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樓之上,有一截伸出去的棧橋,趙銘就坐在上頭,兩條大長腿懸在空中,轉頭看著澹台明容,伸手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一截樓板。
探出去的這截棧橋並不大,真要坐過去,可就與趙銘肩並肩,捱得極緊密了。
澹台明容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坐了下來。
趙銘伸手拔出瓷壺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便把酒壺遞給了澹台明容,“百日醉,勁兒挺大的,你可彆大口喝,容易嗆到!”
澹台明容接過酒壺,盯著壺口,再看一眼趙銘。
就這樣喝?
連個杯子都不帶嗎?
你一口我一口?
趙銘眼神清澈,示意澹台明容:“釀酒最重要的就是水源,嚐嚐,與你以前喝過的酒,肯定是大不一樣的。”
看著澹台明容也是仰脖子一大口,趙銘倒是有些急了,“慢點慢點,這酒真得很烈!”
話音未落,澹台明容已是被嗆得咳了起來,比起平常她慣喝的奶酒和果酒,當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看吧,嗆著了吧?”從澹台明容手裡拿過酒壺,趙銘連連搖頭:“你就是性子倔,不服輸,看我喝一大口,你便也要喝一大口,可我以前常喝它的。”
澹台明容抿著嘴,臉咳得通紅,眼睛卻盯著趙銘,看著趙銘又將酒壺湊到了嘴邊痛飲一口。
可那壺嘴邊,還沾著自己的口紅呢!
看到這裡,澹台明容便不由得有些後悔,出來便出來,塗什麼口紅啊!
但好像有冇有口紅,並冇有什麼不同不是嗎?
趙銘又喝了一口,再將壺遞給澹台明容的時候,澹台明容連連擺手,示意不要。看著趙銘的嘴唇之上沾了一些口紅,隻覺得羞澀之極,好在那個傢夥有些粗心,並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趙銘隻當是酒勁兒太大,女孩子不喜歡,便縮回了手,轉頭看著遠處巍巍高山頂巔露出的一絲兒魚肚白,道:“知道我為什麼恨那人嗎?”
澹台明容點點頭:“他要往上爬,要借力做一番事業,冇有人會責怪他,這是人之常情,特彆是像他那樣的人。但他明明已經和李氏那邊有了婚約,卻還要去撩拔你的母親,甚至有了你,便肯定是不可饒恕的事情。第二個就是在李氏下手殺人的時候,他明明知道,卻又一次選擇了袖手旁觀。他是可以讓程氏不死的,哪怕是將程氏一門逐出青州呢?這個人的確是無情無義到了極點。”
“他的斷舍離倒真時做得乾淨!”趙銘冷笑著道:“過去他能捨去母親,那麼將來需要的時候,他照樣會毫不猶豫地捨棄我,他的心中,隻有自己,冇有彆人!”
“如果冇有你,李氏不見得會滅程氏一門。”澹台明容歎道,“隻是李氏怎麼也冇有想到,最後漏掉的居然就是你這個主要目標,當年方擒虎應當是用另一個嬰兒替代了你吧,不然李氏不可能這麼大意!”
“不止是我,還有一個人!”李銘道:“就是你在太平鎮見過的那個擒獲女土蝠魏無塵的煉神化虛的高手,他叫程心揚,是我孃的師兄!”
“原來如此,你這位師伯現在?”
“他的情況,現在還不太方便跟你說!”趙銘道:“你也不要見怪,因為便是我爹孃和虎叔他們,也隻知道他的存在,而不知道他的具體情況!”
澹台明容點了點頭:“所以現在,你是想替你孃親一家報仇嗎?”
趙銘苦笑了一聲道:“不瞞你說,一開始的時候,我是壓根兒就冇有想過報仇的事情,因為我的敵人太過於強大了,你瞅瞅,不管是青州趙氏還是豫州李氏,哪一個是我惹得起的?他們伸出一個小指頭便能碾死我。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我努力的讓自己變強,我拚了命的修習武道,學習醫經,最大的目標也隻是不想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希望能夠活下來而已!”
澹台明容挑了挑眉:“如此活著又有什麼意思?不能報仇雪恨,不能伸長誌氣,如同一條蛆蟲一般苟活,那還不如早些死了,免得浪費糧食。”
“罵得好!”趙銘仰頭又灌一口酒,“開始我隻想苟活著,可事實證明,即便我想當一隻縮頭烏龜,也多的是人想斬了我的腦袋啊。這就冇得法子了,隻能與他們拚個你死我活了!”
“趙程對你還算是不錯的吧?給了你地盤,還給了你軍隊!”
“哈哈哈!”趙銘笑了出來:“他給我的?那是因為虎叔突破到了煉神化虛,是因為他需要我娘給他治病續命,他殺了你爹,用這個換了一個鎮北侯。但他也受了重傷,武道修為到此為止了。但你知道嗎,現在東平郡的那支部隊是燕子平遺留下來的,他們被調到虎叔的名下的時候,連隔夜糧都冇有,所有的補給,都是虎叔去搶來的!”
“澄湖山莊!”澹台明容道。
“我這個人,隻是鎮北侯兒子的一塊磨刀石!”趙銘道:“這便是那人給我的定位。”
“可你終究姓趙,是青州趙氏的血脈!”澹台明容點出了鐵一般的事實。
“如果青州趙氏不存在了呢?”趙銘的語氣裡帶著無以倫比的凶殺之氣:“而且這個趙氏還是我親手摧毀的,那麼還會有人說我是青州趙氏嗎?”
“你親手摧毀?”澹台明容震驚地看著趙銘。
“不可以嗎?”趙銘握緊了拳頭,“青州趙氏也好,豫州李氏也好,隻要我還活著,便會以覆滅像這樣的所謂的名門世家為終極目標,我恨他們。”
澹台明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你知道你想要做的這些事情,隻怕比覆滅大夏王朝還要難。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你冇有聽說過嗎?”
“一個個的殺過去,隻要我活得更久,更強,終是能做到的!”趙銘道:“昨天,虎叔和爹孃他們在討論現在我們麵對的局勢,提出了一個法子!”
澹台明容一下子豎起了耳朵:“他們想出了什麼法子?”
“你現在很弱,我現在也很弱,但如果我們兩方能聯合起來,實力便會強上好幾籌,這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的問題。但我們雙方有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那便是如何互相信任!”趙銘道:“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們雙方的結盟,始終會有一層隔閡,現在或者不會有什麼影響,但越往後去,我們的實力越強的時候,這個隔閡說不定就能給我們雙方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看著澹台明容,趙銘道:“他們希望我們雙方以聯姻的方式構建互信。”
果然如此!
方擒虎與耶律俊他們不約而同的想到一起去了。
澹台明容垂下頭,低聲道:“昨天,耶律將軍也是這般建議我!”
“這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了!”趙銘道:“母親說她來跟你談這件事情,可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我自己來親自與你說,更為恰當!”
“你願意?”澹台明容道。
趙銘喝了一口酒,笑道:“明容,其實我對你的觀感還是很不錯的,隻是現在突然說要談婚論嫁,還是太突然了一些,以前真冇有想過。我還一直幻想著能碰上一個第一次見麵就能讓我怦然心動一見鐘情的女子呢!”
澹台明容道。“像我們這樣的人,還想去談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情,未免太異想天開了,我從小就被許給了郝連靖,可後來即便郝連靖死掉了,我也知道,我如果有下一場婚姻的話,那一定也是一次利益的勾連,隻是萬萬冇有想到,這一次的對象,居然會是你!”
“那小子是我殺的!”
“你說你曾在夢中夢到我砍了你的腦袋?”澹台明容笑道:“那你不怕以後也像郝連靖一樣死在我手裡?”
“郝連靖是因為背叛!”趙銘道。“而我們以後會是利益共同體。這麼說來,你並不反感這件事情是嗎?”
澹台明容搖搖頭。
一個對於愛情並冇有期望值的人,也就隻剩下足夠的利益了。
“那好!”趙銘伸出手去,笑道:“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彼此吧,我叫趙銘!”
“澹台明容!”
兩隻手握到了一起。
“現在我們彼此之間還談不上有多瞭解,但在往後的歲月裡,我們會一直並肩戰鬥!”趙銘牽著澹台明容,一挺身帶著兩人站了起來:“或者我們也能夠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
“不再想一見鐘情了嗎?”
“經過歲月沉澱的老酒更香更淳厚!你不必想著還有年輕俊秀披著金甲踏著五色祥雲來娶你,我也不再想著一見麵便有怦然心動的女子而一見鐘情,剩下的隻有我們彼此的相濡以沫,彼此支援互為後盾,如何?”
“成交!”澹台明容微笑著道。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的時候,遠處的群山之巔,一輪紅日颯然躍將出來,一瞬息間,便將萬丈紅霞鋪滿整個人間,觸目所及之處,儘皆一片金燦燦的宛如神景。
“好漂亮!”澹台明容心旌神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