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分成兩組,四人一組,以極其平穩、緩慢而莊嚴的步伐,抬著兩具覆蓋著聯合國旗幟和五星紅旗的靈柩,緩緩出現在艙門口,然後,開始一步一步,極其沉重地走下舷梯。
靈柩踏下舷梯的那一瞬間。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陽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以葉修為首,所有在場的軍人——不僅僅是那些主官,包括後方軍陣中的所有官兵、軍校學員、武警戰士——無論軍銜高低,無論來自哪個單位,全部“唰”地一聲,齊刷刷地、用儘全身力氣,抬起了右臂!敬禮!
動作帶起的風聲,彙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音浪。金屬徽章與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連成一片。數千隻手臂在同一時刻舉起,指向同一個方向——那緩緩降落的英靈。
與此同時,軍樂隊奏響了沉痛、緩慢而又無比雄壯的《烈士紀念號角》。悠長悲怮的樂聲穿透空氣,在廣闊的停機坪上空回蕩,與那無聲的軍禮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撼人心魄的悲壯畫卷。
靈柩被平穩地放置在早已準備好的、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靈車上。儀仗兵護衛在側。
隨後,六名傷勢輕重不一的傷員,在醫護人員和戰友的攙扶下,或自己拄著柺杖,也陸續走下舷梯。
他們身上還纏著繃帶,臉上帶著戰火的痕跡和歸家的複雜情緒。迎接的人群中爆發出更為熱烈的、但依舊克製的掌聲,那是對生還者的欣慰與敬意。
整個迎接過程,莊重、簡潔、充滿力量,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辭,卻勝過千言萬語。
儀式的主持人,一位總部的高階軍官,走到話筒前,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沉穩而飽含感情:
“迎,衛國維和英靈,歸故裡!”
“慰,流血負傷將士,凱旋還!”
“向李大力、陳海同誌,以及所有為和平事業犧牲的各國勇士,致哀!”
“向所有參與此次行動、扞衛正義、保護無辜的將士們,致敬!”
“請默哀。”
全場肅立,低頭。隻有風聲與遠處城市的背景音。那短暫的六十秒,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充滿了對生命逝去的無儘惋惜與對犧牲價值的深沉思考。
默哀畢。
主持人繼續:“下麵,請烈士所在部隊代表,27集團軍副軍長,護送烈士靈柩。”
葉修認識的趙傑副軍長(代表27軍)走上前,向靈柩莊嚴敬禮,然後親自為靈車引路。
靈車緩緩啟動,在兩側官兵持槍禮的注視下,駛向機場內專門的停靈場所,後續將舉行更詳細的告彆儀式並轉運至烈士家鄉。
傷員們也被迅速而周到地安排上車,送往早已準備好的軍隊醫院進行後續治療和康複。
核心的迎接儀式至此告一段落,但人群並未立刻散去。
許多家屬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前往停靈處或醫院探望。
媒體被允許在指定區域進行有限拍攝和采訪。
葉修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靈車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儘頭。
他緩緩放下了敬禮的手臂,但身姿依舊挺拔。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
上級的審視、同僚的複雜情緒、下屬的期待,還有……家屬們那難以言喻的悲痛與或許存在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怨?
他知道,作為指揮官,他必須麵對這一切。
他轉過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鎖定了俞青姝和兒子。
小誌遠似乎還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隻是緊緊抓著媽媽的手,怯生生地看著爸爸。
葉修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邁步向她們走去。
但就在這時,一位總部機關的少將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葉修局長,總部和軍區的領導要開一個緊急碰頭會,總結此次行動,並部署後續事宜。請你馬上參加。”
葉修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妻兒,又看了一眼等待的上級,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掙紮,但迅速被職責取代。
他對著俞青姝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等我。”
俞青姝看懂了他的意思,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雖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援。
她輕輕推了推小誌遠,示意他看爸爸。小誌遠小聲喊了句:“爸爸……”
葉修勉強對兒子扯出一個微笑,然後毅然轉身,跟著那位少將,向著機場內臨時設立的指揮中心走去。
機場臨時指揮中心的會議室,隔音良好,燈光冷白。
長條會議桌旁,氣氛與外麵停機坪上的悲怮肅穆截然不同,換上了另一種高度緊張與機密運作的凝重。
葉修坐在一側,對麵是總參謀部作戰部的一位中將副部長、總參二部(情報部)的一名大校主任。
以及外交部、國防部維和事務辦公室等相關部門的幾位司局級領導。
會議已經進行了約半小時。
葉修的彙報簡潔、重點突出。
他闡述了蘇南事件的始末,多國聯合行動的決策與執行過程。
取得的成果,付出的代價,以及在國際層麵產生的影響和後續可能麵臨的複雜局麵。
他的聲音平穩,不帶個人情緒,完全基於事實和資料。
“……以上是此次‘5·26’蘇南維和部隊遇襲及後續聯合反暴行動的基本情況。
詳細行動報告、傷亡清單、物資消耗、情報分析摘要及後續建議,已由我的秘書整理完畢。”
葉修說完,示意了一下站在會議室角落的秘書小陳。
小陳立刻上前,將幾份厚厚的、帶有保密標識的檔案袋,分彆呈送給在座的各位領導。檔案封麵清晰地印著標題和密級。
幾位領導快速翻閱了報告的核心摘要部分,不時低聲交換意見或提出一兩個細節問題,葉修一一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