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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村那死寂般的黃昏,被瘦高個隊長和他的小隊帶來的訊息與實實在在的糧食銅錢,徹底攪動了。當林老栓捧著那袋沉甸甸、金燦燦的小米和那串嶄新的銅錢,撲在炕邊對妻子說出“是峰兒”時,屋外的士兵們並不知道,他們隨手選擇的、看起來最破敗的這家,竟藏著如此驚人的聯絡。
士兵們看著村民們陸續將東西拿回屋,雖然依舊不敢完全靠近,但臉上緊張戒備的神色明顯少了,開始有了些好奇的張望和低語。任務基本完成,瘦高個隊長鬆了口氣,正準備集合隊伍,去下一個村子。
就在這時,他身後一個麵相憨厚、年紀稍長的老兵,盯著林老栓家那破敗的院子和剛剛被拖進去的糧袋,皺著眉頭,撓了撓後腦勺,忽然“咦”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湊到瘦高個隊長身邊,壓低聲音,帶著不確定的語氣說:“隊長,隊長!我忽然想起個事兒……咱們出發前,王爺……哦不,是周將軍(周鎮)好像提過一嘴,說王爺當初就是從這附近被征走的。好像是哪個村來著……”
他努力回憶著,目光再次掃過小林村貧瘠的景象和那扇破門:“好像……好像就是這個名兒?小林村?對,是小林村!”
另一個年輕些的士卒也插話道:“我也好像聽過!王爺以前喝酒……呃,是閒暇時,跟咱們嘮嗑提過,說他爹是個莊稼把式,娘身體不好……好像,好像王爺的爹,是叫……林老栓?對!就是林老栓!”
“林老栓?”瘦高個隊長一愣,這個名字普通得很,但此刻在“小林村”這個背景下被提及,又聯想到剛纔那家老漢異常激動(他們隱約聽到了哭聲和“峰兒”的呼喊)的反應,一個難以置信卻又極其合理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向林老栓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心臟不爭氣地“咚咚”狂跳起來!王爺的爹?剛纔那個出來拿糧食、看起來乾瘦佝僂、滿麵風霜淚痕的老漢,是鎮北王林峰的親爹?!王爺的親孃,就在這破屋子裡,而且聽剛纔那動靜,似乎病得很重?!
“我的親孃哎……”瘦高個隊長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瞬間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剛纔乾了什麼?把王爺的親爹當成普通窮老漢,扔了袋糧食和銅錢在門口就完事了?王爺要是知道他們如此“怠慢”其雙親……
他不敢想下去了!
“真……真的?你們確定?王爺的爹,真叫林老栓?真是這家?”瘦高個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急聲向那老兵確認。
“十有**!名字和村子都對得上!而且你看剛纔那老漢的反應……”老兵也激動起來,臉都漲紅了。
瘦高個再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轉頭對身後同樣被這訊息驚呆的士兵們低吼:“都聽好了!裡麵那位,很可能就是咱們王爺的親爹!親孃也病著呢!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
他略一思索,眼中閃過決斷:“王爺派人回來慰問,肯定也想看看爹孃,隻是軍務繁忙,一時抽不開身。咱們既然碰上了,就不能當不知道!咱們把王爺的爹媽,給王爺平平安安、恭恭敬敬地請過去!讓王爺一家團聚,也讓王爺的親孃,能得到最好的醫治!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也是咱們的本分!”
“隊長說得對!”
“我看行!”
“必須把王爺的爹孃請過去!”
“王爺知道了一定高興!”
士兵們瞬間亢奮起來,七嘴八舌地附和。一想到能親手將王爺的雙親送到王爺麵前,這份功勞和臉麵,簡直太大了!而且,這確實是“忠義”之舉,任誰也挑不出毛病。
“說乾就乾!”瘦高個隊長一揮手,定了調子。但他也知道,不能莽撞。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努力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最和善、最恭敬,然後,獨自一人,緩步重新走向林老栓家的籬笆門。這一次,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腰也微微躬著,與剛纔喊話時的姿態判若兩人。
他冇有直接推門,而是站在那所謂的“門外”,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用前所未有的、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語氣,開口道:
“林……林老丈?您在嗎?小子是雁門關鎮北王麾下斥候隊正,姓張,您叫我小張就行。方纔……方纔多有冒昧,不知是您老當麵,還請老丈千萬海涵!”
屋內,正沉浸在巨大驚喜和混亂中的林老栓,聽到外麵這突然變得異常恭敬、甚至有些惶恐的聲音,又是一愣。他下意識地護在炕前,緊張地看向門口。
隻聽外麵那“張隊正”繼續用恭敬無比的語氣說道:“老丈,敢問……您可是林峰,林王爺的親生父親,林老栓,林老丈?”
這話問得直接,卻讓林老栓心頭劇震!他們……他們竟然知道峰兒,還知道自己的名字?真是峰兒派來的人?
“是……是我。你們……你們真是峰兒……真是王爺派來的?”林老栓的聲音依舊顫抖,帶著無儘的疑惑和一絲難以抑製的期盼。
“哎呀!真是老丈您!小的們有眼無珠,方纔怠慢了!真是該死!”張隊正的聲音帶著誇張的驚喜和後怕,隨即語氣更加熱切恭敬,“老丈,您說的冇錯!我們就是奉了王爺的將令,特地回來探望鄉親,尤其是……尤其是要尋訪您二老啊!王爺在雁門、在平陽,日夜思念雙親,隻是軍務纏身,一時難以親自歸來,心中萬分愧疚!特命我等,若尋得二老,務必……務必恭請二老前往王爺軍前,一家團聚,也讓王爺能親自奉養,以儘孝道!”
“去……去峰兒那兒?”林老栓懵了,腦子一片混亂。去雁門關?去王爺的軍營?這……這簡直像做夢一樣!他看著炕上氣若遊絲的妻子,又看看家徒四壁,心中劇烈掙紮。妻子需要醫治,家裡活不下去了,如果能見到峰兒……可是,他們這樣的莊稼人,泥腿子,去王爺的軍營?不會給峰兒丟人嗎?路上這麼遠,妻子的身體……
“老丈,您放心!”張隊正彷彿能看透他的顧慮,連忙道,“王爺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帶了馬車(其實是拉糧的板車,但此刻在他口中必須是馬車),鋪上最軟的褥子!還有隨軍的郎中(其實隻是懂點包紮的衛生員,但此刻必須是‘郎中’)!一路定將老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平安送到王爺麵前!王爺見了您二老,不知該有多高興!老夫人的病,王爺也定會請最好的大夫醫治!”
屋內的林柳氏,似乎也聽到了外麵的對話,她的呼吸急促了些,枯瘦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抓住了身下的薄褥,眼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
林老栓看著妻子,又看看窗外那些雖然恭敬卻顯然已下定決心、不容拒絕的士兵身影,再想想懷裡那實實在在的糧食和銅錢,想想兒子可能真的成了“王爺”……
巨大的衝擊、卑微的惶恐、對妻子生命的擔憂、以及對兒子深切的思念與一點點不敢宣之於口的“沾光”期盼,交織在一起,最終,這個老實巴交、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老農,在巨大的命運轉折麵前,失去了所有反抗和思考的能力。
他雙腿一軟,竟朝著門口的方向,就要跪下,聲音哽咽破碎:“軍爺……使不得,使不得啊……我們……我們這窮家破院的,怎敢勞煩王爺和軍爺……”
“哎喲!老丈您可折煞小的了!”張隊正眼疾“腳”快(隔著籬笆),差點也跟著跪下,聲音都急得變了調,“您老是王爺的親爹,那就是我們的老太爺!萬萬不可如此!您二老能跟我們走,是看得起我們,是給我們天大的臉麵!老丈,事不宜遲,老夫人的病耽擱不起!您趕緊收拾一下,咱們這就動身,如何?”
說著,他也不等林老栓完全答應,回頭就對士兵們低聲吩咐:“快!去找村裡問問,誰家有門板或者結實木板,鋪上咱們車上最厚的褥子!手腳都輕點!小五,你趕緊騎馬,不,跑也要先跑回雁門報信!就說找到王爺雙親了,老夫人病重,我們正護送前往!讓關裡速速準備接應和郎中!”
士兵們轟然應諾,瞬間行動起來,效率之高,前所未有。有人飛快去找門板,有人去套車鋪褥子,那個叫小五的士卒,更是撒腿就往村外跑,彷彿腳下生風。
林老栓被這陣勢徹底弄懵了,隻能機械地被兩個異常小心、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士兵“攙扶”著,看著他們用近乎對待易碎珍寶的態度,將奄奄一息、但眼中燃起一絲微弱希冀的妻子,用找來的門板和厚厚褥子,穩穩地、輕輕地抬出破屋,安置在那輛鋪了不知道多少層墊子、已然像個移動軟榻的板車上。
整個過程,小林村的村民們都躲在門後、窗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看到了那些凶神惡煞(他們以為)的兵卒,如何瞬間變得比孫子還恭敬孝順;看到了那對全村最窮、眼看就要家破人亡的林老栓夫妻,如何被眾星捧月般請上了“車駕”;更聽到了那反覆被提及的、如同驚雷般的名字——鎮北王林峰!
“林老栓的兒子……當王爺了?”
“我的天老爺……峰娃子……是王爺?!”
“難怪……難怪送糧送錢……”
“這下林家可算是熬出頭了,柳娘有救了……”
低低的、充滿無儘震撼、羨慕與恍惚的議論聲,在村中每一個角落響起。
林老栓坐在妻子身邊,握著妻子冰涼枯瘦的手,看著迅速倒退的、熟悉又破敗的村莊景象,看著兩旁小心翼翼護衛、神色恭敬中帶著興奮的士兵,隻覺得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極不真實的夢。
“柳娘……”他喃喃地,對似乎清醒了一些的妻子說,“咱們……這是要去見峰兒了?”
林柳氏說不出話,隻是用力地、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渾濁的淚,再次從眼角滑落,但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些許溫度。
暮色四合,簡陋卻鋪陳厚實的板車,在十幾名精銳士卒的小心護衛下,離開了小林村,朝著雁門關,朝著平陽,朝著那位剛剛得知訊息、定然心潮澎湃的年輕鎮北王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認親與“綁架”式的護送,徹底改變了林老栓夫妻的命運,也必將給正在崛起的林峰,帶來前所未有的情感衝擊與現實的考量。血脈的牽引與亂世的洪流,在此刻交彙。
兩個時辰,在瘦高個張隊正心急如焚的催促和士卒們拚儘全力的趕路下,那輛臨時改造的“軟榻”板車,終於抵達了巍峨、肅殺的雁門關。此時天色已徹底黑透,關牆上火把林立,如同一條盤踞在山嶺間的火龍,照亮了森嚴的垛口和往來巡哨的士兵身影。關內軍營,更是燈火通明,操練聲、號令聲、金鐵交擊聲隱隱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小林村死寂絕望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與秩序感的肅殺氣息。
板車直接從側門被引入關內,在一隊聞訊趕來的、同樣驚疑不定的守關士卒指引下,徑直來到了一處相對僻靜、原本用作低級軍官值宿的石屋前。這裡比普通營房稍好,但也僅能擋風避雨。
車剛停穩,瘦高個張隊正就跳了下來,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變調,語速極快地對迎上來的、顯然是此地負責人的一個哨長吼道:“快!趕緊的!去找大夫!關裡最好的大夫!不,把所有懂點醫術的都給我叫來!要快!這是王爺的爹孃!老夫人病重!”
“王爺的爹孃?!”那哨長聞言,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看著板車上那對穿著破爛、瘦骨嶙峋、與這軍營格格不入的老夫婦,尤其是炕上那氣息奄奄的老婦人,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耽擱,連滾爬爬地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嘶聲大喊:“大夫!快找劉醫官!不,所有醫官、郎中、懂草藥的,全到丙字三號房來!快!要出人命了!”
張隊正也顧不上儀態,親自和兩名最細心的士兵,用近乎挪動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將門板連同上麵的林柳氏抬進石屋,安置在唯一一張鋪著薄墊的硬板床上。林老栓則被兩個士兵幾乎是“架”著,跟了進來,他雙腳發軟,看著這陌生的、充滿兵戈氣息的環境,看著昏迷不醒的妻子被放在那張對他來說已算“奢華”的床上,看著周圍那些頂盔貫甲、神情緊張的軍漢,隻覺得頭暈目眩,彷彿置身另一個世界,連呼吸都不會了。
“老丈,您坐,您坐這兒!”張隊正抹了把頭上的汗,連忙將屋裡唯一一把還算完好的椅子搬到林老栓身邊,扶著他坐下,語氣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您彆急,大夫馬上就到!王爺……王爺在平陽那邊,已經派人去報信了,很快就能知道!您二老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放心,一切有我們!”
他嘴上安慰著,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王爺的雙親,尤其是老夫人這模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關裡的軍醫了。
很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最先衝進來的是一位四十多歲、麪皮焦黃、身上帶著淡淡藥味的軍中醫官,後麵還跟著兩個揹著小木箱的學徒,以及兩三個聞訊趕來的、懂些粗淺醫術的老兵。小小的石屋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劉醫官,快!快給老夫人看看!”張隊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聲道。
劉醫官也被這陣勢和“王爺爹孃”的名頭嚇了一跳,但他到底見多識廣,強自鎮定下來,先對惶恐欲起的林老栓匆匆抱了抱拳,說了聲“老丈得罪”,便坐到床邊,屏息凝神,開始為林柳氏診脈。他先看了看林柳氏的臉色和眼瞼,又仔細探了左右手的脈象,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他收回手,麵色凝重地看向張隊正和林老栓,沉聲道:“老夫人這是積勞成疾,久虛成損,又兼長期饑寒交迫,心氣耗竭,已至油儘燈枯之相。如今邪寒內侵,高熱雖退,但元氣大傷,五臟皆衰,尤其是心肺……唉,拖得太久了。”
林老栓雖然聽不懂那些術語,但“油儘燈枯”、“拖得太久”這幾個字卻如重錘砸在心頭,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被旁邊士兵扶住。
“劉醫官,您……您一定得想想辦法!用最好的藥!王爺……”張隊正急道。
“藥石之力,在此等沉屙麵前,不過儘人事,聽天命。”劉醫官歎了口氣,但還是迅速吩咐學徒,“先取我帶來的那支老山參,切最細的參須,熬一碗蔘湯吊住元氣。再去取些溫和滋補的藥材,如黃芪、當歸、紅棗,與小米一同熬成極爛的粥,若能喂下些許,或可稍補脾胃。眼下最要緊的是保暖,萬不可再受風寒。我先開一副溫和固本的方子試試,但……唉,你們要有準備。”
聽到“準備”二字,林老栓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死死抓著妻子的手,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張隊正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亂。他強打精神,對劉醫官深深一揖:“有勞劉醫官費心!無論如何,請儘力施為!需要什麼藥材,隻管說,我這就派人去庫裡找,去城裡買!”
安排完大夫,張隊正又想起了另一件要緊事——吃飯!王爺的爹孃,一路奔波,又病又弱,肯定餓壞了!
他轉身,對屋裡一個看起來最機靈的年輕士兵吩咐,聲音依舊又快又急,但帶上了更多細節:“狗子!你立刻去火頭軍那兒!不,你親自去盯著!讓他們用最細的白麪,不摻一點雜糧,趕著擀一碗熱湯麪!麵要擀得薄,切得細!用熬得濃白的骨頭湯做底,冇有骨頭湯就用雞湯,雞湯也冇有就用乾淨水,但一定要多放油!再臥上兩個荷包蛋,蛋要糖心的!切點細碎的蔥花撒上!記住,是一碗,先給老夫人試試能不能吃下!再做點軟和的小米粥,蒸點白麪饃饃,切點醬菜,給老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跟火頭軍的老王說,這是王爺的親爹孃!讓他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做得精細點,乾淨點!要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他的皮!”
“是!隊長!保證辦好!”那叫狗子的士兵也意識到事情重大,挺直腰板,大聲應諾,一溜煙跑了出去。
張隊正吩咐完,又看了看屋裡的情況。劉醫官已經開始寫方子,學徒在小心翼翼地切參須。林老栓坐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蒼涼無助。幾個士兵束手束腳地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他走到林老栓身邊,放柔了聲音:“老丈,您也寬寬心。劉醫官是關裡最好的大夫,一定能穩住老夫人的病情。吃的也馬上就來。王爺那邊,一得到信兒,肯定會用最快的法子趕過來,或者接您二老去更好的地方醫治。您二老到了這兒,就安心。有什麼需要,隻管吩咐。”
林老栓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輕、卻顯然是個“官”的軍漢,看著對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焦急和恭敬,又看看周圍這些忙碌的、穿著號衣的“軍爺”,再低頭看看昏迷中、但似乎因為被挪到暖和乾淨地方、呼吸稍平穩了一點的妻子,心中那巨大的惶恐、悲傷,與一種絕處逢生的茫然、對兒子現狀的震驚好奇、以及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父親的自豪與酸楚,交織翻騰。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用乾澀嘶啞的聲音,擠出幾個字:“軍爺……謝,謝謝……費心了……峰兒他……他真的……當王爺了?他……他好嗎?”
張隊正連忙道:“老丈千萬彆再叫軍爺,折煞小的了!您叫我小張就行!王爺他……他好得很!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愛兵如子,如今坐擁平陽、汾州,麾下精兵數萬,是咱們北地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朝堂都封了‘鎮北王’!王爺常唸叨您二老,隻是軍務實在繁忙……這次可好了,您二老來了,王爺不知該多高興!”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和濃鬱的香氣。狗子端著一個大大的木質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大海碗,裡麵正是按照吩咐做的、湯色清亮、麪條細白、臥著兩個飽滿糖心蛋、撒著翠綠蔥花的熱湯麪。旁邊還有一碗金黃的小米粥,兩個雪白的饅頭,一碟醬菜。
“隊長,麵來了!按您說的,最細的白麪,濃骨頭湯,糖心蛋!”狗子稟報道,將托盤輕輕放在屋內唯一的小桌上。
那碗麪的香氣,對於餓了不知多久、常年以粗糧野菜果腹的林老栓來說,簡直具有致命的誘惑力。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但立刻看向床上的妻子。
劉醫官看了看那碗麪,點點頭:“蔘湯還要等一會兒。這麪湯清淡,若老夫人能醒來,喂些湯水也好。老丈,您先吃點吧,您可不能垮了。”
在張隊正和士兵們幾乎是“哀求”的注視下,林老栓這才顫抖著手,拿起了筷子。他看著那碗夢裡都不敢想的精細食物,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他先舀起一勺麪湯,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妻子唇邊,試圖潤濕她乾裂的嘴唇。
或許是食物的溫熱氣息,或許是蔘湯即將熬好的希望,又或許是冥冥中血脈的牽引與不甘,昏迷中的林柳氏,嘴唇竟然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
“柳娘?柳娘你醒了?”林老栓驚喜交加,手抖得更厲害。
劉醫官連忙上前檢視,稍鬆了口氣:“有點反應是好事。蔘湯好了嗎?快!”
小小的石屋內,頓時又是一陣忙碌。外麵,雁門關的夜色依舊深沉肅殺,但這間燈火通明的陋室裡,卻上演著一場與戰爭無關、卻同樣驚心動魄的生死營救。一碗精心準備的熱湯麪,幾味珍貴的藥材,一群笨拙卻竭儘全力的士兵,共同構成了林峰父母在這命運轉折之夜,所感受到的第一份,來自他們那個已成“王爺”的兒子的、遙遠而真切的溫暖與庇護。
而關於“鎮北王雙親已被尋回,老夫人病危”的訊息,正以比那報信士兵更快的速度,通過關內的特殊渠道,飛向平陽,飛向那個剛剛以一頓餃子收攏了三萬軍心、正謀劃著下一步棋局的年輕王爺。
平陽,鎮北王臨時行轅。
晨曦微露,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林峰已然起身,如同過去許多個早晨一樣,在院中練了一套拳腳,活動開筋骨,用冰冷的井水擦了把臉,驅散最後一絲倦意。昨日全軍分食餃子的盛況與熱烈反響,猶在眼前,三萬軍心初步凝聚的成就感,讓他心緒頗佳。周鎮那邊關於“神仙點化”的質疑也暫時應付過去,內部隱患稍減。他正盤算著今日要處理的事務:汾州營的進一步整編,與曹進忠的下一步物資交涉,對太原方向的偵察,以及如何消化那批驚人的財富……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慌亂,甚至有些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直衝向行轅大門。守衛的嗬斥聲剛剛響起,就被一個因極度焦急而變調的年輕聲音打斷:
“緊急軍情!雁門關急報!要立刻麵見王爺!十萬火急!”
“雁門關?”門口的守衛一愣,雁門關是王爺起家之地,也是後方根基,莫非有狄人異動?或是劉弘毅殘部流竄?
不等守衛詳細盤問,那報信士兵已經連滾爬爬地衝進了前院,正好看到站在井邊擦臉的林峰。士兵顯然是連夜狂奔而來,一身塵土,臉上被汗水和汙漬糊得看不清模樣,嘴脣乾裂出血,隻有一雙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林峰。
“王……王爺!”士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因為力竭,上半身幾乎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用儘全身力氣喊道:“雁門關……張隊正……派小的……連夜……八百裡加急……”
他氣喘得說不成句,但“雁門關”、“張隊正”、“八百裡加急”這幾個詞,已讓林峰心中猛地一沉!雁門關是他根基,張隊正是他派去周邊村落安撫百姓的親信隊長之一,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敢動用“八百裡加急”!
“慢點說!雁門關怎麼了?張隊正何事急報?”林峰一步上前,沉聲問道,語氣雖穩,但眼神已銳利如刀。
那報信士兵猛地吸了幾口氣,勉強抬起頭,臉上混雜著極度疲憊、惶恐,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激動?他嘶聲道:“王爺!張隊正……昨日奉令往小林村一帶撫民……遇……遇到了您的雙親!林老栓老丈,和林老夫人!”
“什麼?!”林峰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手中的濕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父母?!他們在小林村?被張隊正遇到了?這……這怎麼可能這麼巧?!一股混雜著狂喜、震驚、擔憂、以及不祥預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冷靜謀劃!
“他……他們怎麼樣了?我娘……我娘身體一直不好!”林峰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穿越以來,他繼承了原主的部分記憶和情感,對那對生活在貧苦中、卻用儘全力送走兒子(哪怕是被強征)的樸實農民父母,有著複雜而深刻的感情。那是他這具身體的血脈根源,也是他內心深處為數不多的柔軟所在。
“老夫人……老夫人病重!危在旦夕!”士兵不敢隱瞞,語速極快地說出最壞的訊息,“張隊正已將二老接回雁門關,請了軍中醫官診治,但……但醫官說,老夫人是積勞久虛,已至油儘燈枯,恐……恐藥石難醫!張隊正不敢擅專,特命小的拚死前來報信!請王爺速做定奪!”
“油儘燈枯……藥石難醫……”這八個字,如同八把冰錐,狠狠刺入林峰的心臟!他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旁邊的親兵連忙扶住。
記憶中那個雖然瘦弱、但總是默默操持家務、在昏黃油燈下為他縫補衣裳、送他離家時偷偷抹淚的婦人麵容,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又與“油儘燈枯”四個殘酷的字眼重疊在一起。還有那個沉默寡言、佝僂著脊背、將僅有的十個銅板塞給周叔的父親……
自責、心痛、焦慮、以及一股滔天的怒火(對這吃人世道、對自身之前無力照顧的怒火)瞬間席捲了他!他早該想到的!早該派人回去尋找!隻顧著自己爭霸算計,卻讓生身父母在貧病中掙紮等死!
但這種情緒隻失控了極短的一瞬。林峰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赤紅,但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燃燒著的決斷!他是鎮北王,是三軍之主,此刻絕不能亂!
“來人!”林峰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開!
“在!”院內外親兵、聞訊趕來的韓猛、劉全等人齊聲應諾,都被林峰此刻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悲痛與戾氣的可怕氣勢所懾。
“備車!不,備兩輛最好的馬車!鋪上最厚的軟墊,多備錦被!要快!”林峰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韓猛,你立刻去城中,不,去我軍中、去汾州,給我找!請最好的郎中!不止一個!把你能找到的、最有名望、最擅內科虛損之症的大夫,全都給我請來!綁也要綁來!告訴他們,若能救回我母親,我林峰以鎮北王之位擔保,賞千金,賜宅邸,奉為上賓!若救不回……”
他後麵的話冇說完,但那股森然的殺意,讓周圍氣溫都彷彿驟降。
“劉全,你立刻去庫房,將上次……將庫裡那支百年老山參,還有所有滋補元氣、吊命的珍貴藥材,靈芝、雪蓮、蟲草……不管什麼,全部裝上!還有,準備足夠的白銀、銅錢,路上要用!”
“另外,”林峰看向一名機靈的親兵隊長,“你持我手令,立刻先行出發,通知沿途所有關卡、驛站,本王車駕即將通過,一律放行,並提供最快馬匹、食水!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一道道命令如同狂風暴雨般下達,整個行轅瞬間如同上緊了發條般高速運轉起來。馬蹄聲、腳步聲、呼喊聲亂作一團。
林峰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赤紅的眼睛望著雁門關的方向,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父母……尤其是病危的母親……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亂了他所有的佈局和節奏。但他此刻心中冇有權衡利弊,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必須立刻趕回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回母親!
“王爺,馬車和先行信使已安排妥當!”韓猛匆匆返回稟報,“郎中正在尋找,最遲一個時辰內,屬下帶第一批與您彙合!”
林峰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門口。那裡,兩輛顯然經過倉促準備、但已然鋪上厚實被褥的馬車已然就位,拉車的馬匹噴著響鼻,車伕神色緊張。
“走!”林峰毫不猶豫地登上了第一輛馬車,對車伕沉聲道:“雁門關!用最快的速度!路上換馬不換人!”
“是!王爺!”車伕揚鞭,馬車猛地啟動,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衝出了平陽城。車後,是韓猛緊急召集的、準備護送郎中隨後趕來的數十輕騎,以及劉全帶著裝載藥材銀兩的另一輛馬車。
清晨的官道上,兩輛馬車在一小隊精銳騎兵的護衛下,向著西北方向的雁門關,瘋狂疾馳。車輪滾滾,捲起漫天塵土。
車廂內,林峰背脊挺得筆直,臉色卻異常蒼白。他撩開車簾,望著飛速倒退的景色,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擔憂、焦慮、自責、殺戮之氣……最終,儘數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娘……爹……等我。”
“這世道欠你們的,兒子……一定百倍討還!”
“你們一定要……撐住!”
馬車以近乎拚命的速度,撕開黎明,奔向那血脈相連的所在,也奔向一場與死神爭奪時間的生死時速。而這位剛剛開始展露鋒芒的鎮北王,其波瀾壯闊的人生與霸業,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至親變故,掀開了充滿變數與溫情(或許也有殘酷)的另一頁。
一天一夜,馬不停蹄。車輪幾乎要碾出火星,拉車的馬匹換了一匹又一匹,護衛的騎兵更是人困馬乏,但坐在車中的林峰,卻彷彿不知疲倦,雙目赤紅,緊盯著前方,隻在必要時才飲幾口水,啃幾口乾糧。腦海中,反覆浮現的隻有父母憔悴的麵容和“油儘燈枯”那四個觸目驚心的字。所有的算計、野心、軍務,此刻都被拋到了腦後,隻剩下一股純粹的、近乎執拗的念頭——快!再快!
當雁門關那熟悉的、巍峨而帶著戰火痕跡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天色已是第二日的黃昏。殘陽如血,將關牆染上一層悲壯的橘紅。林峰冇有等待任何通報,馬車直奔側門,守衛的士卒看到王爺車駕和那駭人的氣勢,慌忙開門放行,甚至來不及行禮。
馬車在關內狹窄的街道上疾馳,最終“吱嘎”一聲,猛地停在了那間僻靜石屋前。車還未停穩,林峰已掀開車簾,縱身躍下。他一身紫金色的王爺蟒袍,在一天一夜的瘋狂趕路中已沾滿塵土,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佈滿血絲,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槍,隻是那周身散發出的焦灼、戾氣與深沉的悲痛,讓迎上來的張隊正和幾名守衛士卒瞬間屏息,噗通跪倒,頭都不敢抬。
“王爺!”
林峰看都冇看他們,目光死死鎖住那扇透著昏黃燈光的石門。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下去,然後,一步,一步,邁上了石階。腳步很沉,踏在石板上發出悶響,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濃鬱藥味、淡淡米香、以及陳舊灰塵味的空氣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隻點著一盞油燈和幾支蠟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床邊一個佝僂、瘦削、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的背影——那是他的父親,林老栓。他正坐在那張硬板床邊的矮凳上,背對著門,微微前傾,似乎正專注地看著床上的人,手裡還端著半碗猶帶溫氣的米湯。
聽到開門聲,林老栓的背影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僵硬,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林老栓渾濁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線下,費力地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道高大的、逆著門外最後天光的身影,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即使在塵土中也難掩華貴與威嚴的紫金色蟒袍,那頭頂的玉冠,那腰間的玉帶,無不散發著與他所處的這個破敗石屋、與他這大半生貧苦認知格格不入的、令人窒息的尊貴與壓迫感。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終於,對上了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狀,那眉宇的輪廓……依稀還有他記憶中山裡少年郎的模樣,卻又截然不同。少了怯懦與淳樸,多了深不見底的幽沉、駭人的銳利,以及此刻無法掩飾的、翻滾著的巨大情感波動。這張臉,比他記憶中的兒子成熟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但血脈深處的悸動,卻無比清晰地告訴他——
是他!是他的峰兒!
林老栓手中的陶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米湯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他猛地從矮凳上站起,因為動作太猛,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他瞪大眼睛,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乾裂的皮膚滲出血絲。他想開口,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他伸出一隻枯瘦、顫抖得如同秋風落葉的手,指向林峰,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峰……峰……兒……”這兩個字,彷彿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驚駭、茫然、確認,以及排山倒海般襲來的、混雜著狂喜、心酸、卑微、驕傲的複雜洪流。“真……真的是你?!”
他看著兒子那身刺眼的蟒袍玉帶,再看看這四周簡陋破敗的軍旅環境,又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妻子,最後目光重新定格在兒子臉上。那巨大的身份落差和眼前殘酷的現實交織衝撞,讓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老農徹底失去了方寸。他雙腿一軟,不是要跪下,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本能的反應,就要向前癱倒。
“爹——!”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帶著血絲的嘶吼,從林峰喉嚨中迸發!就在林老栓即將癱倒的瞬間,林峰一個箭步上前,不是攙扶,而是“噗通”一聲,重重地、結結實實地,雙膝跪倒在了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
“砰!”
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讓屋內屋外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縮。
“爹!是兒子!是不孝子峰兒回來了!”林峰抬頭,赤紅的雙眼瞬間被水汽瀰漫,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那淚水輕易落下。他跪行兩步,一把抓住了父親那顫抖不止、冰涼枯瘦的雙手,緊緊握住,彷彿要傳遞過去所有的力量與溫度。那身代表無上權柄的蟒袍,沾染著千裡風塵,此刻卻匍匐在生身父親麵前,緊貼著汙穢的地麵。
林老栓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和手上傳來的、兒子那有力卻同樣冰涼顫抖的握力驚呆了。他低頭,看著跪在麵前、比自己高出許多、卻如同幼時犯錯般惶恐懇切的兒子,看著兒子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悲痛、愧疚、焦急,再看看他身上那身隻有在戲文裡才聽說過的“王爺”裝束……
“兒啊……我的兒啊……”林老栓終於再也抑製不住,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沖垮了臉上的溝壑。他不再是看著“鎮北王”,隻是看著自己失而複得、卻似乎遙不可及的兒子。他彎下腰,用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顫抖著去撫摸兒子的臉龐,去碰觸那冰冷的玉冠,彷彿要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
“真是你……真是我的峰兒……你娘……你娘她……”林老栓泣不成聲,猛地扭頭看向床榻,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絕望與祈求,“你快看看你娘!她……她一直在等你啊!”
林峰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向那張硬板床。
床上,薄被之下,是一個幾乎看不到起伏的、瘦小得驚人的輪廓。母親林柳氏靜靜地躺著,臉色是一種不祥的灰敗與蠟黃,雙眼緊閉,眼窩深陷,嘴唇冇有半分血色,乾裂起皮。隻有鼻翼間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拉風箱般的細微顫動,證明她還頑強地活著。劉醫官開的藥碗和小半碗米湯放在床邊小幾上,顯然餵食極為艱難。
一天一夜的瘋狂趕路,所有的焦慮、恐懼,在此刻化作實質的利刃,刺穿了林峰強自鎮定的外殼。他猛地鬆開父親的手,幾乎是撲到床邊,雙腿依舊跪在地上,上半身急切地俯向母親。
“娘……娘!兒子回來了!峰兒回來了!您睜開眼看看我啊!娘!”林峰的聲音再也控製不住地顫抖,帶著哭腔,他輕輕握住母親露在薄被外、枯瘦如柴、冰涼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彷彿捧著一件極易碎裂的珍寶。那手上的皮膚粗糙,關節腫大,滿是生活和病痛留下的痕跡。
“娘,您聽見了嗎?是峰兒,您的不孝子回來了……兒子當官了,有本事了,能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一定能治好您!您一定要撐住,看看兒子,看看兒子現在什麼樣……”他語無倫次,將母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沾滿塵土的臉頰上,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滴落在母親的手背上,也滴落在臟汙的蟒袍上。
林老栓站在兒子身後,看著這一幕,看著記憶中總是沉默堅韌、獨自撐起這個家的兒子,此刻卻如同一個無助的孩子般跪在母親床邊痛哭失聲;看著他身上那身彰顯著無邊權勢的蟒袍,此刻卻匍匐在塵埃與淚水中,緊貼著垂死的母親……巨大的悲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自豪,再次淹冇了他。他踉蹌著走到床邊,也跪了下來,與兒子並肩,老淚縱橫地對著昏迷的妻子哽咽:“柳娘……你聽見了嗎?峰兒……咱們的峰兒真的回來了……他出息了,來救你了……你睜睜眼,睜睜眼啊……”
父子二人,一老一少,一布衣一蟒袍,卻同樣卑微而惶恐地跪在病榻前,對著那個給予他們生命、此刻卻生命垂危的婦人,發出絕望而深情的呼喚。簡陋的石屋內,藥味瀰漫,淚光閃爍,權柄與榮耀在此刻褪儘鉛華,隻剩下最原始、最赤誠的血脈相連與生離死彆的巨大悲痛。
門外,張隊正、劉醫官、以及聞訊悄悄聚集過來的士卒,無不悄然垂首,鼻尖發酸。他們見到了戰場上殺伐果決、算計深沉的鎮北王,也見到了此刻褪去所有光環、隻是一個恐懼失去母親的兒子的林峰。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呼喚,床上的林柳氏,依舊雙目緊閉,隻有那微弱至極的呼吸,證明著生命燭火的搖曳未熄。與死神賽跑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無情流逝。林峰的歸來,帶來了希望,卻也意味著,最殘酷的較量,或許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