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四月初十。
欽差帶來的壓力尚未消散,更迫在眉睫的危機已然降臨。
王鐵柱拿著一塊僅剩拳頭大小的鋅錠和幾片薄得透光的銅片,找到正在視察水力工坊的林楓,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林兄弟,最後一點家底了。”他的聲音乾澀,“格物堂那邊……最多再支撐五天。新槍的產線,也得停下來了。”
林楓的心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料,但當資源耗儘的這一天真的來臨時,那股窒息感依舊強烈。燧發槍、電雷、乃至維繫他最大依仗“知微”的電力,所有這些超越時代的力量,其根基都建立在脆弱的資源供應鏈上。一旦斷供,西山的科技優勢將迅速瓦解。
“知道了。”林楓的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靜,但緊握的指節微微發白。他看了一眼在瀑布驅動下轟鳴運轉的水輪,那強大的力量此刻卻因缺乏“食糧”而顯得有些悲壯。23支燧發槍,這個數字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恐怕難以增長了。
他轉身,快步走向“格物堂”。必須動用最後的手段了。
密室內,他鄭重地打開筆記本電腦。
總電量:60%。
“知微,”他沉聲指令,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啟動最大效能地質分析模塊。基於我們已勘探的西山地理數據,結合明末北直隸區域已知礦藏分佈曆史記載,推演在我們現有運輸和開采能力範圍內,最可能存在的、易於提煉的銅、鋅礦脈位置。生成最優勘探路徑及風險評估。”
【指令已接收。啟動高精度地質建模...調用曆史礦業數據庫...環境變量代入...推演進行中...】
螢幕上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滾動,風扇發出細微的嗡鳴,gpu負荷瞬間拉滿。林楓緊盯著電量顯示:60%...
59%...
58%...
百分比數字的跳動,每一次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心頭。
幾分鐘後,推演結果終於顯現。螢幕上清晰地標註出了三個高概率礦點,並附帶了詳細的地形圖、推測礦脈類型、開采難度以及...危險等級。其中一個位於西山深處“毒龍澗”的鋅礦點,被標記為“高風險”。
【推演完成。本次運算消耗:12%。】
總電量:48%。
林楓深吸一口氣,將礦點地圖和路徑牢牢刻印在腦中,然後迅速關閉了電腦。不能再多耗一絲一毫的電量了。
他立刻召集了周大石和一支由十名最精乾、最可靠的屯墾營老隊員組成的勘探隊。
“大石,我們的命脈,就握在你們手上了。”林楓將親手繪製的簡易地圖交到周大石手中,指向那個風險最高的“毒龍澗”鋅礦點,“這裡,是我們最大的希望,但也可能是有去無回的絕地。我無法給你們太多幫助,隻能告訴你們,那裡可能有毒瘴,有險峰,有我們未曾見過的危險。你們...敢不敢去?”
周大石接過地圖,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臉上冇有絲毫猶豫。他父母皆死於亂世,是西山給了他和他妹妹丫丫第二條命。“東家,俺的命是您給的!為了西山,刀山火海,俺也闖了!”
“好!”林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帶上最好的開山刀、繩索、防毒用的濕布麵罩,還有足夠的乾糧和信號火箭。記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我在這裡,等你們的好訊息!”
勘探隊帶著全副裝備和整個西山的期望,在黎明時分悄然出發,一頭紮進了莽莽群山之中。
接下來的幾天,對林楓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他一邊要維持彆院的正常運轉,應對可能再次出現的朝廷探子,一邊還要時刻掛念著深入險境的勘探隊。他每天依舊進行著充電循環,看著充電寶的電量緩慢回升,再將其轉移給筆記本電腦。
總電量在消耗與補充間艱難地徘徊在
50%
左右。
另一邊,周大石他們也進入了毒龍澗。
離開西山彆院控製範圍後,山林迅速變得原始而茂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泥土和真菌混合的沉悶氣息。按照地圖指引,他們需要沿著一條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乾涸河道向上攀爬。
“都跟緊!注意腳下!”周大石壓低聲音,手中開山刀不斷劈砍著擋路的荊棘和粗壯藤蔓。隊員們沉默地跟在後麵,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刀鋒砍斷植物的哢嚓聲在寂靜的山林中迴響。空氣濕熱,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所有人的衣服都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
接近中午,當他們艱難地爬上一處較為平緩的山脊時,前方山穀中瀰漫的一片詭異的淡綠色霧氣讓周大石心頭一緊。
“停下!”他舉起手,示意隊伍止步。“是瘴氣!都把濕布拿出來,矇住口鼻!”
隊員們迅速行動,用浸濕的布條緊緊捂住鼻子和嘴巴。濕布帶著河水的腥味和泥土味,呼吸變得困難,但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防護。
踏入瘴氣區域,視野瞬間變得模糊。那淡綠色的霧氣彷彿有生命般纏繞在身邊,帶著一股甜膩中夾雜著腐朽的怪異氣味,即使隔著濕布,也讓人陣陣作嘔。四周寂靜得可怕,連鳥鳴蟲嘶都消失了,隻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聲。
“保持距離,一個跟著一個,千萬彆走散!”周大石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沉悶。他緊握著刀,眼睛死死盯著腳下和前方,警惕著可能出現的任何危險。
突然,隊伍中間傳來一聲悶響和短促的驚呼。一名隊員腳下踩空,滑下了一個被落葉和霧氣掩蓋的陡坡!
“鐵牛!”旁邊的人驚呼,想要去拉,卻被周大石厲聲喝止:“彆亂動!看不清下麵情況!”
他們隻能聽著鐵牛翻滾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濃霧深處。氣氛瞬間凝重到了極點。周大石咬著牙,標記下位置,帶領剩下的人更加小心地繼續前行。失去一位同伴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穿過令人窒息的瘴氣帶,按照地圖指示,他們需要橫跨一道深不見底的山澗——“毒龍澗”由此得名。澗底水聲轟鳴,霧氣昭昭,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隻有一道天然形成的、不足一尺寬的岩石凸起,如同巨獸肋骨般橫跨兩岸,上麵長滿了濕滑的青苔。
“把繩索拿出來!兩人一組,互相照應!”周大石將繩索一端牢牢係在岸邊一棵粗壯的樹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間。
他第一個踏上了那道“石肋”。腳下濕滑異常,岩石表麵佈滿了裂縫,偶爾還有鬆動的碎石被踢落,墜入下方深澗,連迴響都聽不到。山風從澗底呼嘯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他不得不手腳並用,指尖死死摳住岩石的縫隙,一點點向前挪動。
一名隊員在中間段,腳下青苔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側麵栽去!
“啊!”
千鈞一髮之際,他腰間的繩索猛地繃緊,另一端的隊友和周大石死死拉住,才避免了他墜入深淵的命運。但他懸掛在半空,臉色煞白,半天纔在隊友的幫助下,艱難地爬回石梁。所有人的手心都捏滿了冷汗。
曆經艱險,他們終於抵達了地圖標註的區域。這裡是一片亂石嶙峋的斜坡,植被相對稀疏。周大石強忍著疲憊和失去同伴的悲痛,指揮大家分散尋找。
“頭兒!快來看!是不是這個!”一名隊員在一處裸露的岩層下興奮地喊道。
周大石快步過去,隻見岩層斷裂處,暴露出一條閃爍著灰白色金屬光澤的礦脈!他拿起隨身的鐵錘,用力敲下一塊,沉甸甸的,斷麵呈現出鋅特有的結晶光澤。
“找到了!就是它!”巨大的喜悅衝散了連日的陰霾。
然而,就在他們忙著標記礦點、收集樣本時,意外再次發生。一名負責警戒的隊員站在一塊鬆動的巨石上,試圖眺望更遠處,巨石毫無征兆地突然崩塌!他連同碎石一起滾落陡坡,頭部重重撞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當場便冇了聲息。
一天之內,連失兩位弟兄。氣氛變得無比沉重。周大石看著手中那塊沉甸甸的鋅礦石,感覺它重若千鈞。這是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希望。
他留下大部分隊員建立臨時營地,采集礦石,讓一名體力最好的隊員,以及珍貴的礦石樣本和繪製的簡圖,踏上了歸途。
第四天傍晚,就在林楓幾乎要絕望,準備親自帶人前去接應時,一名渾身衣衫襤褸、臉上帶著刮傷和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勘探隊員,連滾帶爬地衝回了彆院。
“東家!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從懷中掏出一塊沉甸甸、閃爍著獨特灰白色金屬光澤的礦石,“周頭兒讓俺先回來報信!是鋅礦!露頭的!雖然...雖然路上折了兩個弟兄,摔下了山崖...但礦脈找到了!周頭兒正帶人在那裡建立臨時營地!”
林楓接過那塊礦石,入手沉實,那熟悉的金屬質感讓他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代價是慘重的,兩條鮮活的生命,但希望,終於在這絕境中,重新燃起!
“好!好!好!”林楓連說三個好字,立刻下令,“趙勝,點齊一隊人馬,帶上工具和補給,隨我即刻出發接應!工坊準備,新的礦石一到,立刻試驗提煉之法!”
資源窮途,終於在付出鮮血的代價後,覓得了一線生機。然而,林楓也清楚,這僅僅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