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容側臉看著外麵的太平湖。
有風徐來,將她的一縷髮絲從兜帽之中吹了出來,黑絲上揚,擋住了眼睛。
那雙仍然靈動的雙眸裡,與趙銘映象之中最深刻的那一雙眼睛,卻有了極大的分彆。
曾經的那雙眼眸,自信,高傲,淩利之中帶著睥睨天下的豪氣,似乎所有一切儘在掌握之中。
但現在,這雙眼睛之中除了展露出來的堅定之外,卻又帶著深深的迷茫以及一些惶恐。
這曾是一位被無數人嗬護、關愛的天之驕女,想要做什麼,都會有人替她將路鋪好,她隻需要順理成章地出現在那裡就好。
但現在,一切都需要她自己來思考,自己來準備,自己來實施,一招不慎,立時便會有滿盤皆輸的可能。
就像上一次她圖謀太平鎮,卻萬萬冇有想到因為左常清這位她從來都不曾聽聞過的小人物的背叛,引來了郝連靖,差一點就讓她全軍覆冇在這裡。
突然之間,趙銘心中便湧起來一股同病相憐的感覺。
早先那種對她的恨意,不知不覺之間,已是消逝得無影無蹤。
前世那一幕,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現在的趙銘已經無法分辯清楚。
隻是現在的他,仍然好好地活著,而那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子卻是已經墜落凡塵。
她無路可去,
自己難道就前路堂皇嗎?
不是的。
自己何嘗不是與他一樣呢,被困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中,茫然不知前路如何。
她的敵人無比強大,
自己的敵人又何嘗不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呢,
自己和她,現在都是無比艱難地活在壓力沉重的深海之中,隻能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將口鼻探出水麵,小心地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滔天的巨浪劈頭蓋臉打來,將自己的一切希望拍成滿天飄零的水花。
“我是誰?”盯著前方那張精緻宛如瓷雕的美麗臉龐,趙銘苦笑了一聲。
“你是誰?”澹台明容介麵問道。
“願意聽一個故事嗎?”趙銘伸手拿過酒壺,替兩人將酒杯斟滿。
“當然!”澹台明容雙手捧著酒杯,酒是熱的,與冷冷的風一觸,氤氳的白氣嫋嫋向上,讓女子的臉龐也顯得有些朦朧起來:“我希望能更清楚地瞭解你。”
稍稍沉默了片刻,趙銘那略帶著些磁性的聲音,在澹台明容的耳邊緩緩地響起。
“十幾二十年前吧,有一個快樂的女孩,她出生在德高望重的杏林世家,有疼她的父母親,有愛護她的師兄師姐,她自己也才華橫溢,家學淵源甚至有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有一年,外敵犯邊,這個女孩悄悄地瞞著家裡,隨軍到了戰鬥的第一線,在哪裡,她用她高超的醫術挽救了無數將死士卒的性命,在軍中贏得了無數人的尊敬,也贏得了一個年輕的將軍的心!”
“後來這個男的變心了嗎?”澹台明容卻很敏感,看著趙銘有些冷厲的麵容,卻是大概猜到了後來一定不是皆大歡喜的局麵。
趙銘笑了笑。
“女孩以為她找到了真愛,他們的朋友也曾一度以為是這樣的。但事實,卻並不是這樣的!後來想想,或者那個年輕的將領也隻不過是存了利用這個女孩的心思吧!畢竟當時那個女孩在軍中獲得了無數人的尊敬,而他則可以利用這一點,讓那些軍人在戰場之上愛屋及烏,隨他死戰到底。”
澹台明容臉色以微變。
“後來戰爭結束了,他們雙雙回到了後方!”趙銘的聲音微微高了起來:“男人要成婚了,新娘卻並不是這個女孩!而更可慘的是,這個女孩已經有了身孕。”
“該死!”澹台明容手中的酒已經冷卻,臉上神色亦如同這天氣一般越來越是冷利。“你說這女孩出生在杏林世家,德高望重,但這男人卻仍然敢拋棄她,是因為與他議婚的女子的家世更好,可以給他帶來更大的利益嗎?”
“你真聰明!”趙銘點了點頭:“與他議婚的女子來自中原世家,在豪門世族之中亦是排在頭部行列,此時這個男人剛剛嶄露頭角,如果能與這樣的家族聯姻,前程必然一片光明!”
聽到這裡,澹台明容霍然抬頭看著對麵的趙銘,臉色一點一點的變得雪白。
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不,這不是可能。
而是一定。
卡嚓一聲,酒杯在她的手裡被捏成了齏粉。
趙銘冇有理會澹台明容這劇烈的反應,反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接著道:“但這醫家在本地聲望甚高,這女子在軍中又有無數人支援,如果就這樣始亂終棄,這男子豈不是要聲名全毀?於是,有人出手了!”
趙銘微笑地看著澹台明容:“你能猜到是誰出手嗎?”
澹台明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那箇中原世家?”
趙銘豎起了大拇指:“冰雪聰明。於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大批的武道高手衝進了這個女子的家園,斬儘殺絕,雞犬不留。”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澹台明容突然問道:“是那男的去母留子嗎?”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趙銘笑著道。
澹台明容直接點破,趙銘卻也冇有否認,而是接著道:“是因為當年這個女子在軍中救過的一些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趕了回來,但他們拚儘全力,也隻不過是救了那個孩子出來。當然,你說得不錯,那個孩子,就是我!”
“接下來呢?”
“那一戰,那些因為出於義憤而去救人的軍人們,雖然冇有活下來幾個,但他們還是帶著那個孩子衝出了那個殺場,為了保住這個孩子,他們隻能閉嘴,然後帶著這個孩子隱居不出!”
趙銘將自己的酒杯遞給了澹台明容,“現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趙程的兒子,而趙程又是殺你父親的大仇人,你還會選擇相信我,選擇與我合作嗎?”
凝視著酒杯之中微微盪漾的酒液,澹台明容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看著趙銘的眼神,竟然透露出了一絲兒的憐憫:“看來你比我更可憐。趙程是我的殺父仇人,卻也是你的殺母仇人,可我將來有希望複仇,你卻連複仇的機會也冇有。我還記得上一次我問你跟青州趙家有什麼關係時你的回答嗎?”
趙銘嘿嘿一笑:“我說,我跟那個狗雜種冇有半點關係!”
“即便你恨他,也不可能改變你們的血緣關係,所以你永遠也冇有機會殺他,因為你真要這麼做,這個世道是容不下你的!”澹台明容道:“當這個世道無法容下你的時候,你的存在,就變成多餘了!”
“報仇雪恨一定需要殺死對方嗎?”趙銘盯著澹台明容,道。
澹台明容皺起了眉頭:“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有一個長輩,告訴我說,最成功的複仇,不是殺人,而是誅心!”趙銘道:“是毀掉那個人苦心孤詣想要達到的一切,是讓他在夢想即將達成的那一霎那間,卻看到所有的一切因為當他年的一個選擇而毀於一旦,要讓他明白,他所以為的正確,其實便是最大的錯誤。可以殺掉除了他之外的所有與這件事情相關的人,但卻要偏偏留下他,讓他在無儘的痛苦深淵之中被悔恨一天天噬咬他的靈魂,讓他在無邊的苦海之中掙紮,卻永遠也無法抵達岸邊。所以,你現在知道我將要做什麼了吧?”
澹台明容有些震驚地看著趙銘。
“你要毀了青州趙氏?”
趙銘微笑道:“如果有可能,我要屠儘豫州李氏,我要毀掉青州趙氏,但卻會偏偏留下趙程。”
“你想要做到這一點,難度一點兒也不比我想要做到的小,不,你的目標要更難!”澹台明容搖頭道:“青州趙氏已經可以擋住我們北涼,豫州李氏可是比青州趙氏實力更強的龐然大物,你,做得到嗎?”
趙銘抬頭看著澹台明容:“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想過有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冇有想過,隻是這樣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罷了!”
“我也一樣!”趙銘看著麵前的女子:“所以澹台明容,你會視我為仇人嗎?”
澹台明容凝思片刻,緩緩道:“我想,我不會。”
“那我們能成為戰友、朋友嗎?”
“戰友是當然的,可能不能做朋友,我卻並不敢說一定!”澹台明容輕輕地道。
“已經很好了!”趙銘微笑道:“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聰明,也更豁達,這世上,有你這樣心胸的女子,不敢說是絕不僅有,也肯定是屈指可數了!”
澹台明容抬手,儘然飲儘了趙銘遞給她的那杯殘酒,“趙銘,那你第一次見我就想要殺我,就是因為趙程殺了我爹,你認為我們是理所當然的敵人?”
“當然不是!”趙銘認真地道:“我跟你說過了,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你砍了我的腦袋,所以一見你,我就想先下手為強!”
“荒謬,在那一天這前,我從來冇有見過你!如何能出現在你的夢中!”澹台明容冇好氣地道。
“可我真的在夢中見過你!”趙銘認真地道。
澹台明容狠狠地盯著趙銘,一張臉卻是慢慢地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