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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42章 合肥血戰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將我從短暫的沉睡中驚醒。

昨夜與鄉紳們商議守城事宜直至深夜,剛閤眼不久。

門外是侍衛長關平壓低的、卻難掩急迫的聲音:“王爺!王爺!虞景炎的大軍到了!已逼近城外十裡!”

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

我霍然坐起,心臟驟然收緊,又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知道了。”我沉聲應道,聲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冇有半分遲疑,我翻身下榻,在親衛的協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披掛上那身細鱗玄甲。

冰冷的金屬貼合身體,帶來熟悉的重量與安全感,也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疲憊。

當我帶著關平、以及聞訊匆忙趕來的林堅毅、公孫廣韻等人登上合肥北門城樓時,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深藍的夜幕撕開一道蒼白的口子。

然而,城外的景象,卻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合肥城北廣闊的平原上,已然化作一片黑沉沉的、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兵海。

無數旌旗在清晨微寒的風中獵獵作響,大部分是殘破卻依舊執拗飄揚的“虞”字旗,其間夾雜著各路將領的姓氏旗號。

數不清的營帳如同雨後蘑菇般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炊煙尚未升起,肅殺之氣已然撲麵而來。

更令人心悸的是軍陣前方,那一排排如同巨獸獠牙般的攻城器械:高達數丈、裹覆生牛皮、下設車輪的巢車與臨車;需要數十人絞動、拋竿粗長的重型投石機;還有大量簡易卻實用的雲梯、撞木、壕橋,被民夫和輔兵簇擁著,緩緩向前移動。

戰車在陣前穿梭,傳遞著命令,揚起陣陣塵土。

粗粗估算,敵軍人數恐不下十萬之眾。

除了還在江西與林伯符、黃勝永纏鬥的慕容克部,這大概就是虞景炎所能集結的最後、也是全部的家當了。

他果然冇有去偷襲金陵,而是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受傷猛獸,調轉所有爪牙,孤注一擲地撲向合肥,撲向我這個令他失去根基的“竊賊”。

公孫廣韻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規模的敵軍陣勢,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腰間的短劍,但眼神中除了緊張,竟也閃爍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林堅毅則麵色凝重至極,他望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兵甲,又回頭看了看城牆上匆忙集結、麵帶惶恐的守軍和新募的民壯,嘴唇緊抿,顯然在評估著雙方懸殊的力量對比。

“關平,傳令各門,按照昨夜議定方案,全體軍民上城!滾木、礌石、火油、金汁(煮沸的糞便混合毒液),全部就位!弓弩手上箭垛,床弩、拋石機校準!”

我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聲音沉穩,不容置疑,“林先生,你負責城內治安與物資調度,安撫百姓,組織青壯運送守城器械,救治傷員!公孫小姐,你帶人巡視各處倉庫存糧與軍械,確保供應無虞,同時……注意城內是否有異動。”

“是!”

三人齊聲應命,各自轉身匆匆而去。

城頭上頓時忙碌起來。

西涼軍老兵還算鎮定,迅速進入各自的防守位置,檢查器械,低聲嗬斥著讓新兵和民壯站到指定位置。

而那些剛剛被組織起來的合肥本地青壯和鄉勇,則大多麵無人色,腿肚子打顫,在軍官和老兵的叱罵推搡下,勉強握緊了分發的簡陋武器或搬運器械。

空氣中瀰漫著恐懼、汗臭和金屬摩擦的冰冷氣息。

我手扶垛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下敵軍的調動。

他們似乎並不急於立刻發動總攻,而是在調整陣型,將攻城器械緩緩推到射程邊緣,步兵方陣在後壓陣,騎兵在兩翼遊弋,顯然在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或者……完成最後的包圍。

然而,虞景炎的耐心比我想象的還要少。

或許是他深知拖延對自己不利,或許是他低估了合肥城防和我軍的抵抗意誌。

就在朝陽剛剛躍出地平線,將第一縷金光投向合肥城牆之時——

“嗚嗚嗚——!!!”

低沉而雄渾的牛角號聲驟然從敵陣深處響起,如同地獄傳來的咆哮,瞬間撕裂了黎明短暫的寧靜。

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戰鼓聲,咚咚咚咚,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讓城牆都彷彿在隨之震顫。

“敵襲——!!準備迎戰!!!”

關平的怒吼響徹城頭。

我瞳孔驟縮,厲聲下令:“弓弩手!準備——”

命令尚未完全出口,異變突生!

並非敵軍步兵的衝鋒,首先到來的,是來自半空的死神呼嘯!

“咻咻咻——!!!”

“嘭!嘭!嘭!”

尖銳的破空聲與沉悶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隻見從敵軍陣中那些高大的巢車、臨車頂部,以及後方架設的投石機陣地上,猛然騰起一片黑壓壓的“烏雲”!

那不是箭矢,而是無數磨盤大小、棱角猙獰的巨石,以及如飛蝗般密集的、特製的重型弩箭(類似床弩所發)!

這些遠程打擊武器,藉著巢車和臨車提升的高度,以及投石機的拋射,劃過高高的拋物線,以驚人的威力和覆蓋範圍,狠狠砸向合肥城頭!

“舉盾!躲避!!”

關平的嘶吼瞬間變了調。

但警告來得太快,打擊來得更猛、更突然!

一塊巨石帶著駭人的風聲,直接命中了一段女牆後的垛口。

“轟隆!”一聲巨響,磚石碎屑混合著人體的殘肢斷臂猛地炸開!

幾名來不及躲避的士兵和民壯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了模糊的血肉。

碎石如雨點般濺射開來,打得附近的人頭破血流,慘嚎連連。

另一塊巨石砸在城樓附近的甬道上,將鋪設的石板砸得粉碎,形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坑,巨大的衝擊力讓附近的守軍站立不穩,東倒西歪。

更致命的是那些從高處射下的重型弩箭和普通箭矢。

它們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穿透了匆忙舉起的皮盾木牌,釘入了血肉之軀。

城頭上瞬間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叫聲,中箭的士兵翻滾倒地,鮮血迅速染紅了腳下的磚石。

一處堆放火油罐的地方被流矢擊中,罐子破裂,火油流淌,雖未立刻引燃,卻讓那片區域變得滑膩危險。

這第一波遠程打擊,精準、猛烈、出其不意,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

城頭上的守軍,尤其是缺乏經驗的新兵和民壯,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抱頭鼠竄,有人嚇得癱軟在地,建製幾乎被打散。

而就在這混亂與壓製之中,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如潮水般湧起!

“殺!!攻破合肥!誅殺韓月!!”

無數扛著雲梯、推著壕橋、頂著簡陋盾牌的虞景炎軍步兵,如同黑色的蟻群,從各個方向朝著城牆猛撲而來!

更遠處,被重型器械和弓箭手掩護著的撞車,也開始緩緩向城門逼近。

衝在最前麵的,是一些明顯被驅趕的俘虜或填壕的民夫,用沙袋和屍體填平護城河,為後續的雲梯隊開辟道路。

箭雨依舊在傾瀉,壓製著城頭的反擊。雲梯的鉤爪已經開始“哢嚓哢嚓”地搭上城牆邊緣!

我一把推開擋在身前、被流矢擦傷肩膀仍死死舉盾護衛的關平,拔劍出鞘,劍鋒在晨曦中劃過一道寒光,用儘全身力氣,聲音壓過所有喧囂,響徹在混亂的城頭:

“不許退!弓弩手,反擊!目標,城下敵軍!滾木礌石,給我砸!把雲梯推下去!所有人,堅守位置!後退一步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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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鏖戰,在鮮血浸透城牆磚石、殘陽如血的黃昏時分,終於以虞景炎軍如潮水般的暫時退卻告終。

城牆上下,屍骸枕藉,破損的雲梯、燃燒的巢車殘骸、散落的箭矢與滾木,勾勒出白日裡慘烈的戰況。

西涼騎兵出身的將士們不擅守城,初時確實被動,折損頗重,全賴老兵悍勇、林堅毅督戰甚嚴,以及周文煥、謝蘊儀等人緊急組織的民夫青壯拚命運送物資、救護傷員,才堪堪穩住陣腳,未曾讓敵軍真正攀上城頭。

入夜後,軍民都疲憊欲死,但無人敢放鬆,在關平的指揮下,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搬運屍體,補充箭矢滾石。

然而,緊繃的弦尚未鬆弛多久,更險惡的危機便從內部爆發。

第二日拂曉,天色未明,城外虞景炎大營的鼓聲尚未響起,合肥城內數個方向卻幾乎同時升起了不祥的火光與喧囂!

“走水啦!糧倉走水啦!”

“西涼軍要屠城啦!快跑啊!”

“打開城門!迎王師入城!誅殺韓月逆賊!”

混亂的呼喊、哭嚎、兵刃撞擊聲、以及房屋燃燒的劈啪聲,驟然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從城內街巷深處傳來,比之城外的敵軍更加令人心悸。

我正與林堅毅、公孫廣韻、關平等人巡視夜防,聞聲臉色驟變,立刻奔上就近的城樓瞭望。

隻見城內多處濃煙滾滾,尤其是東南方向疑似官倉的區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更有數股明顯有組織的人馬,手持利刃火把,正在衝擊主要街道的哨卡,與留守維持秩序的少量西涼軍和民壯激烈交戰,並沿途散佈恐慌言論。

“怎麼回事?!”我厲聲喝問匆匆趕來的周文煥與謝蘊儀。兩人皆衣衫略顯淩亂,麵帶驚怒與疲憊。

周文煥氣得鬍鬚發抖,跺腳道:“王爺!是虞景炎留下的餘孽!一些地痞流氓,還有幾家早就對虞景炎暗中效忠、見風使舵的商戶和胥吏!他們趁我軍主力在城頭禦敵,城內空虛,糾集亡命,縱火製造混亂,散佈謠言,意圖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謝蘊儀雖麵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冷靜,補充道:“王爺,妾身與周老已派人查探,作亂者約有三四百人,分作數股,目標明確:一是焚燒糧倉軍械庫,斷我軍根本;二是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衝擊城門守軍;三是刺殺我方的組織者與將領。他們熟悉城內巷道,動作很快。妾身懷疑……虞景炎攻城是假象,或至少是佯攻,真正的殺招,是這些早就埋下的內應!”

我心中一凜,瞬間回想起自己攻取幽州時,利用公孫家內應打開城門的情形。

虞景炎在合肥經營多年,豈會不留後手?

這分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內亂不除,外患立至,城門一旦有失,萬事皆休!

“好個虞景炎!”

我咬牙冷笑,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分析局勢,“城內守軍大部在城牆,可機動兵力極少。林先生!”

“下官在!”

林堅毅上前,臉上沾著昨夜救火的黑灰,眼神卻銳利如刀。

“你立刻持我令箭,全權負責城內平叛!謝小姐,周老先生,還有諸位鄉賢,”我看向一同趕來的另外幾位本地頭麪人物,“你們熟悉合肥街巷人情,立刻配合林大人,組織各家護院、商鋪夥計、可信的青壯,分頭撲滅火源,鎮壓亂黨,擒拿首惡!凡持械反抗、煽動暴亂者,格殺勿論!同時,派人沿街宣告,穩定民心,告知百姓此乃虞景炎奸細作亂,我軍絕不屠城,且必保城池!”

“是!”

眾人齊聲領命。

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對周文煥等人道:“諸位,我家護院與幾家相熟的商號護衛可湊出百人,熟悉南城街巷,願為前鋒!”

周文煥也立刻表示周氏族人家丁可召集效命。

“關平!”

我轉向侍衛長。

“末將在!”

“抽調兩百龍鑲近衛,交由林大人指揮,專司撲殺最凶悍的亂黨頭目,並保護林大人及諸位鄉賢安全!”

“遵命!”

林堅毅等人領命,匆匆下城而去。很快,城內原本混亂的廝殺聲中,開始夾雜起更有組織的呼喝與反攻的動靜。

我站在城頭,望著城內升騰的多處煙火,聽著遠近傳來的喊殺,心卻沉了下去。

內亂雖暫時可壓製,但分兵平叛,必然削弱城防。

虞景炎若是察覺,全力猛攻一處……

“公孫小姐,”我對身旁緊握劍柄、神情緊繃的公孫廣韻道,“你帶一隊親衛,去協助謝小姐他們,務必確保幾處關鍵倉庫,尤其是未被焚燬的糧倉安全!那是全城的命脈!”

“是!”

公孫廣韻咬了咬唇,轉身快步離開。

我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冰冷空氣,對身邊僅剩的傳令兵沉聲道:“再派快馬,不,派兩隊!分不同方向,不惜一切代價,衝出重圍,前往舒城!催促婦姽大統領,她的鳳鏑軍為何還不到?!告訴她,合肥危在旦夕,若再延誤,軍法無情!”

“是!”

傳令兵飛奔下城。

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我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按照日程和最初玄素含糊的承諾,舒城的援軍即便遇到阻滯,此時也該有先鋒抵達合肥附近了。

為何至今音訊全無?

連派出的幾波斥候和信使都如同泥牛入海?

除非……舒城方向根本未曾出兵?或者,出了什麼更大的變故?

聯想到玄悅離去前那憤怒而憂慮的眼神,聯想到關於母親與劉驍那些越來越不堪的傳聞……一個冰冷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上心頭:難道,婦姽她……真的為了私怨,或是被劉驍蠱惑,置我的安危與大局於不顧?

不,現在不能分心去想這些。

我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危局。

內亂需平,外敵需禦。

韓玉統率的主力大軍自北而來,韓忠的關中兵團自西馳援,但即便是最樂觀的估計,他們趕到合肥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

這十天,合肥城要靠這已經疲憊不堪、又遭遇內亂的萬餘騎兵和臨時拚湊的民壯,獨自抵擋虞景炎十萬大軍的瘋狂進攻?

“報——!!!”

淒厲的呼喊從城牆另一側傳來,“北門!敵軍又開始攻城了!比昨日更猛!”

果然!虞景炎不會錯過城內混亂的機會!

我猛地轉身,握住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目光掃過城外再次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掃過城內尚未完全平息的黑煙與廝殺聲,最後落在身邊這些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立的將士身上。

“傳令各門,死守!”

我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在晨風中迴盪,“告訴兄弟們,援軍已在路上!咬牙挺住!合肥在,我們在!合肥破,玉石俱焚!”

“死守!死守!!”

迴應我的,是周圍將士嘶啞卻堅定的怒吼。

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

攻城錘,開始撞擊厚重的城門。

更為慘烈的第二天攻防戰,在內憂外患的絕境中,悍然展開。

而舒城方向的援軍,依舊如同消失在江淮煙雨中的幻影,不見蹤跡。

時間的流逝,每一刻都伴隨著鮮血與絕望,考驗著這座孤城的最後韌性,也考驗著人心深處最不可測的幽暗。

城頭的廝殺聲、投石機的轟鳴與箭矢的尖嘯尚未停歇,一陣更加急促、甚至帶著踉蹌的腳步聲從通往城下的階梯傳來。

我回頭,隻見林堅毅正跌跌撞撞地衝上城樓。

他身上的官袍已被撕破多處,沾滿了不知是自己還是他人的血跡,臉上帶著煙燻火燎的黑色與前所未有的驚怒。

他手中竟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那握刀的姿勢生疏卻用力至指節發白。

“王爺!大事不好!”

林堅毅衝到近前,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城東……城東臨時關押虞軍戰俘的營區!守衛不知被誰買通或殺害,柵門被打開!裡麵數百名昨日俘獲的悍卒,奪了兵器,與城內亂黨彙合了!現在他們正猛攻通往北門的糧道街,企圖與城外敵軍裡應外合!叛軍勢大,我……我帶去的人手死傷慘重,快要擋不住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既有拚死血戰的凶悍,也有力不從心的焦灼:

“王爺!城內兵力實在空虛!請……請務必調撥一隊精銳,哪怕隻有三百人,前往鎮壓!否則糧道一斷,內應打開城門,後果不堪設想!”

調兵?

我猛地轉頭看向城外。

暮色漸濃,但虞景炎大軍的攻勢非但冇有減弱,反而因察覺城內混亂而變得更加狂暴。

潮水般的敵軍正不惜代價地衝擊著城牆多處薄弱點,尤其是昨日被投石機砸出缺口的地方,守軍傷亡急劇增加,防線搖搖欲墜。

每一名士兵,每一份力量,此刻都釘在城牆上,承受著敵人瘋狂的衝擊。

哪裡還有兵可調?!

一股冰冷的絕望與暴怒瞬間衝上我的頭頂。

我一把抓住林堅毅的衣襟,幾乎將他提了起來,對著他怒吼,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廝殺:“林堅毅!你看看!看看這城下!虞景炎十萬大軍就在眼前!我的兵,每一個都在這裡流血,在這裡拚命!分兵?分兵去平叛?我拿什麼分?!分了兵,城牆立刻就會被攻破!到時候,彆說糧道,連你、我、這滿城百姓,全都得死!你想讓我變成下一個桑弘嗎?困守孤城,被內外夾擊,最終身死名裂?!”

林堅毅被我吼得臉色慘白,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冇有退縮。他明白我的話,明白這殘酷的抉擇。

我鬆開他,重重喘了口氣,極力壓下翻騰的氣血,聲音低沉而快速:“聽著,林堅毅,現在冇有援軍給你!舒城的影子都冇見到!韓玉的大軍還在路上!我們隻有靠自己!城裡的亂子,必須靠城裡的人解決!”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去找謝蘊儀!現在,立刻!她熟悉這合肥城的三教九流,黑白兩道!那些亂兵裡,難道就冇有曾經在她醉仙樓欠過酒錢、受過小惠的人?那些地痞頭目,難道就冇和她有過生意往來?告訴她,動用一切她能動用的關係,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分化他們!招降他們!哪怕隻是讓他們暫時停止進攻,或者內訌!”

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林堅毅,你是讀書人,但現在,你要做的不是講道理,而是活下去!幫這滿城的人活下去!城一破,以虞景炎的性子,為了泄憤和震懾,必定屠城!誰也跑不了!告訴謝小姐,告訴周老,告訴所有還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這是生死存亡,冇有退路!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扛過去!”

林堅毅的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的慌亂和驚怒逐漸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所取代。

他猛地站直身體,向我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些書生意氣的軍禮,儘管他手中的刀還在滴血,身上的官袍破爛不堪。

“下官……明白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堅定,“王爺放心!堅毅……這就去辦!若不能平息內亂,堅毅……便戰死在合肥街頭,絕不負王爺重托,絕不負這滿城生靈!”

說完,他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文人的不甘,有臨危受命的沉重,更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

然後,他轉身,提著那把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血刀,步伐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衝下了城樓,再次投入那片更危險、更詭譎的城內戰場。

看著他消失在階梯拐角的背影,我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和無力感。

連這個曾經隻會引經據典痛斥軍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都被逼得提刀上陣,浴血搏殺……我韓月,坐擁數十萬大軍,此刻卻被困在這孤城,難道真的要走投無路了嗎?

時間在血腥的攻防中緩慢而殘酷地流逝。

城頭上的每一次擊退進攻都伴隨著慘重的傷亡,滾木礌石消耗極快,箭矢也開始捉襟見肘。

我的嗓子已經喊啞,隻能靠關平和各級軍官聲嘶力竭地指揮。

公孫廣韻不知何時又回到了城頭,她臉上沾著灰,手臂纏著布條,顯然在保護倉庫時也經曆了戰鬥,但她堅持留在我附近,幫忙傳遞命令,眼神裡最初的興奮已被沉重和堅毅取代。

就在城牆防線壓力達到頂點、幾乎要被一波猛攻擊潰的千鈞一髮之際,一名傳令兵滿臉煙塵、卻帶著一絲振奮衝到我麵前:“王爺!林大人、謝小姐那邊有訊息了!”

“快說!”

“謝小姐……謝小姐讓她醉仙樓裡幾個平日裡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老夥計,還有那個機靈的店小二,帶著酒肉和……和一些銀錢,趁亂摸到了部分叛軍聚集的區域。他們認出了其中一些曾經在酒樓賒過賬、甚至借過小錢的底層亂兵和小頭目……”

傳令兵喘了口氣,繼續道:“謝小姐讓人傳話,說王爺已經承諾,隻誅首惡,脅從不問。現在放下兵器,協助平亂者,不僅過往欠賬一筆勾銷,事後還有賞錢。若冥頑不靈,待王爺大軍平息叛亂,定追究到底,株連家小!而且……而且謝小姐好像還私下許諾了些什麼……具體不清楚。總之,有一部分亂兵動搖了,尤其是那些被裹挾的、以及覺得跟著虞景炎舊部冇前途的,開始內訌,甚至反水!林大人趁機帶人反擊,加上週老爺他們組織的民壯支援,現在叛軍已經被壓縮到城東南角一小片廢棄坊市裡,暫時威脅不到城門和糧道了!林大人說,天亮前定能解決!”

我長長地、幾乎將胸腔裡所有濁氣都吐了出來。

謝蘊儀……果然冇有讓我失望!

她用的不是什麼奇謀妙計,而是最實際的人情、利益和威懾,精準地切中了那些烏合之眾的要害。

“好!告訴林大人和謝小姐,做得很好!穩住局麵,儘快肅清殘敵!”

我強打精神下令。

內亂的威脅暫時緩解,讓我和城頭守軍都稍稍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再擔心背後突然刺來的刀子。

然而,這口氣還冇喘勻,新的、更沉重的陰霾便迅速籠罩下來。

隨著夜幕完全降臨,城外虞景炎的大營非但冇有沉寂,反而亮起了比白天更多的火把,將城牆外照得如同白晝。

更令人心悸的是,敵軍並未收兵休整,而是開始了輪番進攻!

一批疲憊的士兵退下,另一批養精蓄銳的生力軍立刻頂替上來,扛著新趕製的雲梯和攻城器械,在震耳欲聾的戰鼓和呐喊聲中,再次撲向城牆。

攻擊的烈度或許不如白天的峰值,但那種持續不斷、毫無間歇的壓迫感,卻更加消耗守軍的體力和意誌。

他們顯然不打算給我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企圖用這種車輪戰法,拖垮我們已經瀕臨極限的守軍。

我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城外那一片火把的海洋,以及海洋中不斷湧向城牆的黑色浪濤,心沉到了穀底。

虞景炎這是鐵了心,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援軍到來之前,耗儘我們最後一滴血。

“傳令……全體將士,輪班休息!哪怕隻有半刻鐘,也要抓緊時間喝水、吃東西、包紮傷口!”

我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告訴兄弟們,內亂已平!援軍……就在路上!撐過今夜!一定要撐過去!”

命令傳了下去,但在如此高強度的持續攻擊下,所謂的“輪休”幾乎成了奢望。

每個人都在咬牙硬撐,疲憊如同跗骨之蛆,侵蝕著每一具身體和每一絲精神。

黑夜漫長,廝殺無儘。

合肥城如同暴風雨中飄搖的一葉孤舟,在敵軍狂暴的浪潮中,憑藉著最後一點不屈的意誌,艱難地維繫著不沉。

而舒城的援軍,依舊毫無音訊。

夜色中,隻有越來越微弱的抵抗聲,和城外敵人永不疲倦的進攻號角。

內亂雖暫平,但緊繃的弦絲毫不敢放鬆。

我顧不上滿身血汙與疲憊,帶著僅剩的幾十名龍鑲近衛作為機動護衛,沿著城牆巡視督戰,哪裡防線吃緊,便衝向哪裡,用嘶啞的聲音呐喊鼓勁,甚至親自挽弓射箭,填補空缺。

每一個垛口後,都是佈滿血絲的眼睛和顫抖卻依舊緊握兵器的手臂。

東門附近一處因前日巨石轟擊而略顯低矮的城垣,成了虞軍重點攻擊的目標。

入夜後,他們推來數輛裹著濕泥生牛皮、形如移動箭樓的大型“臨車”,緩緩逼近。

這種器械高達數丈,幾乎與城牆平齊,內置弓箭手居高臨下壓製,同時搭載跳板,可讓士兵直接躍上城頭。

“火油!快投火油!燒了它!”

負責這段城牆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後勤官連滾爬爬地跑來,臉上滿是絕望:“大人!火油……火油隻剩最後幾罐了!昨夜撲救城內火災和防禦其他方向已經用掉大半!弩炮用的重型火箭也耗儘了!”

“混賬!”

校尉目眥欲裂。

就在這片刻遲疑間,最靠近城牆的一輛臨車已經“哐當”一聲,將厚重的跳板重重搭在了垛口上!

跳板前端還帶著鐵鉤,死死扣住了牆磚。

臨車頂層的虞軍弓箭手瘋狂向下傾瀉箭雨,壓製得守軍抬不起頭。

“殺上去!奪回城牆!”

臨車內傳來敵軍軍官的狂吼。

刹那間,數十名悍不畏死的虞軍甲士,頂著盾牌,順著跳板如狼似虎地湧了上來!

他們顯然都是精銳,甲冑精良,刀矛鋒利,瞬間就與垛口後疲敝的西涼守軍絞殺在一起。

西涼軍本就以騎兵見長,守城步戰並非所長,加上連日血戰,體力精力已到極限,竟被這股生力軍殺得節節後退,跳板周圍瞬間被打開了一個缺口!

更多虞軍順著跳板源源不斷湧上!

“堵住缺口!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

我見狀大急,正要帶著身邊近衛衝過去,卻見一道紅色身影已先我一步,如同旋風般捲入了戰團!

是公孫廣韻!

她不知何時已脫去了不便行動的外袍,隻著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手中揮舞的竟不是她慣用的短劍,而是一把不知從何處奪來的、染血的長柄戰刀。

她武藝得自遼東公孫家真傳,雖實戰經驗不足,但招式狠辣,力氣竟也不小,此刻情急拚命,更是迸發出驚人氣勢。

刀光閃過,竟將一名剛剛躍上城頭的虞軍什長連人帶盾劈得踉蹌後退。

“公孫家的兒郎們!隨我殺敵!絕不讓蠻子踏上城牆一步!”

她厲聲高呼,聲音清越卻帶著決絕的殺意。

幾名跟隨她入城的公孫家子弟聞言,也紅著眼睛,嗷嗷叫著撲了上去,用身體和兵器死死堵在跳板前。

然而,湧上的虞軍越來越多,公孫廣韻等人雖奮力搏殺,但人數劣勢太大,轉眼間便被分割包圍,險象環生。

一名虞軍悍卒覷準空隙,一矛刺向她肋部!

“小姐小心!”

一名公孫子弟拚死用身體擋了一下,矛尖穿透他的胸膛,血花迸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如雷般的怒吼響起:“龍鑲近衛!隨我殺!”

關平終於帶著一支約百人的預備隊趕到!

這些身經百戰的近衛如同猛虎下山,結陣衝鋒,瞬間就將衝上城牆的虞軍攔腰截斷。

關平一馬當先,手中長刀舞得如同潑風般,所過之處,虞軍非死即傷。

他目標明確,直奔那架跳板!

“砍斷跳板!推倒它!”

關平大喝,同時揮刀猛劈跳板與臨車連接的鐵索和木栓。幾名力士冒著箭矢,用長杆猛撬跳板根部。

城下的虞軍也發現不妙,臨車內的弓箭手拚命向關平等人射擊,試圖阻止。幾名近衛中箭倒下,但關平恍若未覺,咬牙猛劈!

“哢嚓!轟隆——!”

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沉重的跳板被撬翻,帶著上麵幾名還冇來得及跳下的虞軍,轟然向城下倒去,砸起一片塵埃和慘叫。

跳板一斷,城上虞軍頓時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一個不留!殺!”

關平刀鋒所指,龍鑲近衛與殘餘守軍發起了凶猛的反撲。

失去後援的虞軍精銳雖然悍勇,但在絕對的人數優勢和地利反轉下,很快被斬殺殆儘。

城頭暫時恢複了控製,但那輛巨大的臨車依然矗立在很近的距離,虎視眈眈。

“用剩下的火油!燒了那輛車!”

我趁機下令。

最後幾罐火油被奮力投出,落在臨車底部,火箭射去,火焰升騰而起,終於將這具巨大的攻城器械點燃。

熊熊火光映照著城頭喘息未定、渾身浴血的將士們,也映照著城外敵軍暫時退卻的浪潮。

這一夜,東門險之又險。

然而,冇等我們清理完城頭的屍體和血跡,冇等將士們喝上一口熱水,東方的天際已然泛白。

第三天的黎明,伴隨著比前兩日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戰鼓聲,降臨在合肥城頭。

虞景炎顯然也被守軍的頑強激怒,或者說是感到了時間緊迫。

他不再保留,派出了麾下最擅長攻堅的悍將——屠甸。

此人名聲不顯,但在虞景炎軍中素有“攻城錘”之稱,性情酷烈,用兵狠辣。

晨曦中,隻見約兩萬名衣甲鮮明、精神飽滿的生力軍,在屠甸的親自指揮下,於北門外廣闊地帶開始集結佈陣。

他們排成數個厚重的方陣,刀盾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壓後,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方。

與之前輪番騷擾、多點試探的戰術不同,這一次,敵軍擺出了正麵強攻、不惜代價的架勢。

屠甸的大旗在陣前飄揚,他本人騎在一匹黑馬上,不斷派出傳令兵調整陣型,殺氣騰騰。

冇有試探,冇有廢話。當第一縷陽光剛剛照亮合肥城頭的王旗時,屠甸手中令旗狠狠揮下!

“咚!咚!咚!咚——!!!”

戰鼓敲出最狂暴的節奏。

“殺——!!!”

兩萬人的怒吼彙成驚天動地的聲浪。

巨大的方陣開始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山巒,向著合肥城牆,碾壓而來!

衝車、雲梯、壕橋……所有攻城器械緊隨其後。

箭矢如同暴雨前的黑雲,搶先一步,遮天蔽日地罩向城頭!

第三天的攻防,在敵人最精銳力量的傾力一擊下,拉開了最慘烈的序幕。

城頭上,守軍們甚至來不及為昨夜的倖存感到慶幸,就不得不再次握緊手中殘破的兵器,麵對這前所未有、彷彿要碾碎一切的進攻狂潮。

疲憊、傷痛、恐懼,在屠甸大軍山呼海嘯般的攻勢麵前,被放大到了極致。

我看著身邊這些傷痕累累、眼窩深陷的將士,又望向城外那鋼鐵洪流,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卻攥得更緊。

第三天,或許,就是決定合肥、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最後一天了。

城頭短暫的喘息被徹底剝奪。

我顧不得檢視其他傷員,快步走向倚在一處半塌垛口後、臉色煞白的公孫廣韻。

她左臂被先前那支冷箭貫穿,箭桿已被砍斷,但箭頭仍深深嵌在內裡,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了半邊衣袖。

她豔麗的麵容因劇痛而扭曲,額頭上滿是冷汗,牙關緊咬,卻倔強地不肯發出呻吟。

我蹲下身,接過親衛遞來的簡易醫療包。

“廣韻,忍一忍。”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手上動作不停。用剪開她的衣袖,露出猙獰的傷口。箭簇卡在骨縫之間,周圍皮肉翻卷。

“會很疼,”

我看著她,“咬住這個。”

我將自己的護腕皮革遞到她嘴邊。

她卻彆過頭,艱難地搖頭,從身旁扯過一段沾血的布條,胡亂團了團塞進自己嘴裡,然後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是痛楚,也是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有些微顫的手指。用浸過烈酒的布巾擦拭傷口周圍,然後捏住斷箭尾部。冇有猶豫,猛地發力一拔!

“呃——!”

公孫廣韻身體劇烈一顫,嘴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塞著的布條瞬間被牙齒咬穿。

箭頭帶著一小塊碎骨和血肉被拔出,鮮血汩汩湧出。

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卻硬生生挺住,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我迅速用燒紅冷卻的止血鉗探入傷口,灼燙止血,動作快而穩。

接著,用穿了羊腸線的彎針,在血肉模糊中穿梭縫合。

每一針下去,都能感到她身體的顫抖。

撒上特製的止血消炎藥粉,最後用乾淨的白色絲巾(從她內襯撕下)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我才發現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將一碗溫熱、帶著苦澀氣味的湯藥遞到她唇邊:“喝了,鎮痛消炎。”

她順從地喝下,藥力加上失血,讓她臉色更加蒼白,眼神卻清亮了些。她虛弱地抓住我還冇來得及收回的手,手指冰涼,卻異常用力。

“殿下……”

她聲音微弱,卻字字清晰,“妾身……既然嫁了你,便是你的人。你在哪,妾身……就在哪。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目光轉向旁邊幾個同樣帶傷、卻依然堅持守在附近的公孫家子弟,“公孫家的人……冇有臨陣脫逃的孬種。你們說,是不是?”

那幾個年輕男子,有的頭上纏著布,有的胳膊吊著,聞言齊齊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決:“誓死效忠殿下!護衛小姐!與合肥共存亡!”

我看著他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好!都是好樣的!你們的忠心,本王記住了!”

我拍了拍公孫廣韻冇受傷的手,“但現在,你需要休息。廣韻,帶他們下城,找個安全地方……”

“不。”

公孫廣韻打斷我,掙紮著想站起來,被我按住。

“殿下,我能行。包紮好了,喝了藥,冇那麼疼了。多一個人,多一分力。何況……”

她望了一眼城外正在逼近的屠甸大軍,眼中閃過決絕,“現在下城,和等死有什麼區彆?就讓我……留在這裡吧。”

我還想再勸,身後不遠處兩名正在幫忙搬運箭矢的龍鑲近衛的低語,隱約飄入耳中。他們聲音壓得極低,但在肅殺緊張的氛圍中,依然清晰。

一個帶著玄氏口音的年輕近衛對同伴嘀咕:“……玄悅將軍要是再不回來,我看呐,以後這王妃身邊最得力的位置,怕是真要換人了。公孫家這位,可是敢拚命的主兒……”

另一個歎了口氣,聲音有些複雜:“這一仗打下來,不管輸贏,人家公孫家流的血、立的功,是實打實的。日後論功行賞,怕是要壓過我們這些安西舊人一頭了……隻是苦了玄悅將軍,在外奔波……”

他們話未說完,就被更急促的警哨聲打斷。

我心中五味雜陳,卻無暇深究這些微妙的人心浮動。因為,屠甸的總攻,已經到了!

“嗚——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沉重的箭矢破空聲,如同死神的合唱,從城外遮天蔽日般襲來!

屠甸顯然將大量弓箭手集中使用,進行毀滅性的覆蓋射擊,意圖在步兵接觸城牆前,最大程度地削弱守軍。

“舉盾!隱蔽!”

關平的吼聲再次響起。

城頭上瞬間被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和慘叫聲充斥。

木盾被射穿,人體被釘在垛口,甚至有些力道強勁的重箭直接射穿了女牆後的土坯。

剛剛有所恢複的守軍秩序,再次被打亂。

而在箭雨的瘋狂掩護下,屠甸的兩萬步卒,排著緊密到令人窒息的陣型,如同真正的“鋼鐵長牆”,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踏過護城河邊堆積的屍體和填平的溝壑,沉默而堅定地向著城牆推進。

他們冇有呐喊,隻有兵甲摩擦的冰冷聲響和踏地的隆隆震動,這種沉默的壓迫感,比之前的狂呼亂叫更令人膽寒。

雲梯、飛鉤、甚至簡易的釘牆索,被扛在最前麵的死士手中。一旦進入合適距離,這堵沉默的“鐵牆”便會瞬間爆發出最凶猛的攀爬攻勢。

我強迫自己收回落在公孫廣韻身上的擔憂目光,重新聚焦於城下的敵軍。

頭痛欲裂,不僅因為連日的疲憊和緊張,更因為那始終如同石沉大海的舒城援軍!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近乎本能地望向東南方向,舒城所在的天際線。

目光極力遠眺,試圖在那片被晨霧和硝煙籠罩的灰濛濛天地間,找到一絲旌旗的影子,聽到一點馬蹄的聲響。

然而,冇有。

什麼都冇有。

隻有合肥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上,承受著來自北方越來越近的、鋼鐵洪流的死亡擠壓。

隻有城牆上下,疲憊到極點的守軍,和城內剛剛經曆內亂、驚魂未定的百姓。

舒城,玄素,母親……你們到底在哪裡?!

難道真的……要棄我於不顧?

這個念頭帶著冰錐般的寒意,再次狠狠刺入心臟。但我不能表現出來,哪怕一絲一毫。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我若先露怯,軍心立潰。

我猛地拔出長劍,劍鋒指向城下已開始加速衝鋒、即將進入雲梯投射距離的屠甸大軍,用儘胸腔裡最後的氣力,嘶聲咆哮,聲音壓過箭雨和逼近的死亡腳步:

“全軍!死戰!弓弩手,仰射敵軍後隊!滾木礌石,預備!刀斧手,上前!今日,有我無敵!有敵無我!!”

“死戰!死戰!!”

迴應我的,是城頭上爆發出的、混合著絕望與最後勇氣的怒吼。

公孫廣韻掙紮著站起,用未受傷的右手撿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長刀,站到了我的側後方。那幾個公孫家子弟,也默然握緊兵器,圍攏過來。

最後的防線,最後的血肉城牆。

第三日的太陽,剛剛升起,便已映照在一片更加濃重的血色之上。

而希望,依舊渺茫如天邊那抹不肯散去的薄霧。

視線轉回被遺忘的舒城。

玄悅自那日帶著滿腔悲憤與不安離開溫泉山穀後,並未就此放棄。

她第一時間策馬狂奔,試圖返回合肥,將所見所聞、尤其是婦姽那令人心寒的態度親口稟報於我。

然而,當她風塵仆仆、心急如焚地趕到距離合肥尚有數十裡的一處高坡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

合肥城已被虞景炎的大軍團團圍住,黑壓壓的營盤連綿不絕,旌旗如林,攻城器械如巨獸般矗立,激烈的攻防戰顯然已經打響。

以她一己之力,絕無可能穿過這鐵桶般的包圍圈。

援軍!必須立刻調援軍!

這個念頭驅使她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以更快的速度衝回舒城。

她不再寄望於婦姽的命令,而是打算直接找姐姐玄素,甚至不惜以龍鑲近衛侍衛長的身份強行接管或分調部分鳳鏑軍,馳援合肥。

然而,當她衝入舒城鳳鏑軍大營,找到玄素時,迎接她的卻是姐姐苦澀而無奈的麵容,以及數名攔在帳前的將領,為首的是鳳鏑軍中以穩重著稱的女將赤玄。

“玄悅!不可衝動!”

玄素抓住妹妹的手臂,力道之大,顯示出她內心的焦慮,“冇有大統領的虎符,擅自調兵,形同謀逆!赤玄將軍他們絕不會聽從!”

赤玄抱拳,語氣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玄悅將軍,非是末將等不願救援王爺。軍令如山,虎符調兵,此乃鐵律。婦大統領未有明令,我等若擅自出動,非但救不了合肥,反而會令舒城生亂,陷大統領於不義。請將軍體諒。”

“體諒?!王爺在合肥生死一線!你們卻在這裡講什麼虎符鐵律?!”

玄悅急得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劍相向,“姐姐!你難道也要眼睜睜看著王爺……”

“我比任何人都想救王爺!”

玄素低吼一聲,眼中滿是血絲和痛苦,“可我是鳳鏑軍副統領!我不能帶頭違抗軍令,讓全軍陷入混亂!悅兒,你冷靜點!”

溝通無效,強闖無門。

絕望與憤怒灼燒著玄悅的理智。

她知道,問題的根源,在那枚遲遲不肯發出的虎符上,在那個被劉驍蠱惑、沉浸在扭曲情緒中的婦姽身上。

一個極其危險、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滋生——偷!

趁婦姽與劉驍可能再次外出遊獵或沉浸在溫柔鄉時,潛入其寢帳,盜取虎符!

隻要虎符到手,以她龍鑲近衛侍衛長和我心腹的身份,至少能爭取到部分將領的支援,調動兵馬!

她將此計劃暗自告知了玄素,玄素聞言大驚失色,堅決反對,認為這無異於自尋死路,且一旦失敗,將再無轉圜餘地。

但玄悅去意已決,她認為這是打破僵局、拯救合肥的唯一機會。

是夜,玄悅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憑藉高超的身手和對鳳鏑軍營地的瞭解,悄然避過巡邏哨兵,摸到了婦姽所在的中軍大帳附近。

帳內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婦姽與劉驍的談笑聲,似乎尚未安寢。

玄悅伏在暗處,耐心等待。

直到夜深,帳內笑聲漸歇,燈火轉為昏暗,似乎隻剩下一兩盞守夜燈。

玄悅屏息凝神,如同暗影般貼近大帳,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帳幕不起眼處劃開一道縫隙,向內窺視。

帳內,婦姽似乎已經睡下,華麗的服飾隨意搭在屏風上,那枚象征調兵權力的虎符,正連同她的印信一起,放在離臥榻不遠的帥案之上!

劉驍不在內帳,可能在外間值守或已回自己營帳。

機會!

玄悅心跳如擂鼓,輕輕撥開帳幕,如同靈貓般無聲無息地鑽入,落地無聲,直撲帥案。她的手幾乎就要觸碰到那冰涼的虎符……

“悅兒,這麼晚了,來找本宮,是有什麼事嗎?”

一個慵懶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自身後臥榻方向響起。

玄悅身體驟然僵住,緩緩轉身。

隻見婦姽並未入睡,而是斜倚在榻上,身上隻裹著一件單薄的絲袍,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手中把玩著一杯殘酒,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刀,哪有半分醉意或睡意?

劉驍也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帳門處,擋住了退路,臉上帶著一絲譏誚的冷笑。

陷阱!她早就被髮現了!

“我……”

玄悅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但事已至此,她反而鎮定下來,索性挺直腰背,“王妃!合肥危急,王爺危在旦夕!末將懇請您,立刻發兵救援!虎符……請借虎符一用!”

“借?”

婦姽彷彿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她放下酒杯,緩緩坐起身,絲袍滑落肩頭也渾然不顧,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玄悅,“悅兒,本宮讓你去給月兒傳話,你傳到了嗎?他可曾說過,什麼時候滾回來見我?可曾說過,他知道錯了?”

玄悅一愣,隨即湧起一股荒謬的憤怒:“王妃!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軍情如火……”

“軍情?什麼軍情比本宮的心情更重要?!”

婦姽猛地抬高聲音,美豔的臉上浮現怒容,“他不回來,不顧我的感受,隻顧著他的江山,他的新歡!現在需要援兵了,纔想起我?悅兒,你告訴我,我的話,你帶到了嗎?他怎麼說?”

玄悅看著眼前這個完全被私情和怨憤矇蔽了理智的女人,想到合肥城下正在血戰的將士和生死未卜的我,終於再也抑製不住,怒喝道:“王妃!您醒醒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王爺在合肥獨抗十萬大軍!那是您的夫君,是您該輔佐的君主!您卻在這裡計較個人私怨,聽信小人讒言,按兵不動,甚至設計擒拿前來求援的將領!您這是在拿王爺的性命開玩笑!拿天下大局開玩笑!!”

“放肆!!”

婦姽勃然大怒,霍然起身,高大豐滿的身軀在昏暗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威壓驚人,“玄悅!你敢如此跟本宮說話?!你以為有月兒寵著,本宮就不敢動你嗎?!連你姐姐玄素,在本宮麵前也不敢如此無禮!”

劉驍此時適時上前,攙扶住似乎因憤怒而有些搖晃的婦姽,聲音輕柔卻字字帶刺:“大統領息怒。玄悅將軍也是救主心切,口不擇言。隻是……她這番話,實在有些以下犯上,目無尊卑了。韓月殿下治軍,想必也不會縱容屬下如此頂撞主帥吧?尤其是……頂撞王妃您。”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婦姽眼神更冷:“以下犯上?好!本宮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尊卑,什麼是軍法!來人!”

帳外立刻湧入數名婦姽的親衛。

玄悅知道再無餘地,悲憤交加,竟不退反進,拔劍出鞘:“王妃!您若執迷不悟,末將隻好得罪了!請發兵符!”

她竟想強行搶奪。

“找死!”

婦姽眼中寒光一閃,甚至未取兵器,直接一掌拍出!

掌風淩厲,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玄悅舉劍格擋,卻被震得手臂發麻,長劍險些脫手。

婦姽的武功本就極高,加之含怒出手,力量與速度都遠超平時。

兩人瞬間在帳內交手數招,帳內陳設被氣勁震得一片狼藉。

玄悅雖勇,但終究不是婦姽對手,更兼心緒激盪,破綻頻出。

不過十招,便被婦姽一記重手法擊在手腕,長劍落地,緊接著肋下又中一掌,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位血絲。

“拿下!”

婦姽冷冷下令。

親衛一擁而上,將受傷的玄悅死死按住,用牛筋繩索捆縛起來。

婦姽走到被縛的玄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除了憤怒,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和失望:“悅兒,本宮一直很欣賞你,把你當晚輩看待。可你……太讓本宮失望了。你不去好好傳話,卻回來偷盜虎符,還敢對本宮刀劍相向……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王妃?”

玄悅掙紮著抬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著婦姽的目光,聲音嘶啞卻堅定:“末將眼裡,隻有陷入重圍、急需救援的主公!隻有即將破碎的江山社稷!王妃,您若還有半分顧念與王爺的夫妻之情,顧念這天下生靈,就請立刻發兵!否則……您日後必定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

婦姽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經,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後悔的該是他韓月!是他先負了我!劉驍,你說是不是?”

劉驍連忙附和:“大統領說的是。韓月殿下若心中真有您,豈會如此?玄悅將軍這是被忠義衝昏了頭,分不清輕重了。當務之急,是讓她冷靜冷靜。”

婦姽點點頭,疲憊又厭煩地揮揮手:“帶下去!關起來!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玄素那裡,也不許去報信!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是!”

親衛將掙紮怒罵的玄悅拖出了大帳。

帳內重新恢複安靜,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狼藉的場麵。劉驍體貼地為婦姽披上外袍,輕聲安撫:

“大統領,何必為她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韓月殿下那邊……或許吃些苦頭,才知道回頭呢。”

婦姽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喃喃道:

“驍兒,你說……月兒他真的會後悔嗎?”

“一定會的,大統領。”

劉驍的聲音溫柔如蜜,眼神卻冷漠如冰。

而在冰冷的臨時囚室內,玄悅被縛住手腳,丟在角落。

她靠著冰冷的土牆,肋下和手腕的疼痛陣陣傳來,但心中的焦灼與絕望更甚。

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舒城軍營的平靜更鼓聲,與想象中合肥城下的慘烈廝殺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她知道,自己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

王爺……您一定要撐住啊!

援軍……到底在哪裡?

淚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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