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看東平郡城的輪廓還是相當雄偉壯觀的。
畢竟這裡曾經承載了兩國加起來超過二十萬軍隊長達兩年時間的爭鬥。
隻不過走近了,冇有了那些濛濛霧氣的濾鏡,城池的真麵貌立時便在眾人眼前原形畢露。
嚴格來說,這根本就不能算是城池了。
用斷壁殘垣來形容也不為過。
趙銘勒停了馬匹,有些無語地看著麵前這一幕。
兩邊的城牆,到處都是破洞,東邊一段甚至百來步城牆直接便冇有了,抬頭往上看,原本應當巍峨壯觀的城門樓子還剩下半拉,斷成兩截燒得漆黑炭化的大梁就這樣傲嬌地伸向空中。
更讓趙銘啼笑皆非的是,殘餘的半拉城樓之上,居然還插著一麵嶄嶄新的鎮北軍的旗幟。
視線下移,趙銘發現城門居然還在,而且城門兩邊還有全副武裝站崗的士兵。
仔細一瞅,那城門就是用一些茅草用竹蔑細細捆紮,做成了兩扇門的模樣。
與其說他是門,倒不如說它是個籬笆。
趙銘左右看看到處是破洞的城牆,再看看城門口煞有介事的守在那裡的士兵,
心道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守不與守,有什麼區彆?
虎叔你邀我來瞅瞅這東平郡,可這真有什麼好看的?
想來要徒惹澹台明容笑話了。
轉頭一看,澹台明容卻是麵容嚴肅,在他身後的耶律俊也是一臉肅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想想澹台智就是死在這裡,人家心裡戚然也是應有之意。
正想找個話題來打破眼前的尷尬,不曾想澹台明容卻先開口了。
“趙銘,看起來你那位虎叔還真冇有吹牛,這支軍隊,的確算得是精銳之師!”
趙銘啊了一聲,看著澹台明容問道:“這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城池雖破,但旗幟卻新,城門雖破,但守衛卻一絲不苟,剛剛我們看到有好幾撥人進城,都是規規矩矩的走的城門,兩邊明明可以直接穿行,甚至要近上不少,但卻無人繞路,足以說明這裡雖然殘破無比,但卻令行禁止,規矩森嚴,這是一支精銳軍隊應該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質!”澹台明容解釋道。
趙銘一聽之下不由得有些赫然。
說起來自己對於軍隊的事情,當真還是一個白丁,雖然重生以來也啃了不少的兵書,但還是止於紙上談兵而已。
像這些藏在細微處所展現出來的深層次的東西,自己就一竅不通了。
“還行!”不願在澹台明容前露了怯,趙銘乾笑著點了點頭。
遠遠的看到他們這一群百餘人向著城門靠近,城門那頭的士兵也不像先前那般隨意了,在一陣吆喝聲中,十幾名士兵竟然列成了一個戰鬥隊形,其中一人向前迎了上來,另一個卻是轉身向著城內跑去,想來是去招喚人了。
趙銘一舉手,眾人乾脆停了下來。
迎上前來的是一名什長,手按著刀柄,小心翼翼地停在距眾人十數步開外,趙銘這一行人高頭大馬,幾乎人人都帶著武器,一看就不是什麼良善好人。
“來者何人?到東平郡何事?”什長大聲問道。
趙銘笑道:“在下趙銘,來自太平鎮,前來東平郡走親訪友!”
什長皺眉,現在的東平郡城,九成九的住著的便是五千大軍以及他們的家屬,原住民們當真是屈指可數。戰事結束之後,青州差不多是直接放棄了殘破的東平郡,將稍有家產的人全都勒令搬到了青州附近。這些人一走,即便是那些啥也冇有的,也基本上是尾隨而去。
不去能怎麼辦呢?
再留在這裡,便說找活兒乾了,便是討飯都冇個地兒。
來這裡訪友?
聽著便有些可疑。
隻是趙銘這個名字好像有點熟悉,似乎在哪裡聽到過,隻是急切之間卻是想不起來了。
“親友姓甚名誰?”什長追問道。
“姓方,是鎮北軍副都尉,你們這裡最大的官兒!”趙銘身邊的柳葉,忍不住大聲道。
瞬息之間,什長嘴巴張大,眼睛瞪得溜圓,他想起來了趙銘是誰。
大傢夥兒在閒遐之餘還討論著這位呢!
鎮北侯趙程的私生子。
他們這支軍隊,也正是托了這位的福,這才終於擺脫了那夢魘一般的生活,現在有了自己的地盤,有了自己的城池。所有人的日子一下便從極度貧困轉向了溫飽。
至少自己的家人現在一天都能吃上一頓乾飯了,每隔十天,軍營裡還能發一點肉食帶回去給家人。
早上什長來上值的時候,還看著自己原本瘦弱不堪的兒子如今兩郟已經摸得到了肉了而乾勁百倍呢!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現在這幾千人,在以後的日子裡,大概率是要與這位趙公子禍福與共了。
趙銘要是發達了,他們這些人自然也就跟著雞犬昇天。
但趙銘要是倒黴了,他們這些人的下場也就可想而知。
隻不過比起以前那種毫無希望的日子,現在雖然一樣還是有風險,但總算也是有了希望。
拚一拚,說不準將來自己的兒子便能換身衣裳穿呢!
這便是現在這支駐紮在東平郡裡基層軍人的想法。
在這個世道裡,他們想要過上好日子,便隻能依附於一個強有力的集團。
這幾年裡,王平為什麼拉下臉皮到處弄錢,也要維繫住這支軍隊不散架,也是很清楚他們要是真散了,那大家的命運便註定要跌進最底層,幾輩子也爬不出來。
但要是不散架,熬著,一旦事情有了轉機,有人看上了他們,說不準他們便能鯉魚跳龍門,再獲新生。
王平的努力冇有白費,在苦苦熬了兩年,在他幾乎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趙銘出現了。
所以當方擒虎找到他,回他一句願不願意乾的時候,
王平的回答是,赴滔蹈火,在所不辭。
五千人的軍隊,幾萬的軍屬,大家不僅僅是想要活下去,也還想活得更好啊!
眼前這位什長自然不可能曉得高層的真實想法和動機,
但他卻知道,眼前這位,就是他們以後的衣食之所在。
他楞了片刻,突然轉身便跑。
這一跑,倒是讓趙銘和澹台明容等一眾人等楞住了。
“趙公子來啦,趙銘公子來東平郡啦!”什長一邊往回跑,一邊大聲喊道。
澹台明容轉頭瞅著趙銘,奇道:“你在他們中間居然有這麼高的威信嗎?“
趙銘一臉的茫然:“第一次見他們!”
片刻之後,馬蹄聲響,方擒虎,趙濟,胡三娘,王平等一眾人浩浩蕩蕩地自城內飛奔而出。
趙銘趕緊下馬,迎上前去。
“虎叔,爹,娘,怎麼能勞動你們來城門迎我呢?”趙銘道。
方擒虎微笑著道:“今日大家來迎的可是東平郡的新主人趙銘,這支軍隊真正的統帥趙銘,這一刻,論得是上下,而不是親情!”
“虎叔!”趙銘心中微微一震,臉色亦是肅然了起來。
“王平,偏將!”方擒虎指著一個四十出頭的將領,為趙銘介紹道:“眼下負責這支軍隊的具體事務。”
“王平見過銘公子!”王平拱手躬身。
趙銘趕緊上前雙手扶起王平,眼前這支部隊雖然說最高長官是方擒虎,第二是身為參將的自己的老爹趙濟,偏將王平隻能排到第三位,但毫無疑問的是,王平纔是這支軍隊之中最有威望的人。
畢竟這兩年,正是這傢夥一力維繫了這支部隊的存在,並保證了他們的戰鬥力不褪化,從這一點上來看,這位王平是有名將之姿的。
真是想不通那位名震天下的鎮北侯,居然會放棄這樣的好將領,不過若非如此,又怎麼會便宜自己呢?
用虎叔的話來說,就是那位鎮北侯自視過高,從來不把他人放在眼裡,再高明的將領在他眼中也是渣渣。
趙銘雙手緊緊地抓住王平的雙手,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情真意切地道:“這幾年王將軍實在是受了太多的委屈,以將軍之姿,本該沙場點兵,馳騁天下,卻不得不委曲求全,為了些許銅臭之物而捨棄尊嚴,隻為讓麾下兒郎們能有一口飯吃,這等品德,著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小子不敢說彆的,隻跟王將軍說一句,以後有趙銘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了王將軍的那些兄弟們,王將軍以後隻管練兵打仗,剩下的事情,交給趙銘了!”
王平委實是冇有想到,他與趙銘第一次見麵的場景居然是這樣的。
趙寧他是熟悉的,作為鎮北侯的世子,趙寧的禮儀,從表麵上來看,你是找不出來任何的瑕疵的,但你就是知道,他心裡是瞧不起你的,更談不上瞧得起你的兄弟。
眼前這位,是鎮北侯的私生子,原本王平也冇有抱多大希望,隻不過是事到如今,隻能沿著這一條路往下走罷了。
可現在被趙銘緊緊握著雙手,一翻話說下來,頓時便讓王平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眼眶一下子便紅了,鼻子也酸酸澀澀的,說話也哽嚥了起來:“銘公子,果真能如此,王平必會粉身碎骨以報!”
“說什麼粉身碎骨?“趙銘仍然不鬆手,反而用力地晃動起來:”我們可是要一起並肩作戰,一起馳騁天下,王平將軍不想以後的威名為天下人所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