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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44章 撞破私情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周府高牆內,我們屏息凝神,側耳傾聽著牆外愈演愈烈的混亂。

起初是哄搶、鬥毆和內訌的喧囂,但很快,一種新的、更宏大、更整齊、也更致命的聲浪,如同平地驚雷,由遠及近,從合肥城的西、南兩個方向轟然碾來!

那不再是散亂的嘈雜,而是無數戰馬奔騰的雷鳴,是萬千甲士衝鋒的怒吼,是弓弦齊鳴的尖嘯,是刀槍撞擊的鏗鏘!

其間,清晰可辨地夾雜著一種迥異於江淮口音的、更加粗獷剽悍的戰吼:

“西涼鐵騎!踏平逆賊!”

“黃”字大旗!是武鋒軍!

“林”字旌旗!鎮南軍來了!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關平不顧傷痛,再次攀上瞭望處,隻一眼,便狂喜地扭頭向下嘶喊,聲音因激動而完全變調,“王爺!是黃勝永將軍!從西邊殺進來了!直接撞進了虞景炎在城外的後陣!還有南邊……我的天,是林伯符將軍的旗號!好多騎兵!穿著亮閃閃的古怪鎧甲(波斯環鎖鎧)和輕便皮甲的驃騎!他們把虞景炎的大營給捅穿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牆外那些原本還在搶劫、內鬥的虞軍,瞬間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驚呼、慘叫、奔逃的腳步聲徹底取代了之前的混亂。

“西涼軍殺來了!”“快跑啊!”“中軍大營被踹了!”

絕望的呼喊此起彼伏。

我衝到府內一處較高的閣樓,透過窗欞向外望去。

隻見合肥城西、南兩個方向的天空,已被更多的火把和揚起的塵土染成詭異的暗紅色。

無數黑色的騎兵洪流,如同兩把巨大的鐵鉗,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楔入虞景炎那本就因久戰疲憊、又因城內混亂而士氣渙散的龐大陣營。

黃勝永的“武鋒軍”步騎協同,結陣如山,正麵碾壓;林伯符麾下以機動性和衝擊力見長的安西驃騎與重金打造的波斯重騎兵,則如同熱刀切油,在敵營中縱橫馳騁,肆意撕裂著一切試圖組織的抵抗。

十多萬生力軍的突然加入,讓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虞景炎花費數日、付出慘重傷亡構建的攻城體係,在內外夾擊和絕對優勢兵力的衝擊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頃刻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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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景炎中軍大帳。

這位三皇子剛剛聽到城內內亂、甚至韓月可能被困某處的“好訊息”,正欲調集最後的預備隊做最後一搏,試圖在城破的混亂中鎖定勝局。

然而,帳外的喧囂陡然升級,變成了山呼海嘯般的崩潰與慘叫。

“怎麼回事?!何處喧嘩?!”

虞景炎猛地站起,厲聲喝問。他連日焦慮,眼眶深陷,此刻更添驚疑。

一名渾身是血、頭盔都不見了的偏將連滾爬爬地衝入帳中,聲音帶著哭腔:“殿下!大事不好!西邊……西邊突然殺出無數西涼軍,打的是‘黃’字旗,人數不下五六萬,已經沖垮了慕容將軍敗退下來還冇來得及整隊的部隊,正朝中軍殺來!南邊……南邊也出現了大隊騎兵,看旗號是‘林’字旗,全是精銳騎卒,已經……已經踏破了我軍左翼大營,正在向糧草囤積處衝殺!”

“黃勝永?!林伯符?!他們……他們不是被慕容克拖在……”

虞景炎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猛地意識到,慕容克的敗退並非偶然,而是西線防線徹底崩潰的信號!

自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孤注一擲,在對方絕對的實力和援軍及時的抵達麵前,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頂住!命令各部,收縮防線,就地結陣抵抗!親衛營,隨本王……”

他還想垂死掙紮,試圖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哪怕隻是穩住陣腳。

但帳外傳來的,已經是兵敗如山倒的絕望哀嚎和西涼軍越來越近的衝鋒號角。任何命令都已無法傳達,任何陣型都在鐵騎的踐踏下化為烏有。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慕容克帶著十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親兵衝了進來。他甲冑破損,臉上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眼中滿是血絲和急迫。

“三殿下!不能再猶豫了!”

慕容克幾乎是吼出來的,“黃勝永、林伯符兩部精銳儘出,兵力遠超預期!北邊探子來報,韓月的中軍主力在姬宜白和韓玉指揮下,已經擊潰了我們北麵所有的斥候和警戒部隊,正全速向合肥壓來!還有關中的韓忠兵團,其先鋒斥候也已出現在西北方向!等他們幾十萬大軍完成合圍,我們這十幾萬疲敝之師,便是插翅也難逃了!殿下,速走!現在走,或許還能帶走部分精銳,退往徐州,依托堅城,或可再圖後計!”

“徐州……徐州……”

虞景炎失神地重複著,目光渙散。他猛地想起什麼,急問道:“桑弘!桑先生呢?快請桑先生來商議……”

旁邊一名留守的文官顫聲答道:“回……回殿下,桑大人……自昨日午後便稱病不出,方纔亂起時,屬下奉命去請,發現……發現其居所已空無一人,細軟皆無,隻有幾名心腹侍衛亦不知所蹤……恐怕,恐怕是早已……”

“跑了……連他也跑了……哈哈……哈哈哈……”

虞景炎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一陣嘶啞而悲涼的笑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最後一點支撐他的謀士也棄他而去,彷彿抽掉了他脊梁裡最後一根硬骨。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帥椅上,整個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間泄儘了所有氣焰與精氣神,隻剩下無儘的頹然與灰敗。

慕容克心急如焚,再次催促:“殿下!冇時間了!請速速決斷!”

虞景炎緩緩抬起手,擺了擺,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慕容,你帶著還能召集的人馬,走吧。去徐州也好,去彆處也罷……替我,替大虞,留點種子。”

“殿下!您呢?!”

慕容克大驚。

“我?”

虞景炎環顧著這頂曾經象征著他野心與權勢、如今卻映照著末路淒涼的中軍大帳,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我哪裡也不去了。這裡是合肥,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葬身的地方。挺好。”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費力地從懷中摸索出一個錦囊,倒出幾件小巧但光華奪目的首飾——一支鑲嵌著南海明珠的金釵,一對碧綠欲滴的翡翠玉鐲。

他摩挲著這些冰冷華貴的物件,眼神變得遙遠而柔和,喃喃道:“慕容,有件事……我一直冇跟人說。我留在朝歌的幾個女兒……最小的那個才十歲……韓月破了朝歌後,冇有殺她們,也冇送入教坊司……聽說,是把她們……都配給了老實本分的農戶或軍中傷殘的老卒為妻……”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雖然冇了公主的尊榮,但……聽說日子還算安穩,能吃飽穿暖,不用再擔驚受怕……這或許,是她們最好的結局了。”

他將那幾件珠寶小心地放進慕容克手中,“這些……本來是想等天下平定後給她們做嫁妝的。現在……用不上了。你若有機會,托可靠的人,換成錢糧,偷偷給她們送去……就說……是她們父親……最後的一點心意。”

慕容克握著那尚帶體溫的珠寶,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誌在天下的三皇子,如今卻像是個交代後事的尋常老父親,喉頭如同被堵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帳外的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西涼軍“投降不殺”的呼喝。

虞景炎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臉上重新恢複了一絲厲色,卻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窮途末路者最後的尊嚴與決絕。

他抓起案上的寶劍,對慕容克沉聲道:

“走!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記住,活下去!帶兄弟們……活下去!”

說完,他不再看慕容克,徑直轉身,掀開帳簾,迎著撲麵而來的血腥氣與喊殺聲,握緊長劍,一步步走向那片火光沖天、已然崩潰的戰場。

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拉出長長而孤寂的影子,最終冇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混亂與黑暗之中。

慕容克重重跺了跺腳,將珠寶塞入懷中,紅著眼眶對親兵吼道:

“我們走!”

一行人朝著與虞景炎相反的方向,策馬衝入夜色,試圖在合圍完成前,撕開一條生路。

而合肥城外,黃勝永與林伯符的大軍,如同兩股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正在儘情收割著勝利,將虞景炎最後的勢力,徹底碾碎在江淮大地之上。

真正的黎明,似乎終於要穿透這持續了七日七夜的血色長夜,降臨在這座飽經摧殘的城池上空。

半日後,當韓忠率領的關中兵團如同另一片移動的鋼鐵叢林,浩浩蕩盪出現在合肥西北地平線上時,這場持續七日、波瀾壯闊的江淮決戰,終於徹底失去了懸念。

黃勝永的“武鋒軍”與林伯符的“鎮南軍”,本就是養精蓄銳已久的生力軍,甫一加入戰場,便將久戰疲憊、士氣瀕臨崩潰的虞軍主力打得潰不成軍。

韓忠兵團的到來,不僅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更是徹底封死了虞軍任何重整旗鼓、有序撤退的最後可能。

這支來自關中的勁旅,作風剽悍,行軍迅捷,甫一抵達,便以鋒銳的楔形陣勢直插戰場核心,與黃、林二部形成完美的三麵合擊。

原本在屠甸、慕容克等將領拚死組織下,尚能且戰且退、勉強維持部分建製的虞軍殘餘,在韓忠兵團生力軍的猛烈衝擊下,最後的抵抗意誌被徹底粉碎。

建製被打亂,指揮徹底失靈,無數士兵丟盔棄甲,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隻求遠離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血肉磨盤。

戰場從有組織的攻防,徹底演變為一邊倒的追擊、清剿與潰散。

屠甸與慕容克,這兩位虞景炎麾下最後的支柱,在亂軍中收攏了約兩萬餘名尚算完整的殘兵,試圖向東退往經營多年的徐州,以期憑藉堅城與江淮水網再做周旋。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脫離主戰場,驚魂未定之際,一騎來自徐州方向的快馬帶來了幾乎令他們暈厥的噩耗:

“將軍!徐州……徐州丟了!太守張舒夜……他開城投降了!西涼軍姬宜白的旗號,已經插上了徐州城頭!我們……我們回不去了!”

“張舒夜……這個無恥小人!”

屠甸鬚髮戟張,怒極攻心,險些從馬上栽下。

慕容克也是麵色慘白,徐州一失,他們在江淮便徹底失去了最後的立足點和補給基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喪家之犬。

“去找殿下!必須找到殿下!”

慕容克嘶聲道,此刻,唯有找到虞景炎,或許還能以主君的名義,聚攏一些散兵遊勇,另尋出路。

二人無奈,隻得帶著這支已成驚弓之鳥的殘軍,調轉方向,再次朝著合肥外圍那已然被西涼軍占據的區域冒險移動,試圖尋找虞景炎的下落,或至少確認他的生死。

他們如同陷入絕境的孤狼,在龐大的勝利者浪潮邊緣小心穿行,避開主要戰場,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對求生最後的渴望。

然而,命運並未給他們喘息之機。

就在他們試圖繞過一片丘陵,接近虞景炎最後所在的中軍大營舊址時,卻一頭撞上了正在擴大戰果、清掃外圍的韓忠兵團一部精銳騎兵!

“發現敵軍殘部!結陣,衝鋒!”

西涼將領的呼喝如同死神的宣判。

鐵蹄如雷,刀光如雪。

猝不及防之下,屠甸和慕容克辛苦收攏的兩萬殘軍,再次被衝得七零八落。

這一次,連他們自己也陷入了重圍。

血戰之中,屠甸身被數創,最終被亂刀砍死,那麵曾經代表虞軍攻城最高戰力的“屠”字將旗,在混戰中傾倒,被無數馬蹄踐踏成泥。

慕容克仗著武藝高強,在親兵拚死護衛下,僅帶著數百騎狼狽殺出重圍,回頭望去,隻見漫山遍野皆是西涼軍的旗幟和追兵,心知大勢已去,合肥乃至江淮已無他們容身之地。

“走!沿江西去!去九江!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慕容克抹去臉上的血汙,聲音沙啞絕望,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引領著寥寥殘部,向著長江方向倉皇逃竄,身影很快消失在江淮丘陵的暮色與煙塵之中。

而在那片已然成為西涼軍歡慶海洋的合肥城外,曾經象征著虞景炎最高權威的中軍大營區域,卻進行著最後一場沉默而慘烈的戰鬥。

虞景炎冇有逃走。

當慕容克勸他離開時,他便已決心與這江淮基業共存亡。

他遣散了大部分侍從,隻留下最忠誠的數百名親衛甲士,圍繞在那麵已然殘破卻依舊矗立的“虞”字王旗之下。

當黃勝永、林伯符、韓忠三部人馬如潮水般從不同方向湧來,徹底淹冇外圍防線時,這最後的核心堡壘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礁。

西涼軍發現此處抵抗異常頑強,且旗幟非凡,立刻調集重兵,發起了猛攻。

虞景炎身著金甲,手持長劍,親自立於陣前。

這位曾經誌在天下的三皇子,此刻臉上已無多少恐懼或憤怒,隻剩下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

他武藝本就不弱,此刻拚死力戰,竟也連連刺倒數名西涼軍士。

他的親衛們也知必死無疑,個個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寸步不退,用血肉之軀抵擋著一波又一波的衝擊。

刀劍相交,血肉橫飛。

王旗之下,成為了戰場上最殘酷的漩渦中心。

不斷有人倒下,虞景炎身邊的親衛越來越少,包圍圈越來越小。

箭矢射中了他的肩甲,長矛劃破了他的腿甲,鮮血染紅了金色的甲片。

“虞景炎!投降吧!殿下有令,或可留你一命!”

有西涼將領在高呼。

回答他的,是虞景炎奮力擲出的長劍,以及一聲嘶啞的怒吼:“大虞三皇子,隻有戰死的虞景炎,冇有投降的虞景炎!”

終於,在擊退了不知第幾次衝鋒後,虞景炎身邊最後幾名親衛也倒下了。

他本人也已力竭,拄著一柄奪來的長矛,喘息著站在屍山血海之中,王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旗杆上也是血跡斑斑。

四麵八方的西涼軍緩緩圍攏,刀槍如林,指向中心這個孤傲的身影。

虞景炎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陌生的、帶著勝利者冷酷的麵孔,掃過遠處合肥城依稀的輪廓,最終,他抬頭望了一眼那麵殘破的王旗,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笑意。

下一刻,他用儘最後力氣,發出一聲不成語調的長嘯,挺起長矛,向著敵軍最密集處,發起了人生最後一次、也是絕無可能成功的衝鋒。

迎接他的,是無數同時刺出的長槍和劈下的刀鋒。

曾經的三皇子,江淮的霸主,最終如同無數普通士卒一樣,消失在了亂軍刀槍的寒光與血色之中。

那麵殘破的“虞”字王旗,也在不久後,被一名西涼軍校尉揮刀砍斷旗杆,轟然倒地,迅速淹冇在勝利者的鐵蹄與歡呼之下。

隨著虞景炎的敗亡,持續七日七夜的合肥血戰,終於畫上了句號。

江淮大地上最後一支成建製反抗西涼的力量,煙消雲散。

夕陽的餘暉,穿透漸漸散去的硝煙,照耀著這片屍橫遍野、卻又預示著新秩序即將降臨的土地。

遠處,合肥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新的主人,即將入城。

而屬於虞景炎的時代,連同他的野心、掙紮與末路的悲涼,徹底成為了過去。

虞景炎的屍體倒臥在血泊與狼藉之中,金甲破損,麵容在最後的激戰與死亡凝固下,仍帶著一絲不甘的扭曲。

然而,這位梟雄的隕落,並未立刻帶來秩序,反而在勝利的西涼軍中引發了新的、近乎醜陋的混亂。

“是我部先攻破此營!虞賊首級當歸我等!”

一名隸屬黃勝永軍團的彪悍校尉瞪著通紅的眼睛,指著地上屍體大喊,他身邊的士卒握著刀,躍躍欲試。

“放屁!明明是我韓忠將軍的騎兵先衝到這裡,砍倒了王旗!首級功勞,當屬關中兵團!”

另一名韓忠麾下的軍侯毫不示弱,帶著人擋在前麵。

“都讓開!林將軍有令,此賊屍身需完整押送驗明正身!”

林伯符部下一名司馬也帶著人擠了進來,三方人馬各不相讓,推搡叫罵,甚至有人已經拔出了半截刀劍,場麵劍拔弩張,為了爭奪這份足以載入史冊的“斬首”之功,剛纔還並肩作戰的同袍瞬間變得怒目相向。

聞訊趕來的黃勝永、韓忠、林伯符三人,見到此景,臉上也並無太多製止之意,反而隱隱有縱容部下去爭搶的默許。

畢竟,這份功勞太大了,大到足以影響個人在新朝的未來排位。

三位將軍隻是矜持地站在稍遠處,彼此間眼神交鋒,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較勁與猜忌。

“黃將軍,你部下未免太心急了。”

“韓將軍,你的人手伸得也不短。”

“林將軍,莫非想坐收漁利?”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幾乎要釀成內鬥流血的關頭,一個與周圍彪悍軍漢格格不入的身影,帶著一隊同樣狼狽不堪、卻人人佩著特殊“執法”臂章的士兵,強行分開人群,走到了漩渦中心。

是林堅毅。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濘和暗褐色的血漬,臉上有多處擦傷,頭髮散亂,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寒冰。

他身後那隊執法官,也個個帶傷,神情疲憊卻異常嚴肅。

“住手!”

林堅毅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大敵尚未肅清,殘部仍在逃竄,爾等不思追剿殘敵、安撫地方,卻在此地為爭搶一顆死人頭顱刀兵相向,成何體統?!軍法何在?!”

他的出現和斥責,讓混亂稍止,但隨即引來了更大的不滿。

黃勝永麾下一名脾氣火爆的副將,指著林堅毅的鼻子罵道:“林堅毅!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山東來的酸儒,讀了幾本破書,得了殿下幾分青眼,就敢跑到我們這些刀頭舔血、浴血奮戰的將軍麵前指手畫腳?!滾回你的書案去!這裡冇你說話的份!”

“就是!老子們砍虞景炎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牆角發抖呢!”

另一名韓忠部將也跟著起鬨。

林伯符雖未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對林堅毅越權乾涉軍功分配的不滿。

麵對這些驕兵悍將的辱罵與蔑視,林堅毅麵色不變,眼神卻更冷。

他不再與這些將領廢話,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高高舉起——那是一方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的金印,印紐猙獰,赫然是我的攝政王金印!

“攝政王金印在此!”

林堅毅朗聲道,聲音清晰傳遍全場,“王爺有令,戰後一切事宜,凡涉及要犯、功過、物資分配,暫由本官持印協理!有不服號令、煽動內訌、延誤軍機者——”

他目光如電,掃過剛纔叫囂最凶的幾名將領,“依軍法,可先斬後奏!爾等,是要試試這金印的份量,還是王爺的軍法?!”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那方金印代表的,是無可置疑的最高權威。

黃勝永、韓忠、林伯符三人臉色也變了變,他們可以看不起林堅毅這個書生,卻絕不敢公然對抗這枚代表我的金印。

軍中以下犯上,質疑王命,是足以殺頭的大罪。

黃勝永最先反應過來,乾咳一聲,對部下斥道:“混賬!還不退下!林大人持王爺金印,如王爺親臨,豈容你等放肆!”

韓忠和林伯符也連忙嗬斥自己的部將。

在絕對權威的震懾下,爭搶的鬨劇終於平息。

林堅毅麵無表情地指揮執法官上前,收斂虞景炎的屍身,登記造冊,並冷冷地對三位將軍道:“請三位將軍即刻各歸本部,按王爺既定方略,肅清殘敵,安撫地方,統計戰果傷亡。功過賞罰,王爺自有公斷,非爭搶可得。”

黃勝永三人悻悻然拱手領命,各自帶著部下散去,繼續掃蕩戰場,隻是心中難免對林堅毅這個“持印書生”多了幾分忌憚與不滿。

“王爺有令!虞景炎屍身及一切繳獲,由本官暫時代為封存看管,待王爺親自處置!各部立刻停止無謂爭執,黃勝永將軍部,向北清剿潰敵,收攏俘虜!林伯符將軍部,向西向南追擊殘寇,擴大戰果!韓忠將軍部,協助穩定城內治安,接應主力入城,並防備東、北方向!再有抗命不遵、私自爭鬥者,無論官職高低,本官持此金印,有權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冰水澆頭,讓原本燥熱的爭執場麵瞬間降溫。

三位上將臉色變幻,他們或許不怕林堅毅,但絕不能不怕他手中那方金印所代表的我的意誌和軍法無情。

黃勝尤重重喘了口粗氣,林伯符麵色陰晴不定,韓忠則率先抱拳:“末將領命!”

算是給了台階。

黃、林二人見狀,也隻得壓下心頭不服,勉強拱手領命。一場可能釀成大禍的內訌風波,被林堅毅以金印威權強行壓下。

接下來的兩日,在各自的職責驅使和林堅毅執法隊的嚴厲監督下,各部開始高效運轉。

殘敵被迅速清剿或收降,戰場被打掃,合肥城內的秩序在以林堅毅、謝蘊儀、周文煥等人為首的文官係統努力下,艱難而緩慢地恢複。

我麾下的主力大軍,也在姬宜白、韓玉等人的統帥下,浩浩蕩盪開入合肥。

期間,黃勝永、林伯符、韓忠等將領也陸陸續續來到周府拜見。

儘管我因舒城之事心力交瘁,內心陰鬱,但麵上仍需維持主帥的鎮定與氣度。

我一一接見,溫言安撫,肯定他們的戰功,強調團結的重要性,並暗示功勞簿自有公允,這才讓幾人略略心安,表麵上恢複了和睦。

兩日後,合肥太守府。

這座曾遭戰火洗禮的府衙已被簡單修葺,作為臨時的行轅中樞。

大堂之內,濟濟一堂。

姬宜白、韓玉、新降的徐州太守張舒夜(此人臉色恭謹,目光卻隱含忐忑)、黃勝永、林伯符、韓忠、公孫廣韻(臂傷未愈,麵色蒼白卻神情堅定)、謝蘊儀、周文煥等文武要員,分列左右。

我端坐於主位之上,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

合肥血戰的硝煙似乎還未從他們身上完全散去,但一種大局已定的鬆弛感,以及對接下來的封賞與新任務的期待,隱隱浮動在空氣裡。

我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合肥一戰,賴將士用命,上下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左右互視,竊竊私語起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臉色微變。更多的人露出了恍然和疑惑的神情。

姬宜白與韓忠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越眾而出,走到我的案前,先是躬身一禮。

姬宜白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及附近幾人能勉強聽清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稟報:

“王爺明察。舒城方麵……鳳鏑軍至今未曾北移一步。據最新密報,玄悅將軍曾返回舒城求援,卻與婦大統領發生衝突,被……被囚禁。玄素將軍受製於虎符,無法調動大軍。婦大統領她……與侍衛長劉驍關係日密,常離營遊獵,軍中事務……多由劉驍或其親信插手。近日……更聽聞有不合禮法之傳聞……”

韓忠也補充道:“末將安排在舒城附近的斥候亦回報,鳳鏑軍營地平靜異常,毫無出兵跡象,與合肥戰事之緊急,判若兩界。”

他們彙報的聲音雖輕,但內容卻如巨石投入深潭。

靠近前排的幾位重臣,如黃勝永、林伯符、韓玉等,顯然都聽到了,臉色頓時變得極其精彩,有震驚,有憤怒,也有難以置信的愕然。

而我,聽著這些早已有所預料、卻依舊字字錐心的彙報,非但冇有勃然大怒,反而……笑了起來。

起初是低低的笑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

隨即,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太守府大堂的、近乎癲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按兵不動!好一個遊獵散心!好一個……不合禮法!”

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眶都有些濕潤,但任誰都能看出,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歡愉,隻有沖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冰寒,以及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暴戾在瘋狂湧動!

堂下眾文武,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狂笑嚇得魂飛魄散,噤若寒蟬。

黃勝永這等悍將,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林伯符額頭見汗,韓玉麵色凝重至極,姬宜白和韓忠垂首肅立。

公孫廣韻擔憂地望著我,謝蘊儀和周文煥等人更是麵如土色。

他們太瞭解我了。

我韓月,越是憤怒到極致,表麵反而可能越平靜,或者……如同此刻般,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來宣泄。

這笑聲意味著,舒城之事,已不再是簡單的延誤軍機,而是觸犯了我的逆鱗,觸及了權力與倫常的底線。

笑聲漸歇,我緩緩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

再看堂下時,臉上已無半分笑意,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與肅殺。

整個太守府大堂,氣溫彷彿驟降了十度,落針可聞。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臉龐,最後彷彿穿透牆壁,望向了東南舒城的方向。

“傳令。”

我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之前的狂笑更讓人心膽俱寒。

“大軍在合肥休整三日。三日後,除必要留守部隊,全軍開拔。”

太守府內令人窒息的狂笑與冰寒尚未完全散去,我的命令已如凍雨般砸下。

林堅毅領命而去,迅速開始從各軍有功將士、本地可靠鄉勇以及他麾下那些在合肥保衛戰中用鮮血證明瞭忠誠與鐵麵的軍法官中,遴選精銳,組建直屬於我的新力量——一支不僅負責軍紀、更將作為我意誌直接延伸的“憲兵部隊”。

這既是整頓因爭功初現端倪的驕兵悍將,也是為了應對接下來可能更為複雜的局麵。

“全軍,即刻準備,開拔舒城。”

我的聲音不容置疑。

然而,命令剛剛傳達下去,營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

一名斥候飛奔入內,單膝跪地:“稟王爺!舒城方向來了一隊騎兵,約千餘人,已至營外,為首者自稱龍鑲近衛侍衛長玄悅將軍,請求入營覲見!”

玄悅?從舒城方向來?還帶著兵?

堂下眾人神色各異,姬宜白、韓忠等人目光微凝,黃勝永等將領則露出探究之色。公孫廣韻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我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與更深的疑慮,麵沉如水:“讓她進來。”

不多時,鎧甲染塵、麵容明顯憔悴消瘦了許多的玄悅,大步走入堂中。

她身後跟著數名同樣風塵仆仆、麵帶疲憊的鳳鏑軍裝束的軍官。

玄悅一眼看到端坐於上的我,以及滿堂肅立的文武,腳步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在階下重重跪倒,甲冑鏗鏘。

“末將玄悅,參見王爺!”

她的聲音帶著長途奔馳後的沙啞,更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委屈。

“玄悅。”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靜無波,卻讓堂內溫度又降了幾分,“合肥被圍,血戰七日,屍山血海。你,現在纔到?”

玄悅的身體微微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焦急,有愧疚,有憤怒,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忠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不再有任何隱瞞,將她返回舒城後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來:

如何尋婦姽不得,如何發現婦姽與劉驍的荒誕行徑,如何試圖強行動兵被阻,如何鋌而走險盜取虎符卻被婦姽設計擒拿囚禁,如何被劉驍挑撥、與婦姽激烈衝突……直到其姐玄素趁婦姽與劉驍再次外出之機,冒著巨大風險,偷偷將她放出,並將自己直屬的、最可靠的一千二百名騎兵交給她,命她火速馳援合肥。

“……王爺!末將無能,未能及時請得援兵,累王爺與合肥將士百姓苦戰涉險,罪該萬死!”

玄悅以頭觸地,聲音哽咽,“但玄素姐姐她……她身處其位,受製於虎符與大統領之命,實有不得已之苦衷!她能放出末將,並讓末將帶走這些兵馬,已是冒了天大乾係!末將出發之時,尚不知合肥戰局如何,隻知王爺危殆,便是隻有這一千二百人,拚死也要殺進來,與王爺同生共死!”

她的敘述,與姬宜白、韓忠等人密報的內容相互印證,甚至更加詳儘,將舒城那令人髮指的拖延、婦姽的沉溺私情與劉驍的蠱惑操縱,**裸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堂內一片死寂,隻有玄悅壓抑的抽泣聲和粗重的呼吸。

我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有太多表情,但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玄悅的話,可信。

她出發時合肥戰況未明,虞景炎大軍圍城,她帶著一千多人就敢來,這份忠勇,毋庸置疑。

玄素偷偷放人調兵,雖然違逆了婦姽,但終究是心向於我,在婦姽和劉驍的掌控下,能做到這一步,已屬不易。

那麼,問題的核心,錯誤的根源,便清晰地指向了那唯一的人——我的母親,我的正妻,鳳鏑軍大統領,婦姽。

以及,她身邊那個該死的、不知用什麼手段蠱惑了她的劉驍。

“起來吧。”

我對玄悅道,語氣稍稍緩和,“你能來,很好。這一路辛苦,你之忠勇,本王知曉。玄素之舉,亦有其難處,本王不怪她。”

玄悅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到我眼中確無怪罪之意,這才緩緩站起,依舊垂首而立,但肩頭似乎鬆了一些。

我轉向堂下眾將,目光銳利:“情況,諸位都聽到了。舒城之事,已非尋常延誤軍機。本王的家事,竟險誤國事!此風絕不可長,此例絕不可開!”

我站起身,決斷已下:“計劃變更。玄悅,你熟悉舒城情況,為前鋒,帶你的人,立刻出發,探查舒城虛實,但不可輕舉妄動,隨時回報。”

“韓忠。”

“末將在!”韓忠出列。

“合肥新定,百廢待興,又處江淮中樞,至關重要。著你率本部兵馬,並協調林堅毅之新編憲兵,留守合肥,鎮撫地方,恢複秩序,同時嚴密監控江南殘敵動向。”

“末將領命!”

“林伯符。”

“末將在!”林伯符拱手。

“徐州已降,然需穩妥接收,安撫人心,鞏固東線。著你率鎮南軍一部,即日東進,接管徐州防務,整飭軍政,務必使徐州安穩,成為我軍穩固後方。”

“末將遵命!”

我的目光掃過黃勝永、姬宜白、韓玉、公孫廣韻、謝蘊儀等人,最後落在地圖上的舒城位置:“其餘諸將,黃勝永、姬宜白、韓玉,點齊你們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公孫小姐、謝小姐亦隨行。大軍主力仍暫駐合肥休整,由黃將軍副將暫代主持。我們——”

我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寒:

“帶上最鋒利的刀,最硬的弓,最忠誠的兵。隨本王親赴舒城。”

“本王倒要親自看看,本王的王妃,本王的鳳鏑軍,究竟在做什麼‘快樂’比軍情更重要的事情!”

命令既下,無人敢有異議。

玄悅領命,匆匆出帳整頓她那支千裡馳援的疲憊騎兵,準備先行。

韓忠、林伯符也各自去準備接管防務。

黃勝永等人則迅速去挑選最悍勇善戰的精銳。

經過一夜沉悶而迅疾的行軍,拂曉的微光尚未完全驅散江淮冬日的寒霧,我率領著精心挑選的精銳前鋒,已然抵達舒城以西的鳳鏑軍大營外。

營地依山傍水而建,旌旗肅立,柵欄堅固,哨塔上兵士的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瞭望警惕。

一切看起來井井有條,甚至透著一股與合肥血戰前線截然不同的、近乎詭異的“正常”與寧靜。

當我們的旗號——那猙獰的烏金狼首圓月王旗以及黃勝永、韓玉等人的將旗在晨風中顯現時,營門處的鳳鏑軍士兵明顯鬆了口氣,戒備的姿態略有放鬆,但眼中仍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與警惕。

他們並未立刻打開營門,而是迅速派出了巡邏小隊。

不多時,急促的馬蹄聲自營內傳來。

玄素、青鸞、赤玄三位鳳鏑軍核心將領匆匆趕至營門。

玄素一身戎裝,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青鸞眉頭緊鎖;赤玄則麵色沉凝,手不自覺按在刀柄上。

看到我端坐於戰馬之上,被黃勝永、韓玉、姬宜白等大將以及龍鑲近衛、新編憲兵簇擁著,三人連忙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玄素(青鸞、赤玄),參見王爺!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望王爺恕罪!”

“打開營門。”

我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玄素立刻應道,起身對守門士兵喝道:“王爺駕到,還不打開營門?收起兵器,不得無禮!”

營門緩緩打開,絞盤發出嘎吱聲響。

守門士兵們收起了兵器,但眼神中的不安並未完全消散,目光在我身後那些甲冑精良、殺氣未褪的西涼精銳身上掃過,更添幾分緊張。

玄悅縱馬上前幾步,來到姐姐玄素身邊,低聲快速說道:“姐姐勿憂,王爺明察秋毫,已知曉你的難處,並未怪罪。”

她的聲音雖輕,但在寂靜的清晨營門前,足以讓幾位將領聽清。

玄素身體微微一顫,抬眼看了一下妹妹,又迅速低下頭,眼中閃過如釋重負與更深的複雜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主動解下自己的佩刀,雙手捧起,高舉過頂:“末將治軍不力,未能及時應援合肥,甘受王爺任何處置!”

我冇有立刻去接她的刀,而是對身旁的韓玉點了點頭。

韓玉會意,沉聲下令:“龍鑲近衛,憲兵隊,上前!依王爺令,請鳳鏑軍弟兄們暫時解除武裝,前往營地西側集合!注意態度,不得對友軍弟兄無禮!”

命令一下,早已準備就緒的龍鑲近衛和憲兵們迅速而有序地行動。

他們分作數隊,進入營區各要點,語氣禮貌但動作堅決地要求鳳鏑軍士兵交出武器,並指引他們向西側空曠的校場集結。

整個過程出奇地順利,除了必要的口令和腳步聲,幾乎冇有任何喧嘩。

鳳鏑軍士兵們臉上雖有困惑、不解,甚至些許屈辱,但在玄素、青鸞、赤玄等將領的沉默默許下,無人反抗,隻是默默卸甲交出兵刃,列隊而行。

玄素在交刀後,對身旁麵露不甘的赤玄和憂心忡忡的青鸞低聲道:“傳令下去,各部務必配合,不得生事。一切……聽王爺安排。”

我端坐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鳳鏑軍,這支母親一手創建、也曾隨我轉戰安西的精銳,如今卻被我以這種方式“接管”。

我冇有限製玄素等將領的人身自由,她們仍站在我馬前,隻是身邊多了幾名龍鑲近衛“陪同”。

待大部分鳳鏑軍已被引導向西側集合,營區漸漸空蕩下來,隻剩下中軍區域那座最為高大華麗的帥帳依舊靜靜矗立,帳門緊閉。

我這纔將目光重新投向玄素,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彷彿帶著冰碴:“玄素將軍,本王問你,王妃——婦姽大統領,此刻何在?”

玄素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躲閃,不敢與我對視,臉上浮現出難以形容的尷尬與為難。

她張了張嘴,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最終隻是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那座安靜得過分的中軍帥帳,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回……回王爺……王妃殿下……她……昨日與劉驍侍衛長在帳內……共飲,直至……深夜。此刻……恐怕……尚未起身……”

“共飲……深夜……尚未起身……”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我的耳膜,直刺心臟!

一瞬間,所有的猜測、聽聞的密報、玄悅悲憤的控訴,都在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中得到了最不堪的證實。

想象中的畫麵與現實的印證重合,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擊著我連日鏖戰、本就疲憊不堪的心神。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傳來一陣尖銳到幾乎讓我暈厥的刺痛!

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混雜著被徹底背叛的荒謬、對**關係的極致厭惡、以及對曾經最親密信賴之人竟墮落至此的深切悲哀……最終都化為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絞痛。

眼前陣陣發黑,握著韁繩的手指瞬間失力,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晃了一下,幾乎要從馬背上滑落。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堅定的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是公孫廣韻。

她不知何時已策馬貼到我身側,冇有說什麼,隻是用那隻未受傷的手緊緊攙住我,指尖傳來的力道和溫度,像是一根及時的浮木,將我從那瞬間溺斃般的冰冷與眩暈中稍稍拉回。

我藉著她手臂的支撐,強行穩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晨風,刺痛的心肺讓這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幾乎無法控製,但我必須控製。

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如死水般投向那座緊閉的、象征著鳳鏑軍最高權柄、此刻卻彷彿散發著糜爛氣息的帥帳。

帳內之人,是我的母親,是我的正妻。

帳外,是我率領的,剛剛經曆血戰、刀鋒猶帶寒氣的鐵甲大軍。

晨霧未散,寒意徹骨。

一場比合肥攻城戰更加艱難、更加令人心碎的對峙,已然在這詭異的寧靜中,拉開了序幕。

而我,除了直麵這最不堪的瘡疤,已彆無選擇。

我藉著公孫廣韻手臂的力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將喉嚨口的甜腥氣壓下些許。

我輕輕掙開她的攙扶,對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尚能支撐。

公孫廣韻眼中憂慮未消,卻隻是更貼近一步,低聲道:“妾身職責所在,必緊隨王爺。”

那聲音裡的堅定,像是一層薄甲,護在我搖搖欲墜的尊嚴之外。

不能再讓更多人看見帳內可能的汙穢了。

我掃視了一眼身後肅立的眾將和兵馬,沉聲道:“黃勝永、韓玉,約束部隊,封鎖營區,任何人不得靠近中軍帥帳百步之內。玄素、青鸞、赤玄,你們也在此等候。”

“是!”

眾人領命,神色各異,但都知趣地退開,並迅速指揮士兵將帥帳周圍清空、戒嚴。

隻剩下我、公孫廣韻、玄悅,以及作為首席幕僚不得不直麵這醜陋家事的姬宜白。

我對玄悅示意:“你帶一隊可靠女兵,守在帳外,不許任何人進出窺探。”

“末將領命!”

玄悅立刻點選了十餘名隨她而來的、麵容堅毅的鳳鏑軍女兵,迅速散開,背對帥帳,形成一道無聲而嚴密的屏障。

一切安排妥當。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緊閉的、繡著華麗鳳紋的帳簾,彷彿那後麵是深不見底的泥沼或噴薄的火山。定了定神,我邁步向前。

玄悅搶上一步,為我掀開了厚重的帳簾。一股混合著濃鬱酒氣、脂粉香、以及某種曖昧暖膩的氣息,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我跨步而入。

帳內的景象,如同最拙劣卻又最殘酷的春宮畫,猛地撞入眼簾,將我之前所有的想象和剋製擊得粉碎。

地上狼藉一片:傾倒的金銀酒壺、玉杯,吃剩的珍饈果品胡亂丟棄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汁水油汙浸染出深色汙跡。

華美的屏風歪斜,一件女子的華麗外袍和男子的錦緞外衫隨意搭在上麵。

而視線最焦點處,是那張寬大得驚人的、鋪著厚厚雪豹皮和綾羅錦緞的臥榻。

榻上,兩個人影依偎糾纏。

我的母親,婦姽,近乎兩米的高挑身軀此刻側臥著,隻穿著一件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緋紅色絲質睡裙。

那睡裙用料極少,設計大膽,僅僅勉強遮住最重要的部位。

裙襬撩到了大腿根,露出一雙筆直修長、肌膚瑩白如雪、線條卻充滿力量感的**,在昏暗的帳內光線和深色皮毛映襯下,晃得人眼暈。

她的腰肢依舊纖細,但腰臀之間的曲線卻驚心動魄地隆起,圓潤飽滿如熟透的蜜桃,將薄薄的絲裙撐起誘人的弧度。

睡裙的肩帶滑落一隻,露出大半邊雪白渾圓的肩膀和那深不見底的溝壑。

她的頭髮披散,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臉上帶著酣睡後的紅暈,美豔絕倫,卻散發著一種沉溺於**的慵懶與頹靡。

而劉驍,就貼在她身後,同樣衣衫不整。

他穿著一件敞開的白色中衣,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的一隻手,堂而皇之地環在婦姽的腰際,手掌卻下滑,緊緊貼合覆蓋在她那雪白豐腴的大腿外側,手指甚至微微陷入那柔軟的肌膚之中。

另一隻手……另一隻手,竟從婦姽滑落的肩帶處探入,深入那件薄得可憐的睡裙之下,看那輪廓和位置,分明是實實在在地、緊緊握住了婦姽胸前那一手難以掌握的豐盈!

兩人呼吸均勻,似乎還沉浸在酒意與疲憊的深眠中,對帳內的闖入毫無所覺。

但這副畫麵——母子\/夫妻名義下,如此親密、如此毫無顧忌、如此**裸展示著超越倫常的**糾纏與占有——它所代表的背叛、荒唐與褻瀆,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我的視網膜上,燙進了我的靈魂深處!

“呃……!”

視覺與認知的劇烈衝突,遠遠超過了心理承受的極限。

那股一直被強行壓下的甜腥氣猛然衝上喉頭,我甚至來不及用手掩住,一口鮮血便毫無征兆地噴濺出來,星星點點,灑在腳下昂貴卻肮臟的地毯上。

“王爺!”

“殿下!”

玄悅和公孫廣韻的驚呼同時響起。

兩人一左一右迅速扶住我陡然搖晃的身體。

玄悅眼中儘是痛心與憤怒,公孫廣韻則臉色煞白,攙扶我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我的狀況,還是被眼前這不堪的景象所震驚。

姬宜白跟在我身後進來,此刻已是麵色鐵青,鬍鬚微顫。

他看了一眼榻上那對依舊未醒的“鴛鴦”,又看了一眼吐血後臉色慘白、眼神渙散的我,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儘的失望、痛惜與一種身為臣子目睹如此醜事的難堪。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沉重至極:“王爺……此乃殿下家室私隱,臣……實不便在此。臣告退。”

我閉了閉眼,揮了揮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彷彿被抽空。

姬宜白如蒙大赦,又似不忍再看,深深一揖,轉身疾步退出了營帳,彷彿多待一刻都會被這裡的汙濁空氣窒息。

帳內,隻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喘息,和榻上兩人依舊平穩的呼吸聲。

濃烈的酒氣、脂粉香、血腥味,還有那無聲流淌的、令人作嘔的背叛與**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幾乎凝成實質。

玄悅和公孫廣韻緊緊扶著我,擔憂的目光在我和那張臥榻之間來回移動。

她們在等待我的指示,等待我從這足以擊垮常人的衝擊中,重新凝聚起一絲理智,或者……怒火。

而榻上的婦姽,似乎終於被剛纔的動靜驚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口中發出一聲慵懶含糊的囈語,身體微微動了動,劉驍那隻在她胸衣內的手,也隨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這一幕,讓我剛剛稍有平複的胸腔,再次翻江倒海。

公孫廣韻的攙扶讓我勉強維持住了身形,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與眩暈並未退去,反而隨著玄素那句“共飲至深夜,尚未起身”而在四肢百骸間瘋狂流竄,引起一陣陣細微卻無法抑製的顫抖。

眼前那座華麗的帥帳,彷彿變成了吞噬一切倫常與尊嚴的深淵入口,裡麵傳出的每一絲可能的氣息,都讓我感到噁心欲嘔。

理智的弦在崩斷的邊緣嗡嗡作響。

憤怒、恥辱、痛苦、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戾,混合成一股灼熱的洪流,沖垮了最後一絲遲疑。

我猛地甩開公孫廣韻的手——動作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然後,幾乎是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支撐著顫抖不止的身體,一步,一步,向著那頂帥帳走去。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燒紅的炭火上,又似踩在虛無的雲端。

周圍的一切——肅立的龍鑲近衛、麵露憂色的公孫廣韻和玄悅、神色複雜的玄素等人,乃至整個寂靜得可怕的營地——都模糊褪色,視野裡隻剩下那越來越近的帳門。

我要進去。

我要親手撕開那層華麗的帷幔。

我要親眼看看,我那高貴的母親,我那曾並肩作戰的妻子,此刻究竟是怎樣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樣!

我要……我要……

就在我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帳簾的瞬間,異變陡生!

“咻——!”

一道尖銳到極致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帳內激射而出!那不是箭矢,速度卻更快,力道更凝練!目標直指……我的麵門!

“王爺小心!”

“保護殿下!”

兩聲嬌叱幾乎同時響起!

一直高度戒備的玄悅與公孫廣韻,在破空聲響起的刹那已然動了!

玄悅的腰刀出鞘如電,公孫廣韻雖手臂帶傷,卻也咬牙拔出了隨身的短劍,兩女一左一右,毫不猶豫地攔在了我與帳門之間,刀劍交錯,試圖格擋!

“叮!叮!”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脆響!那激射之物擊打在刀身與劍刃上,竟然爆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麻!

玄悅和公孫廣韻同時悶哼一聲,臉色瞬間一白。

玄悅持刀的右臂劇震,整個人“蹬蹬蹬”向後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虎口已然崩裂,滲出血絲。

公孫廣韻更是淒慘,她本就左臂重傷未愈,此刻右手持短劍硬接,巨大的衝擊力不僅讓她連退四五步,腳下不穩幾乎跌倒,更牽動了左臂傷口,痛得她額角冷汗瞬間涔涔而下,短劍險些脫手!

而她們拚死擋下的,赫然隻是一根……普通的烏木筷子!

筷子去勢被阻,跌落塵埃,但尖端冇入堅硬凍土竟達寸許!可見其蘊含的力道是何等恐怖!

帳內,一個慵懶中帶著濃重睡意、卻又飽含被驚擾的怒意的女聲,如同炸雷般響起,音調不高,卻震得整個營地彷彿都晃了一晃:

“何人如此大膽?!敢擅闖中軍大帳,擾本宮與驍兒清夢?!活得不耐煩了?!”

這聲音……是婦姽!雖然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怒意,但那獨特的、充滿磁性卻又隱含威壓的嗓音,我絕不會聽錯!

“與驍兒清夢”……

這幾個字,像最後的冰錐,徹底鑿穿了我搖搖欲墜的心防。

所有的顫抖、眩暈、刺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實質的冰冷,凍結了我的血液,也凍結了我臉上最後一絲血色。

玄悅和公孫廣韻強忍著不適,再次擋在我身前,刀劍橫舉,如臨大敵。

周圍的龍鑲近衛也瞬間刀出鞘、弩上弦,將帥帳團團圍住,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而帥帳之內,伴隨著窸窣的衣料摩擦聲和略帶不滿的嘟囔(似乎是劉驍的聲音),那道高大豐滿、僅著絲質睡袍、長髮披散的身影,已然掀開內帳的珠簾,出現在了外帳的入口處。

帳簾被一隻修長如玉、卻蘊含著可怕力量的手挑起。

婦姽就站在那裡。

晨光透過掀開的帳簾,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輪廓。

睡袍鬆垮,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和傲人曲線,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紅暈與被打擾的慍怒,眼神初時有些迷濛,但迅速聚焦,當她的目光越過擋在前方的玄悅和公孫廣韻,落在我那張蒼白冰冷、寫滿了滔天怒火與徹骨寒意的臉上時……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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