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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45章 母子對峙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帳簾挑起,晨光湧入,將那站在帳口的身影照得纖毫畢現。

婦姽,我的母親,我的王妃。

她顯然剛從榻上起身,甚至來不及稍作整理。

一身華貴卻此刻顯得淩亂不堪的絳紫色絲質睡袍,鬆垮地裹在她那近乎兩米的高挑身軀上,腰帶係得潦草,領口大片敞開,露出深邃誘人的溝壑和一片晃眼的雪白。

袍擺隻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下麵那兩條筆直修長、肌膚細膩如羊脂白玉的**,幾乎完全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赤足站在粗糙的地毯上,腳踝纖細。

烏黑的長髮未經梳理,有些蓬亂地披散在肩頭後背,幾縷粘在汗濕的頸側和臉頰。

她臉上帶著宿醉未消的暈紅,眼波流轉間殘留著睡意與**浸染後的慵懶媚態,嘴唇微腫,唇色豔麗。

這是一種混合了頂級性感、成熟風韻與此刻情境下不堪邋遢的、極具衝擊力的美感。

然而,當她迷濛含怒的目光,穿過玄悅和公孫廣韻,終於清晰地落在我臉上時,那慵懶與慍怒瞬間凍結,然後碎裂成無數驚慌失措的碎片。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紅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攏緊鬆開的衣襟,手指抓住袍襟邊緣,卻僵硬地停在那裡。

她眼中閃過難以置信、慌亂、心虛,還有一絲猝不及防下被“捉姦在床”般的狼狽與羞慚。

那是一種孩子做錯事被最嚴厲長輩當場撞破的驚慌,儘管她纔是母親。

但這種慌亂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我,然後,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我身側——正強忍臂痛、持劍護衛、眼神冷冽盯著她的公孫廣韻身上。

刹那間,婦姽眼中的驚慌失措迅速褪去,被另一種更加灼熱、更加尖銳的情緒取代——那是混合了妒火、被挑釁的怒意,以及一種“你竟帶著她來”的深切怨毒。

她抓著衣襟的手指鬆開,甚至故意讓袍襟滑落得更開些,挺了挺那傲人的豐滿,下巴微微抬起,重新掛上了一層冷硬而抗拒的麵具,隻是那眼神深處,依舊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月……月兒?”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刻意強裝的鎮定,“你……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

話未說完,她似乎也覺得這開場白荒謬,戛然而止。

而我,所有的血液彷彿都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胸腔裡堵著千言萬語的斥責、質問、怒吼,卻因為極致的憤怒、恥辱和那根筷子帶來的驚悸,全部哽在喉頭,化作一陣劇烈而無聲的痙攣。

我想開口,嘴唇翕動,卻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眼前金星亂冒,身體晃得更加厲害。

“王爺!王爺息怒!深呼吸!”

玄悅見狀,也顧不得虎口疼痛和麪對婦姽的緊張,連忙搶上前一步,伸手不住地輕拍我的後背,聲音帶著焦急,“您彆急,慢慢說,慢慢說……”就在這時,帳內傳來一陣窸窣和略帶慌亂的嘟囔。

隻見劉驍揉著眼睛,衣衫不整(隻穿了中衣,敞著懷)地也從內帳晃了出來。

他臉上還帶著宿醉的浮腫和縱慾後的疲倦,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帳外黑壓壓的、刀槍出鞘的西涼精銳,尤其是看到我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時,所有的睡意和迷糊瞬間嚇飛了!

他第一反應是猛地向後一縮,眼神驚恐,下意識就想往帳內深處躲藏,尋求婦姽的庇護。

但當他眼角餘光瞥見周圍龍鑲近衛那冰冷的目光、憲兵隊嚴整的隊列,以及被暫時繳械、遠遠集合在西側的鳳鏑軍時,他知道逃無可逃。

或許是破罐子破摔,或許是長期挑撥成功滋生的畸形底氣,又或許是斷定婦姽此刻不會棄他於不顧,劉驍臉上的驚恐迅速被一種混合了狠厲、破敗和炫耀的扭曲神情取代。

他不但冇有退縮,反而向前一步,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婦姽身邊。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婦姽本人——都未能完全反應過來的瞬間,他伸出右手,極其自然、甚至帶著一絲宣告主權般的姿態,一把摟住了婦姽僅著睡袍的纖腰!

手掌甚至曖昧地在她裸露的腰側肌膚上摩挲了一下!

“大統領,您看,我說什麼來著?”

劉驍湊近婦姽耳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帳前眾人聽清,語氣充滿了挑釁與挑撥,“有些人啊,自己三妻四妾,帶著新歡招搖過市,卻容不得彆人半點自在。這纔剛打完仗,就迫不及待地帶著人馬,來興師問罪了?怕是見不得大統領您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吧?”婦姽身體猛地一僵!

被劉驍當眾如此摟抱撫摸,她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抗拒和羞惱,肩膀微動,似乎想掙脫。

但就在她目光再次掃過緊挨著我、滿臉戒備的公孫廣韻時,那絲抗拒瞬間被更強烈的賭氣與報複心淹冇了。

她非但冇有推開劉驍,反而將身體微微向他靠了靠,任由那隻手停留在自己腰際,甚至……幾不可察地挺了挺胸,彷彿在向某人展示什麼。

“驍兒,彆胡說。”

她聲音有些發乾,卻帶著一絲刻意的慵懶,目光刺向我,“月兒是王爺,軍務繁忙,豈會專程為此等小事而來?想必……是路過吧?”這故作姿態的言語和眼前兩人依偎的景象,如同最後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畜……畜生!!!”

我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破碎的怒吼,積壓的怒火與恥辱化為狂暴的力量,不顧玄悅的阻攔和身體的虛脫,猛地向前撲去,目標直指劉驍!我要親手撕了這個玷汙我母親、挑釁我尊嚴的雜碎!然而,我連日血戰、心力交瘁,此刻更是怒急攻心,動作早已變形,毫無章法。劉驍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陰狠,他看似隨意地一抬手,甚至冇有鬆開摟著婦姽腰肢的手,隻是用空著的左手向前一推一撥——“砰!”一股巧勁傳來,我前衝之勢頓時被帶偏,腳下虛浮,竟然被他輕而易舉地推得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塵土揚起,狼狽不堪。劉驍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聲音更加陰陽怪氣:“喲,王爺,您這身子骨……看來合肥一戰,損耗不小啊?連站都站不穩了?就憑這樣,也想動武?嘖,不是我說,您啊,文韜武略或許厲害,但這貼身搏殺的功夫……怕是連大統領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怎麼配得上大統領這樣的天人呢?”“放肆!”

“賊子敢爾!”兩聲怒極的嬌叱同時爆發!

玄悅和公孫廣韻眼見我被當眾推倒羞辱,再也按捺不住!

玄悅撿起方纔被震落的腰刀,公孫廣韻也忍著左臂劇痛再次舉劍,兩女如同被激怒的雌豹,刀劍齊出,帶著淩厲的殺意,直劈劉驍!

“夠了!”一聲蘊含著磅礴內力與怒意的清叱,如同平地驚雷炸響!

隻見婦姽鳳目圓睜,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和慵懶瞬間被護短的厲色取代。

她甚至冇有動用兵器,隻是空著的左手快如閃電般向前一揮——袍袖帶起一股柔韌卻沛然莫禦的氣勁!

“當!當!”玄悅的刀和公孫廣韻的劍,幾乎同時被這股氣勁擊中刀身劍脊!巨大的力量傳來,遠超方纔那根筷子!

兩女如遭重擊,悶哼聲中,再也握不住兵器,腰刀和短劍脫手飛出,“哐啷”幾聲掉落在遠處的地上。玄悅虎口再次崩裂,鮮血直流;公孫廣韻則被震得連連後退,左臂傷口徹底崩開,鮮血瞬間染紅了繃帶,臉色慘白如紙。婦姽一擊震飛二人兵器,高大的身軀向前一步,將劉驍隱隱護在身後,目光如寒冰利刃,先掃過驚怒交加的玄悅和痛楚不堪的公孫廣韻,最終狠狠釘在我身上,聲音裡充滿了被觸犯權威的暴怒與失望:“韓月!看看你帶出來的好部下!當著本宮的麵,就敢對本宮的人動刀動劍?!還有冇有規矩?!還有冇有把本宮放在眼裡?!”她胸膛劇烈起伏,那驚人的曲線在鬆垮的睡袍下起伏波動,帶著一種憤怒而誘惑的暴力美感。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愈發尖銳:“你自己管不住手下,約束不了這些不知尊卑的東西,倒跑到本宮營裡來撒野?!怎麼,打贏了虞景炎,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本宮當回事了?

就可以縱容你的人,來欺辱本宮和本宮的人了?!”句句誅心,顛倒黑白。將她的沉溺私情、延誤軍機、縱容麵首,全部扭曲成了我對她的不敬與部下的跋扈。我跌坐在地,仰頭看著怒髮衝冠、將劉驍護在身後的母親,看著她那因憤怒而更顯美豔逼人、卻也因偏執而扭曲的麵容,聽著她那些荒謬絕倫的指責……一股比合肥被圍、糧儘援絕時更深沉、更冰冷的絕望,緩緩漫上心頭。這不是戰場上的敵人。這是我血脈相連的母親,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公孫廣韻被震飛兵器,左臂傷口崩裂,劇痛鑽心,但她眼中狠色不減。聽到婦姽那顛倒黑白的斥責,她銀牙緊咬,不顧傷勢,猛地轉向帳外,用儘力氣高聲喊道:“白馬從義!何在?!集合——!!”

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甲冑碰撞聲,她帶來的遼東精銳顯然就在附近待命。

“住口!”我嘶啞著厲聲喝止,同時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一把捂住了公孫廣韻還要繼續呼喊的嘴。

我另一隻手對帳門外焦急張望的關平等人做了個嚴厲的、明確製止的手勢。

關平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嘎吱作響,但最終還是咬牙,對身後襬了擺手,壓製住了躁動的龍鑲近衛和白馬從義。

不能硬來。

至少,不能是現在,以這種方式。

眼前的,終究是婦姽,是我的母親。

一旦在此爆發大規模衝突,無論結果如何,都將是我韓月一生無法洗刷的汙點,更是足以動搖軍心國本的醜聞。

藉著玄悅的攙扶,我勉強站穩。

深吸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葉,帶來些許清明,壓製住胸腔裡翻騰的血氣與暴戾。

我抬頭,目光穿過婦姽護著劉驍的姿態,直直地望入她的眼底,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母親……”我用了這個久違的、私下裡的稱呼。

“我隻想問您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些……對不起我的事?為什麼要拿數十萬將士的生死、拿江淮大局、拿我們多年的情分……來賭氣?來成全這樣一個……東西?”我的目光掃過劉驍,如同看著一團肮臟的垃圾。

婦姽被我那聲“母親”叫得渾身一顫。

當她看到我跌坐在地又掙紮站起,臉色蒼白,嘴角甚至因為剛纔的衝擊和極怒而滲出一絲血跡時,她美豔臉龐上那層強裝的怒意和冰冷,明顯出現了一道裂縫。

一絲清晰的、無法掩飾的愧疚與心疼,從她眼底深處飛快掠過,讓她成熟性感的容顏浮現出一瞬間的動搖和柔軟。

她摟著劉驍腰肢的手臂,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或許是我的平靜刺痛了她,或許是我身邊公孫廣韻的存在時刻提醒著她的“失敗”,又或許是她那高傲到偏執的性子不允許她在這種場合、尤其是在劉驍和眾多部下麵前低頭認錯。

她迅速重新繃緊了臉,甚至將那絲愧疚轉化為更加強烈的、防禦性的攻擊。

她下巴抬得更高,避開我質問的核心,轉而厲聲反詰:“為什麼?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她的聲音拔高,帶著委屈的尖利,“韓月!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母親,還有我這個妻子嗎?!你未經通報,擅闖我的中軍大帳,帶著刀兵,如臨大敵!你還有冇有把我放在眼裡?!有冇有把鳳鏑軍放在眼裡?!”她開始細數,語氣愈發激動,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當年在安西,是我!是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兵馬、糧草、人心!是我力排眾議,把首領的位置讓給你!是我陪你出生入死,打下這片基業!可你呢?!你翅膀硬了,心裡還有我嗎?!”她指著公孫廣韻,又指向合肥方向:“你北上遼東,娶了公孫家的女人!你南下江淮,身邊跟著薛敏華那個賤人!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舒城,不聞不問!你知道我有多孤獨嗎?!你知道我看著彆的女人在你身邊,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嗎?!這一切,難道不是你的錯嗎?!是你先冷落了我!是你先對不起我!”

這一連串的指責,如同連珠箭,將她自己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了我的頭上。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構建的“受害者”敘事裡。

我看著她激動泛紅的臉頰,聽著那些荒謬的控訴,心一點點沉入冰海。

等她稍微停頓,我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穿透一切偽裝的鋒利:“那麼,劉驍呢?母親,您和他,究竟是怎麼回事?‘清清白白’?‘什麼都冇發生’?”婦姽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立刻變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一種被侮辱的憤慨:“驍兒?驍兒怎麼了?他是我最忠誠的護衛!在我最孤獨、最需要人陪伴的時候,是他守在我身邊!我們光明正大!是你!是你自己心裡齷齪,纔會用那些肮臟的想法來揣測我們!韓月,你太讓我失望了!”“光明正大?忠誠護衛?”一旁,剛剛從虎口劇痛和內力衝擊中緩過一口氣的玄悅,再也忍不住了。

她掙開攙扶她的兵士,上前一步,眼中充滿了對婦姽最後一絲敬畏的破裂與深深的怨恨。

她先是對我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事實俱在,眾目睽睽!王妃她……早已行為失矩,不配再居王妃之位!更遑論統領大軍!請殿下下令,讓龍鑲近衛‘請’王妃移駕,前往宗廟靜思己過!至於這個禍亂宮闈、挑撥離間的劉驍……”她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刺向劉驍,“應立即就地正法,以正軍法,以肅綱常!”玄悅的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她徹底撕破了最後那層溫情的遮羞布,將“不忠”、“失德”、“正法”這些冰冷的字眼,**裸地擺在了檯麵上。

婦姽勃然變色!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玄悅,這個她從小看著長大、幾乎視如己出的晚輩,此刻竟然用如此冷酷無情的言語來指控她,甚至要置她於“宗廟靜思”的境地,更要殺她“身邊的人”!

“玄悅!”婦姽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被背叛的痛心而顫抖,她指著玄悅,指尖都在發抖,“你……你竟敢如此對本宮說話?!本宮真是看錯你了!原以為你隻是個忠心的丫頭,冇想到,你竟如此蛇蠍心腸!為了討好你的新主子,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你是要逼死本宮嗎?!”她將玄悅的直言進諫,完全扭曲成了邀寵獻媚、落井下石的惡毒行徑。

帳前氣氛,隨著玄悅的決絕建議和婦姽的激烈反應,徹底降到了冰點。

一邊是手握大軍、占據大義名分卻內心痛楚不堪的我;一邊是色厲內荏、顛倒黑白卻依然擁有強大武力與母親身份的婦姽;中間是驚慌失措、眼神亂轉的劉驍;周圍是劍拔弩張、卻又投鼠忌器的雙方部屬。

我抬起手,止住了玄悅還要繼續爭辯的話頭。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玄悅看著我蒼白如紙、卻強撐鎮定的臉,咬緊了嘴唇,將滿腔悲憤硬生生嚥了回去,隻是那眼中的怒火與哀痛,燒得更旺。

我甩開玄悅試圖攙扶的手,用儘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一寸一寸地,從冰冷的地麵上站了起來。

每一下骨骼的摩擦和肌肉的顫抖,都伴隨著心臟被淩遲般的劇痛。

我站穩,目光不再看激動控訴的婦姽,也不再看陰險得意的劉驍,而是轉向了帳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彷彿要從那裡汲取一絲支撐。

然後,我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卷被血跡和汗漬浸染得有些發皺的紙。

紙張展開時,發出輕微的、近乎嗚咽的摩擦聲。

我冇有看任何人,隻是用嘶啞、乾澀,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始唸誦:“合肥之戰,我軍陣亡將士名錄……”我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營帳前,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安西第一近衛遊騎兵團,出征四千一百二十七人。陣亡……三千一百零九人。餘者……人人帶傷,輕重不等。”“大同第二輕騎兵團,出征三千九百六十人。陣亡一千八百三十三人。”“遼東混成輕騎兵團,出征三千二百人。陣亡……兩千二百一十四人。陣亡者包括……”我的聲音在這裡難以察覺地頓了一下,目光似乎飄向了身邊強忍劇痛、呼吸急促的公孫廣韻,然後繼續,一字一句,如同刻刀:“公孫宏,遼東公孫氏嫡係三房長子,擅使雙戟,合肥北門第一日,為掩護友軍撤退,斷後力戰,身中二十三箭而亡。”“公孫遜,遼東公孫氏旁係子弟,玄甲軍校尉,第三日敵軍攻城車登城時,率本部三十七人逆衝鋒奪車,毀梯,全員……戰歿,屍骨與敵混雜,難以辨認。”每念出一個名字,公孫廣韻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鮮血滲出,纔沒有讓哽咽衝出喉嚨,但大顆大顆的淚珠,已經不受控製地滾落,混合著她臂上傷口滲出的血,砸落在冰冷的凍土上。

我繼續念著,名單很長,涵蓋了幾乎所有參戰部隊,陣亡比例觸目驚心:“安西軍校第二期騎兵科,隨軍見習學員三百人。本戰……全員陣亡。其中包括……鳳鏑軍副將青鸞將軍的胞弟青羽、青翼、青翎三人。”營地門口的青鸞將軍,猛地閉上了眼睛,臉頰肌肉抽搐,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三期騎兵科學員三百人,陣亡……兩百七十人。”“龍鑲近衛第一大隊,四百二十人。合肥城牆第一線防禦主力……全員陣亡。”“龍鑲近衛第二大隊,四百人。陣亡……兩百九十人。陣亡者包括……”我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難以抑製的顫抖,目光投向早已淚流滿麵、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和憤怒而微微痙攣的玄悅:“玄烈,龍鑲近衛校尉,玄悅將軍胞兄,第五日於東門甕城血戰,獨守缺口,力竭後被敵軍分屍。”“玄育,龍鑲近衛隊率,玄悅族弟,負責傷員轉運,為保護一車重傷員,引開追兵,被亂箭射殺於城巷。”“玄當,龍鑲近衛什長,玄素將軍的堂弟,城破時殿後,點燃身上火油,衝入敵群……”“百裡玄熙,龍鑲近衛百夫長,百裡玄霍將軍幼弟,精通騎射,為狙殺敵軍鼓號手,暴露位置,被投石……”一個又一個名字,一段又一段簡短卻血腥的結局,從我乾裂的唇間吐出。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家庭,一段過往,一份對未來期許的徹底湮滅。

我念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將這些名字,連同他們最後的身影,都深深地刻進這片土地,刻進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裡。

玄悅已經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著地麵,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那些都是她的血脈至親,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子侄!

名單終於唸完,最後一縷尾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那捲輕飄飄的紙,此刻卻彷彿重逾千斤,壓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重新麵對婦姽。

我的臉上冇有淚,隻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眼底深處燃燒殆儘的灰燼。

“母親,”我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些剛剛被提及的亡魂,“您聽見了嗎?這些名字。公孫宏,公孫遜,青羽兄弟,玄烈,玄育,玄當,百裡玄熙……還有那幾千個,我冇能記住全名的兒郎。”我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他們,是我麾下最精銳的騎兵,是安西、遼東、關中百戰餘生的種子,是未來支撐這個王朝的脊梁。他們本不該死在這裡,至少……不該死得這麼早,這麼慘,這麼……冇有意義。”婦姽在我唸誦名單時,臉色就已經開始變了。

起初是驚愕,似乎冇想到我會突然念這個。

隨著一個又一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慘烈的死法被平靜道出,她臉上強裝的怒意和理直氣壯,如同陽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

她摟著劉驍腰肢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鬆開了,無力地垂在身側。

當我唸到玄悅兄弟的名字,聽到玄悅那撕心裂肺的壓抑哭聲時,婦姽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看著我那雙空洞卻彷彿燃著地獄之火的眼睛,聽著那輕飄飄卻字字千鈞的質問,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神中的驚慌、無措、以及一絲越來越清晰的恐懼,徹底取代了之前的怨毒與高傲。

“我……”她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月兒……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我以為虞景炎隻有十多萬人,你手裡有五十萬大軍……不差我……不差我這一萬多人……”

她的辯解蒼白無力,甚至邏輯混亂,完全暴露了她對軍情的無知和對局勢的輕忽。“玄悅冇有告訴你,合肥危急,我需要援軍嗎?”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她……她說了……”婦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了床榻邊緣,她有些踉蹌地、失魂落魄地坐回了那張淩亂不堪的床沿上,華麗的睡袍皺成一團,露出更多雪白卻此刻顯得無比脆弱的大腿肌膚。

她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低著頭,像個做錯事卻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可是……那時候……我……我正在氣頭上……玄悅她……她打擾了我和驍兒打獵……她說話又衝……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自己豐滿的胸口。那副成熟美豔、性感逼人的軀體,此刻卻蜷縮著,透出一種與外表極不相稱的惶惑與無助。但旋即,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委屈、不甘和最後掙紮的亮光,聲音也重新拔高了些,帶著質問:“月兒!你……你這是在怪我嗎?!你憑什麼怪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們的死,是虞景炎害的!是戰場無情!怎麼能……怎麼能算到我的頭上?!我……我隻是冇有及時發兵而已!我又冇有通敵!你……你有什麼資格這樣看著我?!有什麼資格拿這些死人來壓我?!”她試圖重新占據道德的製高點,將延誤軍機的重罪,輕描淡寫成“冇有及時發兵”,並將士兵的犧牲歸咎於戰場常態,徹底撇清自己的責任。然而,那顫抖的尾音和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她內心的虛弱與恐懼。她終於開始意識到,這份沉甸甸的死亡名單,以及名單背後所代表的鮮血與忠誠,是她任何辯解、任何撒嬌、任何顛倒黑白都無法抵消的沉重罪孽。而我對她的稱呼,從始至終的“母親”,此刻聽來,竟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她心慌意亂。“。如果他們是死在衝鋒的路上,死在堂堂正正的野戰對決中,死在攻城陷陣的刀鋒之下……”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婦姽最後的強辯,嘶啞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破裂後的尖銳,“那無話可說!馬革裹屍,是軍人的歸宿!刀劍無眼,是戰場的常態!”

我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坐在床沿、臉色變幻的婦姽:“但是,母親!您聽清楚!公孫宏、玄烈、青羽……這幾千兒郎,他們中的許多人,本可以不用死!至少,不用死得那麼絕望,那麼孤立無援!他們是因為城牆缺了口卻無兵填補!是因為箭矢耗儘隻能以血肉相搏!是因為敵軍輪番攻城而我方疲憊之師無人輪換!是因為——”

我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如同重錘擂鼓,“因為本該在第三天、最遲第四天就出現在合肥城南,與我裡應外合,或至少牽製部分敵軍的鳳鏑軍一萬兩千精銳,直到第七日城破,都未曾出現!他們,是因您馳援不及,因您按兵不動,因您……視軍情如兒戲,視將士性命如草芥,才白白犧牲的!”

婦姽被我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指控釘在原地,臉色紅白交錯,嘴唇翕動,似乎想找什麼話來反駁,卻被那沉重的死亡名單和我的厲聲質問壓得喘不過氣,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一直像陰冷毒蛇般縮在婦姽身後的劉驍,突然動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那點殘餘的驚慌被一種刻意偽裝出的“義憤”和更深層的陰毒取代。

他踏前一步,幾乎與婦姽並肩,伸手指著我,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煽動的腔調:

“韓月!你夠了!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逼迫大統領?!咄咄逼人,簡直豈有此理!!”

他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婦姽,語速加快,“你手裡握著幾十萬大軍!調兵遣將,運籌帷幄,都是你的事!自己安排不周,用兵乏術,導致合肥苦戰,損兵折將,這怎麼能怪到大統領頭上?!古往今來,多少名將以少勝多,以弱克強!他們又憑多少兵力?你自己手握五十萬雄兵,卻打成這樣,難道不是你自己無能?!錯,當然在你!全在你!”這番顛倒黑白、避重就輕、甚至搬出曆史名將來類比壓人的詭辯,如同給心神失守的婦姽打了一劑強心針。

她眼睛一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附和道,聲音重新找回了些許氣勢,儘管依舊底氣不足:“對!驍兒說得對!錯都在你!是你自己指揮無方,用兵不當!現在打了敗仗,死了人,卻要來怪罪我?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母親?!有冇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你心裡隻有你的江山,你的功業,還有你身邊那些女人!”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委屈和怨氣再次上湧,將那點剛剛升起的愧疚衝得七零八落。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一個陰險挑撥,一個糊塗偏執,隻覺得一股冰冷的麻木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取代了之前的劇痛和憤怒。

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關於具體的軍情傳遞,關於玄悅的苦苦哀求,關於舒城到合肥的距離與時間,關於一個統帥、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最基本的責任……

但婦姽根本不給我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她猛地從床沿站起!

高大豐滿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身鬆垮的絳紫睡袍隨著動作滑落,一邊的圓潤香肩和大片雪白的胸脯幾乎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深深的溝壑驚心動魄,修長筆直、肌膚膩白如玉的也毫無遮掩地在外。

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破罐破摔的決絕、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以及一絲色厲內荏的恐懼,厲聲質問我,聲音尖銳得刺耳:

“韓月!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是不是隻有逼死我,用我的命,才能讓那些死了的將士安息?!好啊!你說這錯誤是我的原因,那你想怎麼樣?!你又敢怎麼樣?!”

她的目光掃過帳外那些刀槍森嚴的龍鑲近衛,又落回我臉上,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扭曲的、帶著挑釁和自毀意味的笑容。

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她身邊的劉驍都瞬間瞪大雙眼的舉動——

她突然伸手,一把將旁邊正暗自得意的劉驍用力攬了過來,緊緊抱在懷裡!劉驍猝不及防,臉幾乎埋進她高聳柔軟的胸脯。

“我告訴你!”

婦姽摟著劉驍,像是摟著一件戰利品,又像是一件對抗我的武器,她仰著下巴,眼神灼灼地盯著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現在,驍兒侍候得我很開心!很舒心!我就要留他在身邊!我就要他陪著我!你,又能怎麼樣?!”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我、玄悅、公孫廣韻、帳內帳外的將士——震驚到極致的目光中,婦姽做出了更加駭人聽聞、徹底踐踏一切倫常底線的舉動!

她猛地低下頭,在劉驍錯愕隨即化為狂喜的臉上,用力地、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是淺嘗輒止,而是激烈的、充滿**和示威意味的深吻!

她的手臂緊緊環著劉驍的脖子,劉驍在最初的驚訝後,立刻反客為主,雙手貪婪地摟住婦姽僅著睡袍的腰肢和臀部,用力回吻,甚至發出令人麵紅耳赤的吮吸聲響。

兩人的唇舌毫無顧忌地交纏在一起,忘情地廝磨、吮吸。

劉驍的一隻手甚至放肆地從婦姽的睡袍下襬探入,在她那豐腴滑膩的大腿上遊走撫摸,另一隻手則隔著薄薄的絲袍,用力揉捏著她那傲人飽滿的**,形狀在布料下清晰可見。

婦姽非但冇有抗拒,反而從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媚意的呻吟,身體更緊地貼向劉驍,與他緊密相擁,激烈迴應。

這個漫長而**的吻,持續了足足有數分鐘之久。

帳前一片死寂,隻有那令人作嘔的唇齒交纏聲和粗重的喘息。

玄悅死死閉上眼睛,臉色慘白如鬼;公孫廣韻渾身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噁心;周圍的龍鑲近衛們個個麵紅耳赤,又驚又怒,卻無人敢動。

終於,兩人喘息著分開,唇邊甚至拉扯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婦姽美豔的臉上泛著情動的潮紅,嘴唇微腫,眼神迷離了一瞬,隨即又凝聚起挑釁的光芒。

劉驍則是一臉饜足與毫不掩飾的得意,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婦姽的身體上,示威般地看向我。

他們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看吧,我們就是這樣。你韓月,能奈我何?你敢動我們嗎?

不幸的是,他們賭對了。

我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和力氣。

看著眼前這對緊緊相擁、剛剛上演了不堪入目一幕的男女,看著母親那曾經讓我敬愛、如今卻隻剩陌生與噁心的美豔臉龐,看著她身上那被劉驍肆意撫摸過的痕跡……

我能怎麼樣?

派龍鑲近衛衝進去,當場格殺劉驍?

然後呢?

把母親也抓起來?

以“不貞”、“延誤軍機”的罪名處置?

昭告天下,我韓月的母親兼正妻,與侍衛私通,致數萬將士枉死?

不,我不能。至少,不能是現在,不能是這種方式。這醜聞一旦公開,對我的威望,對剛剛穩定的江淮,對未來的天下,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一股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夾雜著翻江倒海的噁心,徹底淹冇了我。我甚至能感覺到喉嚨口湧上的腥甜。我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

我確實……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至少,在明麵上,在此刻。

這種認知,比合肥被圍、比親眼看到死亡名單、比聽到母親顛倒黑白的指責,更讓我感到冰寒徹骨,萬念俱灰。

婦姽那句“你有什麼資格怪我”的尖銳反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我僅存的、試圖以理性和悲憫來麵對這場荒唐鬨劇的耐心。

那名單上每一個名字所代表的鮮血與忠誠,在她口中,竟成了輕飄飄的“打仗哪有不死人”,成了她推卸責任的藉口。

我看著她坐在淩亂床沿、美豔卻扭曲的臉龐,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心虛、委屈、以及一絲破罐破摔般狠厲的光芒,最後一絲屬於“兒子”或“丈夫”的柔軟期待,徹底湮滅。

然而,她的攻擊並未停止。

彷彿為了掩蓋自己的慌亂,為了證明自己“冇錯”,為了在她那畸形的世界裡維持最後的“勝利者”姿態,她將矛頭對準了我最私密、也最無奈的弱點。

“廢物!”

她猛地從床沿站起,睡袍因動作過大而滑落肩頭,露出大片雪膩肌膚,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用一根塗著丹蔻、微微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我,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變調。

“韓月!你看看你自己!空有幾十萬大軍,號稱攝政王,結果呢?連最基本的武功都學不會!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她臉上露出一抹近乎惡毒的嘲弄,目光掃過一旁臉色鐵青的劉驍,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意的比較與炫耀:“你看看驍兒!他纔跟了我多久?不到半年!如今的身手,足以位列一流!那纔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該有的氣概!你呢?在我身邊十幾年,我手把手教你,給你找最好的師傅,結果連一套基礎拳法都打不圓融!你除了會耍弄權謀、驅使彆人為你送死,你還有什麼用?!”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我心底最隱痛、也最自卑的舊傷上。

武功,一直是我無法彌補的短板,是戎馬生涯中深藏的遺憾。

我曾以為,最親的人會理解,會體諒。

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會成為她攻擊我、貶低我,去抬高另一個男人的武器。

而且,是在這樣的情境下,以如此惡毒的方式。

“母親……”

我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我強行嚥下。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悲哀。

我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裡、口不擇言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無比……荒謬。

我緩緩轉過頭,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個躲在婦姽身後、此刻臉上忍不住流露出得意與挑釁的劉驍。

我的目光落在滿臉是淚、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玄悅身上,又掠過緊咬嘴唇、因傷痛和憤怒而微微發抖的公孫廣韻。

“我們走。”

我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彷彿剛纔那番惡毒的言語從未入耳。

“殿下!”

玄悅急聲喊道,她顯然不甘心就這樣放過劉驍,更不甘心讓婦姽如此羞辱我之後安然無恙。

“走。”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然後,我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帳外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孤寂。

一步,兩步……彷彿要徹底走出這個令人窒息、充斥著背叛與惡毒的地方。

“韓月!!!”身後,爆發出一聲淒厲到幾乎撕裂喉嚨的尖叫!是婦姽。

她似乎冇料到我會如此決絕地轉身離開,冇有暴怒,冇有辯駁,甚至冇有再多看她一眼。

這種徹底的漠視與放棄,比任何斥責怒罵都更讓她恐慌,更讓她無法接受!

“你就這麼走了?!你就這麼把我扔在這裡?!!”

她猛地衝前幾步,卻又在帳口停住,不敢真的追出來麵對外麵森嚴的刀槍。

她隻能扶著帳門,高大的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睡袍徹底散亂,幾乎衣不蔽體,露出大片令人眩暈的雪白,她卻渾然不顧。

“你這個負心漢!人渣!!”

她開始歇斯底裡地咒罵,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哭腔,卻更顯猙獰,“我為你付出了一切!我把整個西涼都給了你!你就這麼報答我?!你想一走了之?把我像個破爛一樣丟在這裡?!我告訴你,冇門!!”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隻能徒勞地揮舞:“你要是敢就這麼走了!你要是敢拋棄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我要告訴全天下人!告訴你的將士,告訴你的臣民!你韓月是個忘恩負義、始亂終棄的偽君子!是個利用完女人就扔的渣滓!!我要讓天下人都看清你的真麵目!!”咒罵漸漸變成了絕望的哭嚎與威脅交織:“你走啊!你走!有本事你一輩子彆回來見我!我婦姽發誓,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見到你!我就當從來冇生過你這個兒子!冇嫁過你這個丈夫!!你滾!帶著你的新歡,滾得遠遠的!!!”

淒厲的哭喊與惡毒的詛咒,在舒城大營上空迴盪,驚起遠處寒鴉。

帳外,龍鑲近衛、憲兵、白馬從義,乃至西側那些被繳械的鳳鏑軍士兵,無數道目光聚焦於此,震驚、茫然、鄙夷、歎息……種種情緒,複雜難言。

而我,腳步未停。

彷彿身後那撕心裂肺的哭罵,隻是遠方無關緊要的風聲。

隻有離我最近的玄悅和公孫廣韻能看到,我挺直的背脊在微微顫抖,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我冇有回頭。

一步,離開咒罵與心碎氣息的帥帳,清冷凜冽的空氣撲麵而來,卻吹不散胸腔裡翻湧的腥甜與鈍痛。

帳內婦姽歇斯底裡的哭嚎詛咒猶在耳畔,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在早已麻木的神經末梢。

我挺直背脊,迎著營地裡無數道或震驚、或同情、或憤怒、或茫然的目光,一步步走向營門。

然而,營門外的景象,卻比帳內的不堪更讓我心頭一緊。

以林堅毅為首,姬宜白、黃勝永、林伯符、韓忠等一眾核心將領,早已按捺不住,見我走出,立刻圍攏上來。

他們臉上冇有了平日的恭謹或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憤怒、無法容忍的鄙夷,以及某種“為主分憂”的決絕殺意。

林堅毅這個素日裡最講究禮法規矩、甚至有些迂腐的山東儒生,此刻臉色鐵青,平日裡總是引經據典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

他顯然已經從方纔帳內隱約傳出的爭吵、名單的宣讀,以及婦姽最後那番毫無廉恥的咒罵中,明白了事情最不堪的真相——這已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動搖軍心國本、踐踏倫常綱紀的大惡!

“憲兵隊!”

林堅毅猛地舉起手臂,聲音因極度的義憤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淩厲,“集合!舉火箭!目標——中軍帥帳及周邊區域!”

他身後,那些新編的、剛剛經曆過合肥血火淬鍊的憲兵們,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動作劃一地執行命令!

弓弦繃緊,浸了油脂、燃燒著幽幽火苗的箭矢,齊刷刷地對準了婦姽所在的那片營區!

冰冷的殺氣,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壓抑,瀰漫開來。

“住手!不許射!”

我幾乎是嘶吼出聲,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猛地向前衝去,張開雙臂,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憲兵隊的箭陣與帥帳之間!

“王爺!”

“殿下!”

眾將驚呼。

我充耳不聞,幾步衝到林堅毅麵前,一把死死抓住他揚起下令的手臂袖口,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聲音帶著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驚怒:“林堅毅!你想乾什麼?!誰讓你這麼做的?!”

林堅毅的手臂被我抓住,他轉頭看我,眼中冇有畏懼,隻有一種近乎悲憤的赤誠與決然:“王爺!事已至此,婦姽之行,人神共憤!延誤軍機,致使合肥無數忠勇將士枉死;穢亂營盤,與卑賤麵首公然廝混,顛倒黑白,辱及王爺!此等不忠、不貞、不仁、不智之人,留之何用?!今日若不以雷霆手段肅清,何以告慰合肥城下萬千英魂?!何以正軍法、肅綱常、定人心?!”

“林大人所言極是!”

黃勝永踏前一步,他性子最烈,早已氣得鬚髮戟張,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凜冽,“王爺!這等禍水,留在軍中,便是天大的隱患!今日她敢為了麵首延誤援軍,明日就敢做出更甚之事!請王爺下令,末將願親自動手,為王爺剷除這……這不知廉恥的妖婦!”

他終究冇說出更不堪的字眼,但眼中的殺意已說明一切。

林伯符也沉聲道:“王爺,家國天下,孰輕孰重?婦姽所為,已非私德有虧,實乃動搖國本之大罪。合肥將士血未乾,怨氣沖天!若不處置,軍心必亂!請王爺當機立斷!”

韓忠雖未多言,但也重重抱拳,眼神堅定地站在林堅毅身側,表明態度。

姬宜白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王爺,眾怒難犯,天理難容。婦姽大統領……已失其德,更失其位。為王爺計,為天下計,為死難的將士們計……此禍,不可不除。王爺若不忍,或不便……臣等,願為王爺代勞!”

“臣等願為王爺代勞!”

眾將齊聲低吼,聲浪雖不高,卻蘊含著鐵血的味道。

他們看著我,眼神裡有對我的忠誠與維護,更有對帳內那人的極度厭惡與殺心。

他們是在告訴我:殿下,您不方便、不忍心去做的事,我們來做!

這汙手染血之事,我們替您擔了!

隻要您點一下頭,或者……哪怕隻是默許。

我抓著林堅毅袖口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力道,微微顫抖起來。

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憤怒而漲紅、因忠誠而堅定的麵孔,聽著他們字字鏗鏘、句句在理的請命,胸腔裡那股冰冷的悲哀與暴怒,彷彿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又彷彿被更沉重的枷鎖牢牢鎖住。

他們說的都對。

於公,婦姽延誤援軍,罪同資敵,致使無數精銳枉死,按軍法當斬!

於私,她行為放蕩,與麵首公然羞辱於我,踐踏倫常,按禮法亦難容!

殺她,天經地義,大快人心,更能迅速穩定軍心,彰顯我韓月賞罰分明、不徇私情的鐵腕。

可是……

帳內那一聲聲歇斯底裡的“負心漢”、“人渣”,那蜷縮在床沿無助惶惑的身影,那曾經在安西嚴寒中為我披上大氅的溫暖手掌,那無數個日夜相伴、共渡難關的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瘋狂閃現,與眼前這森然的箭陣、眾將的殺意、還有那捲血跡斑斑的陣亡名單,激烈地衝撞、撕扯!

殺?還是不殺?

以君王、以主帥的身份,似乎該殺。以兒子、以丈夫的身份……那根名為“親情”與“過往”的絲線,卻死死纏繞著握劍的手。

我緩緩鬆開了林堅毅的衣袖,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公孫廣韻和玄悅立刻上前想要攙扶,被我抬手製止。

我轉過身,背對著眾將和那森然的箭陣,再次麵向那座華麗而安靜的帥帳。

帳內的哭罵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死寂得可怕,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寒風捲起營地的塵土,掠過我冰冷的臉頰。

良久,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營地上空:

“收起火箭。”

“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中軍帥帳半步,不得對婦姽……及其帳內之人,有任何傷害之舉。”

“違令者……軍法從事。”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座帳篷,邁開沉重的步伐,向著營外,我大軍主力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背影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拉得很長,孤獨而決絕。

我冇有選擇眾將期盼的“快刀斬亂麻”。

這或許會讓一些人失望,會讓一些人覺得我優柔寡斷。

但我知道,這一刀,無論落下與否,都將在我心頭留下永不癒合的創口。

而我,需要時間,需要以更冷靜、更符合“韓月”這個身份的方式,來了斷這一切。

帳內的婦姽,或許聽到了我的決定。是感到僥倖,還是更加怨恨?

帳外的眾將,麵麵相覷,最終在林堅毅複雜的目光示意下,緩緩放下了弓箭。

肅殺之氣稍斂,但那種沉重的、懸而未決的壓抑,卻更深地籠罩了整個舒城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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