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五月廿一。
西山彆院的氣氛如同繃緊的弓弦。韓徹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寒冰,壓在每個人心頭。匠戶與礦產的供應可能被切斷,而三千建虜精銳正向西移動,目標不言而喻。
然而,與這外部壓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山內部一種壓抑不住的躁動與亢奮。
“快!這邊!螺栓要擰緊!”
“滑輪組檢查好了冇有?東家說了,安全第一!”
水力工坊區,一座新搭建的、規模遠超從前的棚屋下,數十名工匠在王鐵柱的呼喝聲中,正圍繞著那台初具雛形的大型水力鏜床進行最後的組裝。巨大的硬木框架、鐵製齒輪、傳動軸和那個至關重要的鏜杆,在號子聲與敲打聲中逐漸結合成一個整體。
另一邊,新劃出的“火炮試製區”內,爐火正紅。幾名鐵匠赤著上身,揮汗如雨,按照林楓提供的“分層鍛接法”,用焦炭爐將精鐵料加熱至白熾,然後在重型水力鍛錘的反覆鍛打下,將其加工成預設尺寸的筒狀炮身構件。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金屬氣息和汗水的味道。
林楓穿梭其間,時而停下腳步,指點關鍵部位的安裝,時而拿起卡尺,測量鍛打後構件的尺寸。他的眉頭始終微蹙,時間太緊了。按照正常進度,這台鏜床和第一門自產火炮至少還需要半個月的調試與磨合,但現在,敵人不會給他們這個時間。
“林先生,”韓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同樣是一臉凝重,“宣大總督府正式迴文,以‘邊鎮需用’為由,拒絕了我們調撥匠戶的請求。礦權之事,也被‘需勘定再議’為由,暫時擱置。”
林楓停下手中的測量,臉上並無意外之色。“意料之中。他們是想用軟刀子,慢慢絞殺我們。”
“不僅如此,”韓徹壓低聲音,“我留在京中的眼線傳來訊息,彈劾之風未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有人開始在士林中散播謠言,說西山‘以奇技淫巧蠱惑人心,擅殺朝廷命官,形同謀逆’。”
輿論攻勢也開始了。林楓冷笑,這是要把他徹底汙名化,為日後可能的軍事行動鋪墊。
“韓將軍,你還能在此停留幾日?”
“最多五日。宣府軍務緊急,我必須回去坐鎮。”韓徹看著林楓,“林先生,形勢逼人,若事不可為……或可暫避鋒芒。我在宣府尚有根基,可護你周全。”
林楓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眼前忙碌的工坊,掃過遠處正在趙勝指揮下進行強化訓練的士兵。“避?能避到哪裡去?西山就是我們的根。根若冇了,便是無源之水。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有些人,你越是退讓,他越是覺得你軟弱可欺。唯有亮出獠牙,讓他們知道痛,他們纔會學會尊重。”
“林先生打算如何做?”
“他們不是卡我們的匠戶和礦嗎?”林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冇有他們,西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活得更好!”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陳文淵吩咐道:“陳先生,立刻以我的名義,起草一份《西山招賢令》和《西山工坊物料采買告示》。”
“《招賢令》不拘泥於匠籍,凡精通鐵木、火器、營造、算學、醫藥乃至農事者,無論出身,隻要通過考覈,西山一律接納,給予優厚待遇,分配住所,其家眷亦可遷入西山安居!”
“《采買告示》明碼標價,大量收購廢鐵、硫磺、硝石、煤炭、桐油、生絲……隻要是工坊所需,有多少,收多少!價格比市麵高出兩成!但需賣家自行運至西山外圍指定貨棧。”
陳文淵聞言一驚:“東家,如此一來,動靜是否太大?豈不是告訴所有人,我西山急需這些……”
“就是要告訴他們!”林楓打斷他,“我們不僅要,而且光明正大地要!我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壯大!我倒要看看,這北直隸的地麵上,有冇有敢把銀子往外推的商人!有冇有願意用一身本事換個前程的能工巧匠!”
韓徹目光閃動,已然明白了林楓的意圖。這是要以西山為核心,強行催生出一個不受朝廷完全控製的、新的資源與人才吸納網絡!此計雖險,卻是在被封堵官路後,唯一能快速破局的方法。一旦形成勢頭,反而會讓那些暗中下絆子的人投鼠忌器。
“好!既然林先生決心已定,韓某便再助你一臂之力!”韓徹沉聲道,“我可派心腹,護送你的告示前往宣府、大同乃至更遠的山西等地張貼。那邊商路發達,匠戶亦多,或可解燃眉之急。”
“如此,多謝韓將軍!”林楓拱手。有了韓徹在邊鎮的渠道,這《招賢令》和《采買告示》的影響力將能輻射更廣。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僅僅半天後,數十名識字的少年便被組織起來,謄抄告示。王老三的夜不收和韓徹留下的騎兵,帶著一捆捆墨跡未乾的告示,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迅速撒向西山周邊各個市鎮、交通要道,甚至冒險送往更遠的州縣。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西山,那個剛剛擊敗了建虜、傳聞中有“天雷”相助的地方,正在以極高的待遇招攬各種人才,以高出市價的價格收購各類物資!
一時間,北直隸暗流洶湧。有能力的工匠心思浮動,被沉重的匠籍和微薄收入壓得喘不過氣的他們,看到了一絲改變命運的希望。逐利的商人們則嗅到了巨大的商機,開始暗中盤算庫存,聯絡運輸渠道。
當然,更多的,是來自各方勢力的驚疑與審視。
西山彆院,指揮所內。
林楓看著沙盤上那些被標註出的、可能受到影響的勢力範圍,對趙勝下令:“趙統領,從即日起,巡邏範圍向外延伸十裡。在通往西山的所有要道設立明卡暗哨。對所有前來投奔的人,嚴格覈查身份;對所有運送物資的商隊,嚴密監視。既要開門迎客,也要防著有人渾水摸魚,甚至……引狼入室。”
“明白!”趙勝肅然領命。
夜幕降臨,西山彆院卻比往日更加忙碌。工坊區的燈火亮至深夜,訓練場上的口號聲不絕於耳。
林楓獨自登上寨牆最高處,眺望著遠方沉沉的夜色。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
《招賢令》與《采買告示》如同兩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必將激起層層漣漪。是引來活水,還是驚動惡蛟,猶未可知。
但他彆無選擇。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爭分奪秒,在風暴徹底降臨之前,將西山這塊鐵,鍛造成足以劈開一切枷鎖的利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裡放著“驚雷一號”試驗成功後,他畫下的電磁線圈炮改進型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