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看高塔的塔尖處,有一顆酷似太陽的大光點。那光點畫得很大,佔了四分之一的畫麵,用金粉描繪,光芒四射,普照著高塔以及周圍的地麵。壁畫的最下方,有一行類似楷書的文字,字型端莊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古樸:“山靈賜福,保佑眾生”。
“你們快出來吧,待會別有危險!”老道士也走進塔內,勸阻道。
江國棟沒有動,他扭頭問道:“老人家,這個壁畫有什麼來歷?為什麼它的顏色這麼鮮艷?”
聽到這個問題,老道士和藹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斑駁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慈祥,像一尊從壁畫裏走出來的神像。
“哦,這壁畫啊。”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聽觀裡的老師父們講,鎮寶塔初建時壁畫就已經在牆上了,講的是寶塔顯聖、庇佑眾生的事情。”
他用枯瘦的手指指著壁畫,指尖在空氣中緩緩劃過,像是在撫摸那些古老的線條,又像是在觸控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壁畫上的塔就是咱們現在站著的這座塔,一模一樣。”他的聲音變得悠遠,“傳說這裏有山神無限的神力,可以滋養滿山的萬物生靈。你看那些花,那些魚,那些光點,都是山神的恩賜,缺一不可。”
他的目光在壁畫上停留了片刻,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至於壁畫的色澤嘛,是因為道觀有種特製的顏料,取自山裡一種特殊的花朵。凡是用這種顏料繪製出來的圖畫,都會永葆色澤鮮艷,有點像鮫人燈萬年不滅的意思。那些花兒開了謝,謝了開,可畫上的顏色,永遠都是這樣鮮艷,像是昨天剛畫上去的。”
“花……”江國棟的聲音有點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特殊的花?”
他重複著老道人的話,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親那些提線木偶——那些木偶身上鮮艷的顏料,那些永遠不會褪色的色彩,那些被父親小心翼翼封存在玻璃罩裡的顏料桶,還有工作枱上那張標註著“放射性和詛咒”的圖紙。
父親用的,會不會也是同一種花?
老道士沒察覺出他的異樣,隻是緩緩搖了搖頭,那動作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銹。
“這個沒人知道了。”他說,目光越過壁畫,望向更遠的地方,“傳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青山鎮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瘟疫。那時候,死的人太多了,棺材都買不到,屍體就用草蓆裹著,一車一車往後山拉。活著的人顧不上死人,死人堆在那裏,臭氣熏天,蒼蠅遮天蔽日。”
林芷月的臉色白了一分。
“山神顯靈,託夢給道觀主持,讓他找來這種特殊的花、河裏的怪魚和祈福的光點,三者熬製在一起得來的湯汁,能解老百姓的疾病困頓。主持按照山神的指點,帶著弟子進山尋找,果然找到了這些東西。熬出來的湯汁,真的治好了那些快要死的人。一碗湯灌下去,燒退了,人能站起來了,能吃能喝了,像是換了個人。”
老道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個故事留出呼吸的空間。
“但是啊……”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幾十年的光陰都嘆了出來,“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人貪心,想把這些寶物都弄出來發財。他們偷偷進山,想抓那些怪魚,想采那些花,想挖那些光點。結果觸怒了山神,山神降下地震,那些有花、有怪魚、有黑影的地方全都塌陷消失了,沉到了地底下。轟隆一聲,整座山都塌了半邊,煙塵遮天蔽日,三天三夜才散盡。”
他指著壁畫上那些扭曲的黑影,那些黑影在畫中掙紮著,扭曲著,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就是這些黑影,它們也一起消失了。從那以後,這座高塔也漸漸沒了香火,越來越破敗。因為人們說,山神生氣了,不再保佑這裏了。香客們不敢來了,道士們也都走了,隻剩下這座空塔,年年月月,風吹雨打,成了這副樣子。”
林芷月意猶未盡地追問道:“老人家,那光點是什麼東西啊?就是壁畫上那些金色的點點嗎?閃閃發光的那些?”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兩個探照燈。
“不知道。”老道士搖搖頭,那搖頭的動作也很慢,“師傅們也都不清楚,傳下來的隻有這些故事。或許隻有山神知道吧。那些東西藏在地底下,誰也找不到。有人去找過,但再也沒有回來。”
江國棟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問道:“老人家,那您知道胡神婆的事情嗎?她跟道觀、跟山神有沒有關係?她……她是我爺爺的救命恩人。”
他一直記得爺爺說過的話——那年爺爺病得快死了,燒得人事不省,家裏都開始準備後事了。是胡神婆一碗葯灌下去,爺爺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動了。從此以後,爺爺逢年過節都要朝著後山的方向燒香,磕頭,說是給胡神婆還願。
一直很是淡定的老道人,在聽到“胡神婆”三個字後,神情居然明顯地獃滯了一下。那獃滯很短,隻有一兩秒,但江國棟捕捉到了。那個眼神就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裏,那瞬間的停頓,逃不過他的觀察。
良久,老道士才開口。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感。
“論理,我們觀中的弟子要尊稱她一聲師娘。”林芷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她不僅救了老主持,還為了道觀中的弟子們能逃過小日本的追殺,犧牲了自己和孩子。”老道人幽幽地說。
“啊?老人家,你快講講!”林芷月恨不得當麵拿出手機錄下來,但又覺得不合適,隻能拚命往前湊,脖子伸得老長。
老道士走到高塔旁的一個木樁子前,緩緩坐了下去。那木樁很粗,橫截麵已經朽爛了,長滿了青苔,但還能坐人。他坐在那裏,背靠著塔身,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看著幾十年前的歲月,看著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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