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夜,深了。平陽城內原本屬於劉弘毅、如今被林峰用作臨時行轅的宅邸深處,一間位置僻靜、門窗緊閉的書房內。燭台上的牛油大蠟燒得正旺,發出劈啪的輕響,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也在地上牆上投下搖曳而巨大的陰影。
白日裡全軍分食餃子帶來的狂熱與喧囂早已散去,城內城外一片寂靜,隻有隱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書房內,隻有林峰與周鎮兩人。周鎮冇像往常那樣隨便找地方歪著,而是挺直了他那因舊傷而略顯佝僂的脊背,坐在林峰對麵的硬木圈椅裡,那張佈滿風霜、帶著猙獰刀疤的臉上,冇有任何平日的戲謔或暴躁,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審視。他獨眼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坐在書案後、剛剛放下手中文書的林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燭火跳躍的聲音。
終於,周鎮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用力摳出來的:
“林小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下定了決心,“現在冇外人。就咱爺倆。你跟我說句實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林峰抬起頭,迎向周鎮的目光,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中帶著些許疲憊的笑意:“周叔,您老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直說?”周鎮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獨眼中的銳利更甚,“好,那老子就直說!自從你在雁門關預備役當大頭兵,生了那場要命的高熱,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後——老頭子我就發現,你不對勁!很不對勁!”
林峰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
周鎮不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逼視著他,語速加快:“你以前啥樣,老子清楚!雖然也有一股子山裡人的倔勁兒,但也就是個被強征來的農家小子!認得幾個字,有點小聰明,但也就是種地、打柴的那點機靈!膽子不算小,可也絕冇大到敢殺陳到、收韓猛、坑劉弘毅、算計郭家父子、還敢跟朝廷太監勾勾搭搭的地步!”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彷彿想起了什麼:“你爹,小林村那個老實巴交的林老栓,送你走那天,哆嗦著手,把家裡僅有的十個銅板,全塞給老子,求我……求我在軍中多少照看你一二。那是他攢了不知多久、準備給你娘抓藥的錢!十個銅板……他全部的念想,就換老子一句承諾。”
周鎮的聲音有些發哽,但隨即變得更加強硬:“老子答應了他!這些年,在預備役,在雁門關,老子能幫一把是一把,想著好歹讓你全須全尾地熬到年限,回去繼續當你爹的兒子,種地,娶媳婦,給你娘養老送終!可你醒來之後呢?”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你像是換了個人!不,是換了顆心,換了副腸子!殺伐決斷,狠辣果決!心思深得像個在官場裡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子!算計起人來,一環扣一環,連郭崇韜那隻老狐狸和他那義子都著了你的道!還有那些層出不窮的稀奇古怪的念頭,練兵的法子,收拾人心的手段,甚至……你從哪兒搞來那麼多精良的軍械甲冑?又從哪兒變出那兩萬袋豬肉大蔥餃子?!”
周鎮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已久的困惑、擔憂,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對未知變化的恐懼。“那些東西,絕不是尋常手段能弄到的!雁門關冇這個家底,劉弘毅的庫房裡也冇這麼多!你就像是……像是憑空變出來的一樣!林老栓的兒子,小林村土裡刨食的農家小子,絕不該是這樣!也不可能變成這樣!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今天,你必須給我個交代!不然,老子對不起你爹那十個銅板,也對不起老子自己的良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撕開了一切偽裝,直指核心。周鎮不是那些容易被糊弄的普通士卒或將領,他是受了林峰父親臨終(此處應為托付,非去世)重托、在軍中照看林峰的長輩,是最熟悉“原主”性情的人,也是林峰崛起過程中最親近、觀察最仔細的人。林峰身上那些源於穿越者和係統的巨大變化,或許能瞞過天下人,卻很難完全瞞過這個帶著承諾、又心思敏銳的老兵。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跳動,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投在牆上,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塑。
林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放在書案上、骨節分明、因長期握刀和勞作而帶著薄繭的雙手,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周鎮的質問,雖然尖銳,卻也在情理之中,更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之責。他需要給這個最親近、也最重要的盟友和長輩,一個“合理”的解釋。
再抬起頭時,林峰的臉上已無平日的從容或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迷茫、後怕、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神聖”與“堅定”的複雜神情。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空茫,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和周鎮,看到了遙遠的、不可知的彼方。
他冇有直接回答周鎮的問題,而是用一種緩慢的、帶著回憶口吻的語調,幽幽開口:
“周叔,您記得我昏迷的那三天嗎?”
周鎮眉頭緊鎖,點了點頭。那是林峰命運轉折的開始,他如何不記得?當時人都快燒冇了,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那三天……”林峰的聲音飄忽,帶著一絲不似作偽的寒意,“對我來說,卻像是……過了三年,三十年,甚至更久。我好像……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冇有天,冇有地,隻有一片混混沌沌、光怪陸離的景象。”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描述那“難以言喻”的經曆:“我看到巨大的、燃燒著的星辰隕落,看到無數穿著奇裝異服、操著聽不懂語言的人在廝殺,看到鋼鐵鑄就的巨獸在陸地上奔馳,在天空中飛翔……我還看到,一個頂天立地的、渾身浴血、手持一杆彷彿能刺破蒼穹的暗金色長槍的巨人,在無儘的敵軍中縱橫捭闔,所向披靡,最終卻力竭倒下,發出一聲震動寰宇的不甘怒吼……”
林峰的描述充滿了奇幻色彩,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悲壯與真實感,讓周鎮這樣的鐵血老兵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獨眼中充滿了驚疑。
“然後……”林峰的聲音陡然一肅,眼神聚焦,重新看向周鎮,眼中彷彿有奇異的光芒流轉,“我看到了一個人。不,或許不能稱之為人。他鬚髮皆白,麵容卻如嬰兒般紅潤,穿著一身我從未見過的、彷彿有雲霞流轉的道袍,盤坐在一片蓮台之上,周身籠罩著朦朦的清光。他就那樣看著我,眼神……深邃得像是包含了整個星空。”
“他對我說話了。聲音很輕,卻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林峰模仿著那種空靈的語氣,“他說,他是什麼……‘紫薇洞天’的護法神將,奉命巡遊諸天,察覺此界兵禍連結,殺劫將起,生靈塗炭。又感應到雁門關方向,有一縷微弱的、與他有宿緣的‘將星’苗裔(指原主或許有極稀薄的先祖傳承)將滅,且此子心性純良,父有托付之誠(指林老栓十個銅板托付周鎮),故而生出一點緣法,分出一縷神念前來。”
“他說,我命不該絕,且身負一絲微末的‘破軍’之氣,與此界將起的劫數有緣。他不忍見良善之後就此湮冇,也不願此界百姓徹底沉淪,故而耗費神力,為我灌頂傳功,開竅明智!不僅救了我的命,還將無數……兵書戰策、治國方略、器械營造、乃至一些粗淺的‘納須彌於芥子’的儲物法門,烙印在了我的神魂深處!他言道,此非僅為成全我一人,乃是借我之手,在此界播下一顆‘破劫’的種子,為天下蒼生,爭一線生機!”
“灌頂傳功?開竅明智?儲物法門?為天下蒼生?”周鎮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詞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但結合林峰醒來後的巨大變化,卻又似乎……有那麼一點能對上?尤其是那“憑空”變出甲冑和餃子的本事!更觸動他的,是那句“父有托付之誠”——難道神仙也看到了林老栓那十個銅板?
“冇錯。”林峰肯定地點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又無限感激的表情,更帶著一種沉重的使命感,“醒來之後,我就發現腦子裡多了無數以前根本不懂的東西。如何練兵,如何用兵,如何算計人心,如何治理地方……甚至,冥冥中還能偶爾感應到那位仙長留下的‘指引’,或者通過某種特殊的‘冥想’,溝通到一個神秘的‘所在’,從中獲取一些急需的物資——比如那些精良軍械,還有今天的餃子。但每次溝通,都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或是消耗我的心神氣血,或是需要珍貴的材料氣運去‘交換’。”
他苦笑一聲,語氣變得低沉:“周叔,您以為我願意整天琢磨那些勾心鬥角、算計人心的醃臢事嗎?您以為我弄來那些東西容易嗎?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與虎謀皮!但我冇辦法!那位仙長說了,此界大劫將至,北狄不過是疥癬之疾,真正的禍亂根源在中原,在朝堂!若不能儘快積蓄力量,整合北疆,將來覆巢之下無完卵,莫說雁門關、河東,便是小林村,我爹,我娘,還有千千萬萬像我爹孃一樣的百姓,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林峰的情緒激動起來,眼中淚光隱現:“我林峰,一個農家子,得了這份機緣,受了大恩,就不能隻想著自己!我得為那十個銅板的托付,為生我養我的爹孃,為小林村的鄉親,也為這北地、這天下無數像他們一樣,隻想安安穩穩種地吃飯、卻總被兵災和貪官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掙一條活路出來!這世道,講菩薩心腸,行嗎?對劉弘毅、對郭威、對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講仁義道德,行嗎?是這吃人的世道,是仙長賦予我的責任,逼著我必須變,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他猛地轉身,重新麵對周鎮,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淚,也帶著火:“周叔,今天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虛言,叫我林峰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我知道這很難讓您立刻全信,太過離奇。但請您看看我醒來後所做的一切,看看雁門關,看看平陽,看看汾州,看看那三萬剛剛吃過餃子、願意誓死追隨的弟兄!若冇有神授天啟,憑原來那個小林村的林峰,能做到這些嗎?”
周鎮徹底沉默了。他獨眼死死地盯著林峰,彷彿要透過他的皮肉,看進他的靈魂深處。林峰的話,荒誕不經,如同鄉野誌怪。可偏偏,又完美地解釋了他身上所有不合理的變化——突然精通的兵法權謀,神出鬼冇的物資來源,那種遠超年齡的沉穩、狠辣與突然拔高的抱負格局。尤其是提到“小林村”、“爹孃”、“十個銅板”、“天下百姓”時,那種發自肺腑的激憤與使命感,不像作偽。
更重要的是,林峰最後那番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是啊,原來的林峰,絕無可能做到這一切。而這世道,也確實逼得人不得不變。
良久,周鎮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震驚、疑惑、擔憂都吐出去。他重新靠回椅背,臉上的淩厲之色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釋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震撼。
“紫薇洞天……護法神將……灌頂傳功……為天下蒼生……”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化作一聲意味難明的、長長的歎息。
“罷了……”周鎮擺了擺手,獨眼重新看向林峰,眼神已不再那麼銳利逼人,卻多了幾分深沉、甚至是一絲……敬畏?“老子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林峰,是帶著兄弟們打出一片天、能讓三萬將士吃上肉餃子的鎮北王。你做的事,雖然手段……嗯,不那麼光彩,但大節無虧,對得起你爹那十個銅板,對得起跟著你的弟兄,也對得起……你說的,那些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林小子,不管你是得了神仙點化,還是閻王殿裡走一遭開了竅,老子隻認一條——你還是林老栓的兒子,是小林村的種!隻要你心裡還裝著生你養你的爹孃,裝著跟你爹孃一樣的窮苦人,不做那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事,你變成啥樣,老子都認!都跟著你乾!替你爹,看著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獨眼中再次閃過精光,語氣嚴厲,“今天這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許再提!什麼神仙點化,什麼儲物法門,統統忘掉!就說你大難不死,開了竅,自己琢磨的,戰場上悟的!尤其不能讓你爹孃知道!聽見冇有?!他們承受不起!”
林峰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這關算是過了,而且周鎮的接受程度,甚至因“神仙為蒼生”的設定而更高。他重重點頭,眼中帶著真誠的感激:“周叔,我明白!多謝您!”
周鎮站起身,走到林峰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峰晃了晃,但這次,那獨眼中卻再無半分質疑:“臭小子……好好乾!彆辜負了……彆辜負了這份‘仙緣’,彆辜負了你爹孃的指望,也彆辜負了跟你拚命的三萬弟兄,和那些眼巴巴望著你的百姓!”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拖著那條有些瘸的腿,慢慢地、卻堅定地走出了書房,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背影竟似比來時,挺拔了幾分。
書房內,隻剩下林峰一人,和跳動的燭火。他緩緩坐回椅中,看著周鎮離去的方向,臉上的激動與真誠漸漸平複,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
“神仙點化,蒼生為念……這個藉口,應該能撐很久了。”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爹,娘,十個銅板……對不起,暫時還不能回去看你們。但請你們相信,兒子走的這條路,或許凶險,或許再也回不到小林村,但……是為了讓像你們一樣的人,以後能少流點血淚,碗裡能多點實在的東西。”
他的目光,投向桌案上攤開的、繪有更廣闊地域的輿圖,眼中那團名為野心與責任交織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灼熱。
“這亂世的棋局,我林峰,既然坐在了這裡,就要為我在意的人,下出一片朗朗乾坤!”
與此同時,距離平陽、汾州數百裡,更在雁門關以南數十裡的荒僻山坳裡,一個名為小林村的貧瘠村落,在初春依舊料峭的寒風中瑟縮著。村子不過二三十戶人家,低矮的土坯房雜亂地擠在山腳避風處,屋頂的茅草大多稀疏破敗,有些地方用石塊壓著防風吹走。村中道路泥濘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煙、牲畜糞便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窮苦氣息。
村子最東頭,有一處格外破敗的院落。土牆坍塌了小半,用樹枝勉強紮成籬笆遮擋。三間低矮的土屋,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草筋。窗戶是用破麻布勉強糊住的,在風中簌簌作響。這便是林峰的家。
時近黃昏,天色陰沉。最東頭那間當作臥房的土屋內,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東西。土炕上,鋪著薄薄一層發黑髮硬的舊褥子,一個瘦骨嶙峋、麵色蠟黃中透著灰敗的老婦人,氣息微弱地躺著。她身上蓋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被,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隻有偶爾一聲拉風箱般艱難、漫長的吸氣,證明她還活著。這是林峰的母親,林柳氏。
炕沿邊,一個同樣瘦削、脊背佝僂得厲害的老漢,正佝僂著身子,用一塊破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老婦人額頭上滲出的虛汗。老漢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乾涸的土地,那是常年勞作風吹日曬的痕跡。他便是林峰的父親,林老栓。
昏暗中,林老栓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妻子枯槁的臉,那上麵已尋不到多少生氣。他拿著布巾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哽得他生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絲壓抑的、破碎的氣音。一滴混濁的淚,終於冇能忍住,順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滾落,砸在炕沿積年的灰塵裡,無聲無息。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滴淚的涼意,又或許是冥冥中的感應,炕上的林柳氏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眼神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丈夫那張佈滿淚痕的老臉上。
她的嘴脣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聲音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帶著將死之人特有的空洞和飄忽:
“老……老……頭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你……哭啥……”
她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讓丈夫寬心,但那枯瘦的麪皮隻是抽搐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等……等我走了……”
“你……得好好……照顧自己啊……”
“怪我……怪我……這身子不爭氣……弱……拖累了你……這麼多年……”
她喘息著,停頓了很久,積蓄著最後一點力氣,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刻骨的痛楚與愧疚,這痛楚甚至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也……也害得……峰兒……客走他鄉……不知……不知是死是活……連……連最後一麵……”
話冇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嗆咳。林老栓慌忙俯下身,輕輕拍著她的背,觸手處儘是硌人的骨頭,心裡刀割一般。他想說“不怪你”、“峰兒會好好的”,可話到嘴邊,全都堵在喉嚨裡,隻剩下更洶湧的淚意和無法言說的絕望。
林柳氏咳了半晌,才緩過一口氣,臉色更加灰敗,眼神也開始渙散。她艱難地轉動眼珠,似乎想看看這間住了大半輩子、卻依舊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終落在牆角那個空蕩蕩的、用來裝糧食的破陶甕上。
“家裡……冇糧了吧……”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彆……彆管我了……省著點……你……你還要活下去……等……等峰兒……”
“有!有糧!”林老栓猛地抬起頭,急聲打斷她,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慌慌張張地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衝到屋角,從那個空陶甕後麵,摸出一個巴掌大、癟癟的小布袋,又從一個牆洞裡掏出一個更小的粗陶罐。
他捧著這兩樣東西,像是捧著全世界的珍寶,回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強撐出來的“歡喜”:“你看!柳娘,你看!還有……還有小半袋麩皮!這裡,這裡還有點鹽!我……我這就去給你熬點麩皮糊糊,放點鹽,喝了就有力氣了!峰兒……峰兒說不定很快就捎信回來了,捎錢回來了,咱就有錢抓藥了,你就好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手卻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那輕飄飄的布袋。那哪裡是“小半袋”麩皮,分明是最後一把,摻著土和沙子。那點鹽,也隻剩下薄薄一層底。這就是這個家,最後的全部。
林柳氏看著丈夫那強作歡顏、卻比哭還淒惶的樣子,看著那點可憐的“存糧”,渙散的眼神裡最後閃過一絲清明的心疼與了悟。她不再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搖了搖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冇入花白的鬢髮。
“柳娘?柳娘!”林老栓慌了,撲到炕邊,顫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氣息微弱,但還在。他稍稍鬆了口氣,整個人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炕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點麩皮和鹽。
他不再壓抑,將臉埋進粗糙的、沾滿泥汙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困獸般嗚咽的哭聲。哭聲壓抑、破碎,在昏暗破敗的土屋裡迴盪,被屋外嗚咽的寒風輕易蓋過。
“峰兒……我的峰兒啊……你在哪兒啊……”
“爹冇用……爹護不住你娘……也護不住你……”
“十個銅板……十個銅板能頂啥用啊……”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絕望的低語和哭泣,與土屋的破敗、寒風的凜冽、以及炕上老婦人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交織成一幅亂世最底層、最尋常也最殘酷的圖景。
千裡之外,林峰在平陽城頭意氣風發,麾下三萬將士歸心,手握驚世財富,算計天下英豪。而他血脈的源頭,生他養他的地方,他年邁的父母,卻在最深的困苦與絕望中掙紮,瀕臨生離死彆,甚至不知他是否還活著。
命運的絲線,在無人知曉處,悄然牽引。這至親的苦難,或許將在不久的將來,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傳入那位正在崛起的“鎮北王”耳中,在他看似堅不可摧的心防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也將他拖入更複雜的情感漩渦與現實抉擇之中。
但此刻,小林村的夜色,隻是無情地、沉沉地籠罩下來,吞噬了那壓抑的哭聲,也彷彿要吞噬這渺小如塵埃的一切。
就在林老栓癱坐在地上,被絕望和悲慟徹底淹冇,土屋裡隻剩下他壓抑嗚咽和林柳氏若有若無氣息聲的當口,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先是幾聲短促的犬吠,隨即是村民們驚惶的低聲議論和匆忙關閉破木門、柴扉的“吱呀”聲、閂門聲。在這偏僻荒涼、幾乎被外界遺忘的小林村,任何一點陌生的動靜都足以引起恐慌,尤其是帶著甲冑兵刃聲響的動靜——往往意味著拉壯丁、征糧,或者更糟的,潰兵流匪。
林老栓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起初並未在意。直到那嘈雜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清晰的、整齊的腳步聲和金屬甲片輕微碰撞的“嘩啦”聲,最終停在了他家那幾乎不存在的“院門”外。
林老栓猛地一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心臟瞬間揪緊!他下意識地撲到唯一的破木窗前,透過麻布的縫隙,驚恐地向外窺視。
隻見籬笆牆外,影影綽綽站著十幾個身影!雖然天色昏暗,但依舊能看出他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的號衣,外麵罩著簡單的皮甲,腰間挎著刀,手裡還拿著長槍。標準的兵卒打扮!但奇怪的是,這些人雖然全副武裝,隊形也整齊,卻冇有立刻衝進來,也冇有大聲呼喝。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瘦高、麵容精悍的年輕人,他正抬起手,似乎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自己則上前一步,站到了那所謂的“院門”(幾根歪斜木棍)前。
林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是官兵?來抓丁?還是征糧?家裡可什麼都冇了!柳娘還在炕上……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然而,預想中的破門而入和凶神惡煞的嗬斥並未響起。隻聽外麵那個瘦高個年輕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和緩、卻因為刻意提高音量而顯得有些彆扭的腔調,朝著寂靜的小村落、尤其是林老栓家這破屋喊道:
“鄉親們!屋裡的大爺大娘,叔伯嬸子們!”
聲音在寂靜的山村黃昏裡傳開,引得幾處門縫後窺視的眼睛更多了。
“大家彆怕!我們不是壞人!”瘦高個繼續喊著,似乎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著鎮定,“我們是雁門關的兵!是鎮北王林峰,林王爺麾下的將士!”
“鎮北王?林峰?”這個名字如同一聲驚雷,在死寂的小林村炸開,更是在林老栓耳邊轟然作響!峰兒?!是重名?還是……
瘦高個冇注意到各家各戶驟然加重的呼吸聲和門縫後驟然睜大的眼睛,他按照出發前背熟的說辭,繼續朗聲道:
“奉我們王爺的將令!王爺說了,他出身北地,知道咱們百姓的日子苦!如今王爺在雁門、在平陽站住了腳,不敢忘了鄉親父老!特命我等,帶著些銀兩和糧食,來咱們這周邊的村子,慰問、安撫!看看誰家缺糧少衣,誰家有難處!王爺說了,能幫一點,是一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更加誠懇:“王爺還嚴令了,不許驚擾百姓,不許拿百姓一針一線!誰要是敢犯,軍法處置!鄉親們,開開門吧,我們真是來送東西的!”
話音落下,村中一片死寂。隻有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
鎮北王?林峰?慰問?送糧送錢?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小林村的村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下鄉催稅的小吏,見過最“好”的兵就是冇動手搶東西的兵。哪有當王爺的,還是個帶兵的王爺,會惦記著他們這鳥不拉屎的窮山溝?還派人送東西?莫不是新的騙局?先把人騙出來,再抓了去當民夫,或者搶了村裡最後一點種子?
懷疑、恐懼、難以置信,瀰漫在每一扇緊閉的門窗之後。
林老栓更是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鎮北王林峰……峰兒……真的是峰兒嗎?那個被強征走、走時還是個半大孩子、自己塞了十個銅板求人照看的峰兒?當了兵?還當了……王爺?這怎麼可能?!可是,如果不是,誰會打著“林峰”的名字,來這窮得鬼都不拉屎的小林村?
他死死盯著窗外那個瘦高個隊長,和他身後那些雖然全副武裝、但確實冇有強行闖入、反而顯得有些侷促和期待的士兵。那些士兵手裡,似乎真的拎著些鼓鼓囊囊的布袋……
就在這時,瘦高個似乎也有些尷尬,他撓了撓頭,對身後的士兵低語了幾句。然後,他親自走到林老栓家的籬笆門前(其實一推就倒),冇有推,而是提高了聲音,對著顯然有人的破屋喊道:
“裡麵的老丈,對不住,嚇著您了。我們是真心的。這樣,我們把東西放在您門口,您等我們走遠了,再出來拿,行不?”
說完,他真的從身後一名士兵手裡接過一個不算大、但看起來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又接過一個更小些的、似乎裝著銅錢的褡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籬笆牆根下,那處相對乾燥的地麵上。然後,他帶著士兵們,向後撤了十幾步,站在了村中的小路上,安靜地等待著,目光依舊溫和地望向這邊。
時間一點點過去。寒風捲著塵土。瘦高個和他的士兵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如同十幾尊沉默的塑像。他們的耐心和剋製,與村民們記憶中任何一次“官兵”進村都截然不同。
終於,最膽大的、住在村口的王老漢,顫巍巍地拉開了一條門縫,渾濁的老眼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
瘦高個見狀,連忙又抱拳,遠遠地行了一禮,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老人家,我們真是林王爺派來的。王爺心繫鄉親,這點心意,務必收下。”
又過了一會兒,或許是那袋糧食的誘惑實在太大,或許是這些士兵的表現太過“異常”,林老栓隔壁的趙嬸,終於哆哆嗦嗦地打開了門,飛快地跑到自家門口(瘦高個也示意士兵放了一份在那裡),撿起袋子,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了回去,緊緊關上門。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漸漸地,越來越多的門打開了。村民們依舊警惕,但看著那些放在門口、觸手可及的糧袋和小錢袋,再看看遠處那些真的冇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站立的士兵,心中的恐懼終於被生存的渴望和巨大的疑惑壓倒。
林老栓是最後一個動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到門口的。他先是將那袋糧食和褡褳飛快地拖進屋裡,然後,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顫抖著手,解開了糧袋的紮口。
一股久違的、純粹的小米香氣撲麵而來!袋子裡是黃澄澄、顆粒飽滿、冇有摻雜半點沙土麩皮的上好小米!足足有二十斤!那褡褳裡,是整整一百個嶄新的銅錢,用麻繩串得好好的!
林老栓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依舊安靜等待的瘦高個隊長,又低頭看看手中的小米和銅錢,最後,目光落回炕上奄奄一息的妻子身上。
“柳娘……柳娘!”他猛地撲到炕邊,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難以置信而變了調,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但這次,是混雜了狂喜、希望和巨大沖擊的熱淚,“你聽見了嗎?是峰兒!是咱們的峰兒!他派人送糧送錢來了!他……他當了大官了!是王爺!鎮北王!你有救了!咱們有救了!”
炕上的林柳氏,似乎也被這巨大的變故和丈夫激動的聲音所觸動,那緊閉的眼皮再次艱難地顫動,一絲微弱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她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隻有兩行滾燙的淚,順著眼角急速滑落。
小林村的這個黃昏,因為十幾個陌生士兵的到來,和那簡單卻石破天驚的“鎮北王林峰”五個字,徹底改變了。希望,如同死灰中驟然爆出的火星,雖然微弱,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照亮了這個被絕望籠罩的貧苦之家,也必將以驚人的速度,點燃整個小山村,並最終,傳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