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五月廿五。
西山彆院以北八十裡,黑風峪。
月色被濃雲遮蔽,隻有零星幾點星光勉強穿透黑暗,勾勒出崎嶇山路的輪廓。一支由二十多輛大車組成的商隊,正沿著狹窄的穀道艱難前行。車輪壓在碎石上發出轆轆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車隊中央,一輛覆蓋著厚重油布的馬車裡,幾名身著勁裝的漢子手按刀柄,神情警惕。他們並非普通商旅,而是宣府鎮某位參將麾下的親兵,奉命押送這批“特殊貨物”——五百斤上好的閩鐵,兩百斤提純過的硝石,以及幾位拖家帶口、低著頭沉默不語的匠人。
“頭兒,這都快到西山地界了,應該安全了吧?”一個年輕些的漢子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一路行來,他們避開了官道,專走這類偏僻小徑,就是怕走漏風聲。
為首的小旗官正要開口,耳朵突然一動,臉色驟變:“噤聲!”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山坡的密林中襲來!是弩箭!
“敵襲!護住車駕!”小旗官厲聲大喝,一把抽出腰刀格開一支射向馬車的弩箭。其他親兵也反應極快,瞬間依托車輛組成簡易防線。
然而,襲擊者的目標似乎並非殺人。幾支弩箭精準地射中了拉車的馱馬,馬匹淒厲的嘶鳴聲頓時響徹山穀。與此同時,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林中撲出,他們身手矯健,出手狠辣,直取押運的親兵!
“鏗!鏗!鏗!”
兵刃交擊的火花在黑暗中不斷閃現,伴隨著短促的慘叫和悶哼。襲擊者顯然都是好手,而且人數占優,押運的親兵雖然拚死抵抗,卻很快落入下風。
“他們是要搶貨!”小旗官目眥欲裂,一刀逼退一名黑衣人,卻發現又有幾人試圖衝向裝載鐵料和硝石的大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
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劃破夜空,從山穀的另一端射來,精準地釘在了一名正要揮刀砍向貨物的黑衣人腳前!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交戰雙方都是一愣。
緊接著,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如同擂鼓般從山穀入口方向傳來,迅速逼近!聽聲音,不下三十騎!
“撤!”襲擊者中,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果斷下令。這些黑衣人毫不戀戰,如同潮水般退入山林,瞬息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幾具同伴的屍體和驚魂未定的押運隊伍。
小旗官拄著刀,喘著粗氣,驚疑不定地望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片刻之後,一隊騎兵衝破夜色,出現在穀道之中。他們並未打旗號,人人身著輕甲,揹負強弓,腰挎馬刀,雖然隻有三十餘騎,卻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纔有的肅殺之氣。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麵龐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可是西山來接應的兄弟?”小旗官強自鎮定,揚聲問道。他記得接到的命令是,進入西山五十裡範圍內,可能會有接應。
那魁梧騎士並未直接回答,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車隊和幾名受傷的親兵,聲音低沉:“奉林先生令,前來接應。看來,有人不想讓這批貨送到西山。”
他揮了揮手,身後騎兵中立刻分出數人,下馬檢查貨物損失,並協助救治傷員。
小旗官心中稍安,抱拳道:“多謝兄弟及時援手!不知閣下是……”
“西山,趙勝。”魁梧騎士淡淡答道,目光卻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黑沉沉的山林,“此地不宜久留,清理完畢,立刻出發。”
……
兩個時辰後,西山彆院,指揮所。
“趙統領,辛苦了。”林楓看著風塵仆仆歸來的趙勝,以及他帶回來的、基本完好無損的貨物與匠人,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這是《招賢令》和《采買告示》發出後,第一批突破封鎖抵達西山的“大禮”,意義非凡。
“林先生,襲擊者訓練有素,不像普通山匪流寇。”趙勝沉聲彙報,“他們目的明確,就是衝著貨物來的,對殺人興趣不大。而且……撤退極其果斷。”
林楓眼神冰冷:“看來,我們這位胡欽差,或者他背後的人,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還要長,動作也要快得多。”
這不僅僅是卡脖子,已經是明目張膽的搶劫了。
“不過,他們也小看了我們。”趙勝臉上露出一絲傲然,“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在各條可能的線路上都佈置了接應人馬。王老三的夜不收也撒了出去,今晚之後,應該能摸到些那些老鼠的尾巴。”
“很好。”林楓點頭,“加強所有接應點的力量,必要時可以動用燧發槍隊。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來西山的路,不是誰都能攔的!對於這些敢伸手的,來多少,剁多少!”
他頓了頓,問道:“那幾位匠人情況如何?”
“受了些驚嚇,已經安排下去休息了。都是熟手鐵匠和一名火藥匠,家眷也一併接來了。”
“妥善安置,明日我親自見他們。”林楓吩咐道。人才,纔是西山未來發展的核心。
這時,王鐵柱一臉興奮地闖了進來,甚至忘了行禮:“林兄弟!鏜床!鏜床調試好了!第一根炮管,鏜出來了!”
林楓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水力工坊區內,那台龐大的鏜床已然停止了轟鳴。在眾多工匠激動而期待的目光中,林楓走到床身前。一根長約六尺、粗如海碗的熟鐵炮管被固定在卡盤上,內壁光滑如鏡,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著幽幽的光芒。
王鐵柱拿起一根特製的量規,小心翼翼地從鏜削完成的炮管一端伸入,直至另一端穿出。“東家,您看!筆直!從頭到尾,一絲偏差都冇有!這比用手工鑽膛,快了何止十倍!精度更是天壤之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聲。有了這台神器,西山的鑄炮能力將發生質的飛躍!
林楓撫摸著那冰涼而光滑的炮管內壁,心中亦是激盪。這台結合了水力驅動、精密齒輪傳動和特製鏜刀的大型鏜床,其技術含量在這個時代堪稱奇蹟。它不僅是造炮的核心,更是未來一係列精密加工的基礎。
“很好!”林楓重重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鐵柱哥,辛苦了!立刻以此炮管為基準,進行自產第一門火炮的總裝!我要在五日內,看到它立在我們的寨牆上!”
“五天?”王鐵柱先是一愣,隨即看到林楓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猛地一挺胸膛:“成!五天就五天!俺就是不吃不睡,也把它給立起來!”
林楓點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激動而疲憊的麵孔。
“諸位,有人不想讓我們活下去,不想讓我們造出更好的槍炮。但今晚,我們接回了急需的物資和匠人;今夜,我們鏜出了第一根合格的炮管!”
他的聲音在工坊中迴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證明瞭一點:西山的路,我們自己能闖出來!西山的炮,我們自己能造出來!”
“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看著吧,西山的鋒芒,纔剛剛開始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