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保持著完美的護航間距,機翼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冷光。駕駛艙內,年輕的飛行員們不時側過頭,望向身旁這架特殊的專機,目光透過護目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肅穆、敬意,或許還有一絲同為軍人的感同身受。
這是來自祖國空軍的最高禮遇,是迎接英雄歸家的第一道無聲誓言。從西南邊陲到中原腹地,航程中,護航的戰機在不同的軍區空域交接,但那份沉默的敬意始終相伴。
無線電頻道裡,充滿了清晰、規範而又帶著一絲不同尋常鄭重的指令聲,來自沿途各個軍民航管製中心。所有商業航班都被提前調配或避讓,為這三架承載著特殊使命的飛機,開辟出一條暢通無阻、唯有敬意鋪就的空中走廊。
下午三時整,機隊準時飛臨新鄭國際機場上空。
“天鷹編隊,新鄭塔台。跑道04l已清空,地麵風015,可以著陸。接省委、省政府同意,我代表家鄉數千萬父老鄉親,向歸國的英雄兒女,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沉痛的哀思。歡迎回家。”
塔台指揮員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來,清晰,穩定,卻在最後幾句時,隱隱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不僅僅是例行公事的指令,更是一方水土對遠行赤子最深情的呼喚與最沉重的悼念。
巨大的機身微微調整姿態,起落架放下,機輪觸地時發出平穩的摩擦聲,穩穩地停在漫長的跑道上。滑行一段距離後,由引導車引領,緩緩駛向遠離主航站樓、早已清場並精心佈置的遠機位。
那裡,一片肅穆的寂靜。
寬闊的停機坪被臨時劃為儀式區域,地麵纖塵不染。
正前方,是一座臨時搭建的、覆蓋著墨綠色絨布的背景台,上方懸掛著巨大的黑底白字橫幅:“沉痛悼念維和英雄
熱烈歡迎將士凱旋”。背景台兩側,矗立著八麵鮮豔的五星紅旗和聯合國旗,在午後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停機坪邊緣,整齊排列著數十輛軍車、救護車、禮賓車,所有車輛都擦拭得鋥亮,無聲待命。更外圍,是嚴密但低調的警戒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背景台前方那片鴉雀無聲、卻蘊含著巨大情感能量的方陣。
最前列,是來自總部機關、相關軍區、省軍區以及烈士生前所在27集團軍、147旅的主要領導,他們身著筆挺的將軍或校官禮服,肩章與資曆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麵容肅穆,眼神沉重。
站在他們旁邊的,是中原省、商都市的主要黨政領導,同樣神情莊重。
在他們身後,是數百名來自各相關部隊的代表、軍校學員、武警官兵,以及政府工作人員,所有人身著正裝或製服,站得筆直如林。
而在儀式區域一側,劃出了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那裡聚集著此次歸國烈士和傷員們的家屬。
他們的人數不多,卻凝聚著整個儀式最核心的悲痛。有白發蒼蒼、需要人攙扶才能站穩的父母;有麵容憔悴、強忍淚水的妻子;有懵懂無知、卻被周圍氣氛感染而有些不安的孩童……
俞青姝牽著兒子葉誌遠的小手,就站在其中靠前的位置。
她穿著素色的連衣裙,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微微紅腫,目光緊緊地、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那架剛剛停穩、艙門尚未開啟的醫療專機上。
她身邊的小誌遠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異樣的情緒和現場過於沉重壓抑的氣氛,緊緊依偎著母親,小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害怕,小手把俞青姝的手指攥得發白。
整個停機坪,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再無其他聲響。
數千人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聚光燈,全部聚焦在那架白色機身上印著鮮紅十字和軍徽的a320飛機,以及它緩緩放下的舷梯上。
艙門後,葉修深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一次整理自己的軍禮服——軍綠色的禮服,金色的綬帶和星徽一絲不苟。
他撫平胸前並不存在的褶皺,正了正帽簷。
“準備。”
他對身後同樣已換上禮服、手持烈士遺像和準備抬靈的官兵們低聲說了一句。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艙門緩緩向外開啟。
一股微涼的、帶著中原大地初夏氣息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了葉修帽簷下的短發和禮服的衣角。他扶住帽簷,目光堅定地望向艙門外那片熟悉的土地和黑壓壓的迎接人群。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金屬舷梯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又無比莊重。
他一步一步走下舷梯,每一步都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陽光灑在他肩頭的將星和胸前的資曆章上,反射出耀眼卻冰冷的光芒。
走下舷梯,在舷梯一側站定,轉身,麵向飛機艙門和前方的儀式現場。他的動作標準到近乎苛刻,彷彿在進行一場最嚴苛的閱兵。
就在葉修站定的瞬間,他身後早已列隊等候的、來自總部、軍區、省軍區和烈士所在部隊的十幾位主官、領導,齊刷刷地、彷彿演練過千百遍般,同時抬起了右臂,五指並攏,指尖緊貼太陽穴,向即將踏出艙門的英靈,致以最崇高的軍禮!
緊接著,機艙門口出現了身影。
首先走出的是兩名年輕的儀仗兵,他們同樣身著禮服。他們手中,各自穩穩地托舉著一幅覆蓋著黑紗的烈士遺像。相框中的李大力,穿著維和部隊的作訓服,戴著藍色貝雷帽,臉上是他慣有的、略帶憨厚卻無比堅定的笑容;陳海則是標準的軍裝照,目光炯炯,英氣逼人。
黑紗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彷彿在訴說著無儘的哀思。
看到遺像的瞬間,家屬區傳來幾聲極力壓抑卻終究沒能忍住的、撕心裂肺的啜泣,隨即又被更深的沉默吞沒。
俞青姝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猛地捂住嘴,身體微微顫抖。小誌遠似乎認出了大力叔叔的照片,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大力叔叔……”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一把小錘子敲在許多人心上。
儀仗兵之後,是八名身材高大、同樣禮服筆挺的禮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