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容從小就跟在澹台智身邊,稍大一些,便又跟著慕容恪學習,可以說從懂事起,便一直浸淫在高階局中。
聽到的,看到的,見識的,都是國家大事,動輒便是事涉無數人的生死榮辱,幾十上百年的興衰發展,所以她看待人和事的視角和格局,與普通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澹台智死在趙程手中,她恨嗎?
當然恨。
但並不像普通人那種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的念頭。
澹台智與趙程之爭,是族裔之爭,是國家之爭,
有國仇,卻無私恨。
東平郡的最後一戰,趙程衝入郡城挑戰澹台智,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
澹台智可以迎戰,也可以退走。
但為了爭取最後一線生機和勝利的可能,澹台智選擇了迎戰。
因為那一戰,如果澹台智慧現場殺死趙程,戰爭的結果,就必然會是另一個結局。
隻不過心高氣傲的澹台智終究還是輸在了年紀上。
不到四十歲的趙程,氣血之盛,顯然不是五十多歲的澹台智慧比的。
戰敗,身死!
願賭服輸,這得認!
澹台明容恨的是四方城裡的那些人,恨得是郝連勃那樣的人。
如果不是他們設局陷害,澹台智又怎麼會一步步地落入到那樣的死地呢?
真要論起來,那些人纔是澹台明容最大的仇人。
而趙程,隻不過是這個局裡最後的那把刀。
如果有機會,能打折這把刀,澹台明容自然不會有半絲猶豫。
所以在聽說了趙銘是趙程的兒子之後,澹台明容也隻不過是驚訝而已,真要說對趙銘有多少恨意,還真談不上。
相反,她是真可憐趙銘。
從趙銘的敘述之中,她可以聽出來,當年那個局,趙程並冇有親自下手,隻是袖手旁觀了李氏的人動手滅了那個女子滿門。
在她看來,趙銘這個仇,是永遠也報不了的,不管他有多恨趙程,在世人麵前,趙程都是他爹。
子不是言父過!
而這對趙銘而言,纔是最大的痛苦吧!
隻不過趙銘隨後對她說的,倒是讓她大開眼界。
不能殺是吧?
那就不殺!
但你趙程不是想要做大事嗎?你不是想要成大業嗎?
當年你捨棄了那個醫家女子而選擇了迎娶李氏嬌女,不就是想要抱上大腿,獲得援助,好讓你能大展鴻圖嗎?
那好,我就把你的這些事業統統都毀掉。
讓你幾十年的謀劃成為一場鏡中月,水中花。
似乎這種報複手段也挺不錯的。
“方擒虎就是當年救你的那些軍人之一?”澹台明容問道:“但他現在又成了鎮北軍的副都尉。”
“不止虎叔,還有現在正在太平鎮的鐘叔,丁叔、盧叔以及胖嬸!”趙銘道:“如果不是他們,當年我也死在那場殺戮中了。至於現在虎叔為什麼又回去了,是因為我的身份已經暴光了。虎叔說了,既然已經藏不住了,那他自然就要回去,為我爭取一些力量。有一件事我還冇有跟你說,虎叔,現在已經是煉神化虛修為了!”
澹台明容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居然是煉神化虛!
難怪說回去,青州趙程就迫不及待地接納了他,這麼看起來,趙程想要的恐怕是這個煉神化虛的高手,趙銘大概率隻是一個搭子罷了。
“是因為在太平鎮格殺郝連靖一事而暴露的嗎?”澹台明容輕聲問道。
趙銘點點頭:“原本我是想來在太平鎮悄悄的積蓄力量,等壯大到了一定時機再來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不曾想看上了太平鎮的可不止是我,還有你,甚至還有郝連靖,這是我思慮太不周全了!”
“你是怎麼知道太平鎮很重要的?”澹台明容盯著趙銘:“你還有事瞞著我。要知道我拿到這條訊息,可是付出了大代價的。而且你以前一直都在那個什麼趙家村藏身,那麼路不平和甄姑娘又是怎麼一回事?可不要跟我說是你虎軀一振,王霸之氣顯露,他們便真心誠意為你效力的!”
聽著澹台明容如此說,趙銘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是在家裡看戲看多了嗎?什麼王霸之氣,你瞧我有嗎?倒是膽小怕事更多一些。”
“你還真不膽小!”澹台明容搖頭道。“你膽子大得很!”
“其實也冇有什麼稀奇的,你說我有靠山在長安,其實也不算錯!”趙銘道:“當年他們以為將我娘那邊的人都殺了個乾乾淨淨,但其實還有人活著,這個人十餘年來,一直都在奔走,試圖複仇,這些人都是他的,現在則都交給我了!”
“果然如此!”澹台明容點了點頭:“馬奎說,甄姑娘身後的那個人,也是一個煉神化虛的高手?”
趙銘點了點頭。
“不是那個方擒虎扮的?”
“還真不是!”
“你身後有兩個煉神化虛的大靠山?”澹台明容有些無語。
“隻是靠山而已,很多事情,還是需要我自己來做!”趙銘道。“他們也幫不上太多忙!”
澹台明容咬牙看著對方,眼中卻是殺氣逼人,這種話,你趙銘居然也說得出口?如果我現在手裡還有一個煉神化虛的高手為我撐腰,至於一個完顏宏偉要過來就讓我如臨大敵,惴惴不安?
“現在我們是盟友,我的靠山,不也就是你的靠山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直接跟我開口!”趙銘道。
“現在開口又哪裡還來得及?”澹台明容幽幽地看了一眼趙銘:“還有三天,完顏宏偉就要來了。早知道你有如此硬的靠山,隻要能來一個幫我,我又何至於如此惶恐不安!”
“完顏宏偉到底是想找你要什麼?”趙銘問道。
“他想要的,是慕容叔父費儘心機構建起來的一套秘密運作組織,獨立於繡衣司之外。”澹台明容道:“另外一樣,則是父親建立起來的一套商業組織,一個是情報,一個是金錢,你說,我能給他嗎?”
趙銘想了想:“這些東西,如今在你手上,還能運轉如意,能幫上你的忙嗎?”
澹台明容沉默半晌,搖了搖頭:“現在不能,但以後就說不準了!”
“但以後說不準就會被完顏宏偉破獲並且不費一分一毫就拿走!”趙銘截口道:“明容,你要認清現實,現在你在北涼,就是一個逃犯,慕容恪和你爹建起來的這些組織,也許有很多人是忠於他們的,但也許有很多並不是,他們隻是拿錢辦事而已。時間越長,他們脫離你的可能性會越大。”
“你的意思是說,趁著現在他們還有價值,將他們打包賣給完顏宏偉嗎?”澹台明容捏緊了拳頭。
“在我看來,這是最明智的!”趙銘道:“這些人和組織,既然已經基本上無法順利運作轉了,對你來說,就隻能是負擔。但對於完顏宏偉則不同,他需要這些東西,因為完顏一族離開權利核心太久了,現在哪怕繡衣司落入到了他的手中,但繡衣司對於四方城而言,是一個公開的機構,完顏宏偉需要搭建一個四方城無法插手、無法控製的自己的班子,從頭來建顯然需要的時間太長了,那麼找你做這個交易,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不給呢?”
“你不給,那他就會加大對你的逼迫程度了!”趙銘肯定地道:“他現在對你的追索,更多的是做做樣子,但如果你不答應這一次的交易,那麼接下來隻怕你就會麵臨更凶險的局麵,你或者不會有真正的危險,但你的部下,隻怕就很難有這樣的待遇了。”
澹台明容長歎一聲:“我也知道會是這樣的局麵,可是真不甘心啊!”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趙銘道:“把那些能撤回來的撤回來,剩下的,賣了吧!”
“你覺得我開什麼樣的價最合適?”
“如果要是我,我會開價雲州!”趙銘道。
“你瘋了,這怎麼可能?”澹台明容道:“完顏宏偉又不傻。”
“冇有什麼不可能的!”趙銘淡淡地道:“完顏宏偉又不是真正的效忠四方城,對於他而言,現在的北涼越亂,反而越有利於他從中攫取權利。一個秩序井然的北涼,對於完顏這樣的氏族來說,顯然是最不友好的。而且你隻是要他在暗中幫助你拿到雲州的控製權罷了,他有什麼不敢答應的。”
“他可以隨便答應,但我怎麼可能強迫他付諸實施?總不能要求他白紙黑字畫押吧?”
“你手中的東西,也不會一次性地就交給他吧?”趙銘笑道:“我不清楚你爹和慕容恪他們建立這兩個組織時的架構,但我想以他們的能力,這個組織的架構必然是很複雜,是可以隨意控製和融斷的,完成一部分,你交出一部分,哪怕最終讓完顏宏偉摸清了這些組織的運作規律,不再需要你的配合,自己就可以拿到全部的控製權,但這個時候,你總也已經控製了一部分雲州了吧?”
聽到這裡,澹台明容兩眼漸漸的話亮了起來。
“拿一個註定會不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去換一個你能穩穩控製住的東西,我覺得這樣的交易是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