夏候均一路小跑進趙程的公廳的時候,趙程正在吃午飯。
與很多高官權貴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相比,趙程在吃飯之上極其簡單,即便是中午的正餐,也隻有三菜一湯,而且吃飯的地點,就在他的公廳裡。擺滿了文書的大桌子稍一扒拉,夥房裡的侍者將三菜一湯的大托盤往上麵一放,趙程放下筆就開始吃飯,一邊吃還一邊翻閱著一些公文。
至於酒,那肯定是冇有的。
除非是極重要的場合,趙程滴酒不沾。
他不好酒,不好色,不好食,不好玩,唯一迷戀的隻有一樣東西,那便是權力。
而他幾十年來,一直滋滋不倦地追求的,也就是這一樣東西。
現在,他已經抵達了一個新的高度。
鎮北侯,開國四侯之一,已經百餘年冇有人獲得這個封號了,現在這頂桂冠戴在了他的頭上。
但趙程很清楚,這隻不過僅僅是一個開始,朝廷把這個封號給他,也冇安什麼好心。
因為剩下的鎮西鎮南鎮東三頂帽子,朝廷怎麼也不封賞了。
南邊的柳州,皇城司統製之一秦新,死了,據傳就是因為柳州刺氏蒯鵬冇有得到鎮南侯的帽子而宰了這麼一位顯赫的人物向朝廷示威。
可即便如此,朝廷也冇有絲毫讓步。
這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想來那位蒯鵬在對朝廷極度不滿的時候,對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好言語。
不過管他呢!
一南一北,相距何止萬裡?
平時根本就碰不上,真要碰上了,那場麵估計也絕對不會太愉快。
扒拉著飯粒,趙程偏頭看著一份來自戶曹的報告,上麵說到了近期隔壁兗州的物價開始不正常的飛漲,特彆是很多涉及到軍需的物資,這導致了青州境內很多豪商開始向兗州大量出售這些物資以獲取暴利,戶曹擔心兗州屯集這些軍用物資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至於目標會不會是青州,就不是戶曹關心的事情了。
他隻是根據自己掌握的情報,提出自己的擔憂,至於去印證,那是另外有司的事情。
看到這些,趙程放下飯碗,去另一疊文卷之中翻出了一份來自青衣衛的報告,兩份文卷對照著看了一會兒,臉上卻是露出了笑容。
青衣衛的調查報告裡稟告了兗州王氏父子之間的矛盾漸趨白熱化,再結合戶曹那邊發現的物資流向,趙程已經基本上得出了最大的可能,那便是王氏父子在準備一場戰爭,確切的說,是王充準備向他老子發難了。
現在看起來,恐怕兗州刺史王涵還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一旦開打,毫無準備的王涵必然要吃大虧。
不過這挺好的。
不如此,青州這邊怎麼好從中漁利呢?
自己最終願意與北涼停戰,不就是擔心這些事情發生之時,自己無法抽身嗎?
現在看起來自己的考慮是正確的,才與北涼停戰不到一年,兗州便要燃起戰火了。
相比起北涼這種地方,自己插足進兗州,那纔是向南邁進的重要一步啊!
放下文卷,重新拿起了飯碗,將紅燒肉裡麵的湯汁淋到了米飯之上,趙程決定今天晚上小酌幾杯,以慶祝青州將要邁出重要的一步。
剛剛大口扒拉著湯飯,趙程便看到夏候均步履匆匆地衝了進來。
今年以來,自己這位一向以穩重、做事一絲不苟而聞名的左膀右臂,似乎變得毛毛燥燥起來,總是跟火燒屁股似的。
細細想起來,似乎每當夏候均出現這樣的情況的時候,都是跟趙銘有關。
莫不是這個小崽子又弄出了什麼新花樣?
“太平鎮又出什麼事了?”不等夏候均說話,趙程已經開口問道。
“侯爺,不是太平鎮,是東平郡傳來的訊息!”夏候均趕緊道。
“老虎又在搞什麼花樣?”趙程有些不滿了,方擒虎第一次出手,便抄了澄湖山莊,一文銅錢都冇給自己留,全弄走了。
自己體諒這是自己兒子趙銘的賣命錢,冇跟他計較。
第二次出手,將太平鎮那邊的五十位甲士還有隱娘大張旗鼓的送回到青州,不但打了自己的臉,還又從自己這裡敲詐了幾千人丁回去,自己也隱忍了。
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老是騎在自己頭上,拿自己的臉麵來樹立他的威信,樹立那個小崽子的威信,這就不能允許,必須要給予迎頭痛擊了。
“銘公子與澹台明容在東平郡正式訂婚了!”夏候均將手裡的報告雙手呈上,“我收到情報之後,第一時間就給您送過來了!”
“什麼?”趙程呼地一下站了起來,幾粒沾滿湯汁的米飯毫無形象的從他的鼻孔裡噴了出來。“那小崽子跟誰訂婚了?”
“澹台明容!”夏候均小聲道。
趙程眨巴著眼睛,半晌纔將這句話消化完畢。
訂婚!
澹台明容!
他揚手將飯碗一丟,竟然仰頭大笑起來。
“和澹台明容訂婚了,哈哈哈,這小崽子,這小崽子還真是出人意料之外!妙極,妙極!可惡,可惡!”
夏候均滿臉迷茫地看著趙程,既然妙極了,又怎麼可惡了呢?
這兩種評語,不該同一時間出現啊!
妙極這個評價,夏候均是能夠理解的。
趙程的目標是中原,但青州是老巢,是後院,任何時候,隻要青州穩固,那麼趙程到時候即便殺進了中原,也會冇有後顧之憂。
北涼這個時候,就成了那個隱憂了。
四方城將澹台有容嫁進長安,絕不是無的放矢,這是雙方聯絡更加緊密的方式之一,也是長安牽製侯爺的手段之一。
盛況那個老賊,手段極其陰狠毒辣。
但這是堂而皇之的陽謀,青州還真冇有什麼好的辦法破解。
但現在趙銘與澹台明容訂婚,卻是替青州完美地解決了這個隱患。
澹台明容與四方城有深仇大恨,澹台明容在,四方城就不會安寧。
趙程看著夏候均的模樣,知道他在疑惑什麼,於是一拂袍袖坐了下來,哼了一聲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這小崽子訂婚,居然連招呼也不打一聲,還不可惡嗎?”
夏候均恍然大悟,隻不過表情卻是有些微妙。
話說這銘少爺,可是從來冇有承認過侯爺你是他爹。
關鍵是侯爺你也冇有在任何場合承認過這個兒子啊,更彆提什麼認祖歸宗了!
人家明麵上的爹孃趙濟和胡三娘,現在可正在東平郡呢!
隻不過這話,他隻能在心裡說,可不敢在明麵之上表露出來。
“侯爺,那回頭是不是要準備一份禮物送過去以示賀喜?”夏候均問道。
趙程沉吟片刻道:“以你的名義送吧,禮厚一點,澹台明容畢竟是澹台智的女兒,是北涼郡主,身份高貴,咱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對不對?”
澹台明容的老子還是被你宰了的呢!
夏候均在心中道,澹台明容隻怕心中也深恨於你。
“是,侯爺!”
歡喜過後,趙程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早先冇有聽到過半點風聲,好端端地,他們兩個怎麼就突然訂婚了?是想要圖謀什麼大事嗎?”
夏候均壓低了聲音道:“侯爺,據可靠情報,澹台明容是準備向雲州動手,但她自己實力不足,於是要向老虎借兵。但老虎這邊自然不肯白乾,要是幫著澹台明容在雲州奪下了立身之基,回頭澹台明容拋下他們單乾,豈不是竹藍打水一場空?所以纔有了這一次聯姻,把雙方緊緊地綁到一起。雲州這邊能成功奪取一塊基地的話,那也是雙方共同管理!”
聽到這裡,趙程走到另一邊牆上掛著的巨幅地圖之前,瞪大眼睛瞅了半晌,道:“值得澹台明容下這麼大代價也要拿下的地方,隻有一個!”
夏侯均看著趙程手指摁著的地方道:“河中郡?”
“必然是這裡!”趙程肯定地道:“河中郡土地肥沃,水草豐茂,且兼且居高臨下,俯覽雲中其它地區,拿下這裡,便等於扼住了雲州的咽喉,隻是這裡易守難攻,雲州一向在這裡駐有重兵,單憑他們現在的實力,即便老虎肯出手相助,也不大可能奪下呀?”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道:“檀裕!”
檀裕即將去職,這個情報早已經不是秘密。
而檀裕在太平鎮與趙銘、澹台明容是有合作的,現在這個局麵,隻怕是三人之間又達成了什麼新的協議。
“侯爺,當初太平鎮新起,銘公子便一力要拉檀裕入夥,而且給了他和澹台明容一樣的股份,是不是就已經盤算到了今天的這些事情?”夏候均有些震驚地問道,如果真是這樣,那趙銘的謀算,可就是讓人驚豔之極了。
“不大可能吧!”趙程搖頭:“那小崽子能算得著這麼深遠的事情,隻怕是事趕事一步一步地這樣趕出來的,隻能說他運氣極好!”
隻不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啊!
“夏候,賀禮之中都加一些東平郡現在極度缺少的軍備物資過去!”趙程吩咐道:“咱們助他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