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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41章 經略合肥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與舒城山穀中那荒誕曖昧的溫泉場景截然相反,數百裡外的徐州城,此刻正瀰漫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與緊繃的肅殺。

徐州刺史府,如今已成了三皇子虞景炎的行轅。

寬闊的校場上,火把通明,將夜空照得恍如白晝。

黑壓壓的軍隊列陣於此,雖經連番挫敗,骨乾猶存,甲冑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點將台上,虞景炎一身金甲,披著猩紅鬥篷,儘管麵容因長期焦慮而顯瘦削,但此刻他眼中燃燒著亢奮的火焰,聲音通過力士的傳喊,迴盪在校場上空:

“將士們!江淮的子弟們!逆賊韓月,僭越稱王,侵我疆土,戮我百姓,天怒人怨!然天佑大虞,佑我景炎!”

他揮舞手臂,聲音陡然拔高,“此前散佈佯攻南楚、後方空虛之訊息,乃是本帥與謀臣定下的誘敵妙計!那韓月驕狂不可一世,果然中計,竟親率少量輕騎,脫離其數十萬大軍主力,貿然奔襲我合肥空城!”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語,許多軍官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合肥空虛,他們是知曉幾分的,但一直以為那是迫不得已的抽調,竟原來是計策?

虞景炎很滿意這反應,繼續以充滿煽動性的語氣吼道:“此乃天賜良機!韓月自投羅網,已成甕中之鱉!本帥已令田武將軍前去襲擾其疲敝之師,挫其銳氣。而今,我十萬江淮健兒彙聚於此!”

他猛地抽劍指向東南方向,“隨我出發,星夜兼程,合圍合肥!隻要在韓月後續大軍趕到之前,攻破合肥,擒殺此獠!賊軍群龍無首,必然潰散!屆時,光複河北,直搗幽燕,天下重歸大虞正統,指日可待!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就在今朝!”

“殿下威武!誅殺韓月!光複大虞!”

一部分被鼓動起來的士兵和虞景炎的死忠將領振臂高呼,聲浪一時壓過了疑慮。

然而,更多經曆過幽州慘敗、知曉西涼軍厲害的官兵,眼中仍藏著深深的不安。

合肥……真的能輕易拿下嗎?

韓月,是那麼好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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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校場喧囂震天之時,距離刺史府不遠的一處精緻卻守衛森嚴的彆院裡,卻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這裡軟禁著前朝歌權臣,如今名義上是虞景炎“首席謀士”,實則已被架空監視的桑弘。

房間內燈火昏暗,熏香濃得有些膩人。

桑弘披著寬鬆的袍子,靠在榻上,麵前攤著一本半天冇翻頁的書,形容比在朝歌時更顯枯槁,唯有一雙眼睛,在聽到院外隱約傳來的鼓譟聲和“誅殺韓月”的呐喊時,會閃過一絲銳利而譏誚的光芒。

他的心腹副將李毅,也是目前少數還能秘密進出此地向他彙報情況的人,此刻正屏息垂手立在門前,將校場上虞景炎的動員言語,低聲複述了一遍。

“……殿下說,佯攻南楚、合肥空虛,皆是誘敵之計,如今韓月已入彀中,正是十萬大軍合圍合肥、一舉殲敵的良機。”

李毅說完,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桑弘。

“噗——咳咳咳!”

桑弘聽完,先是彷彿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一口氣冇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臉龐漲得通紅。

李毅連忙上前為他撫背,卻被他一把推開。

“蠢材!蠢材!豎子不足與謀!不足與謀啊!!”

桑弘喘勻了氣,猛地將麵前小幾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碎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與絕望,“誘敵之計?放他孃的狗屁!合肥是我軍經營多年的江淮根本,錢糧囤積之所,民心維繫之地!丟了合肥,就等於丟了在江淮立足的最後一杆旗!天下人、四方豪強,誰還會相信他虞景炎有捲土重來的本錢?誰還會把注押在一個連老家都看不住、要靠‘妙計’丟給彆人的‘明主’身上?!”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牆邊懸掛的簡陋輿圖前,手指狠狠戳在合肥的位置,又劃向四周:“合圍合肥?殲滅韓月?他虞景炎是真不懂兵法,還是被韓月打怕了,得了失心瘋?!韓月既然敢去,就不會冇有後手!他那幾十萬大軍是擺設嗎?黃勝永、林伯符在西邊,婦姽在南邊舒城,韓忠的關中兵團正在東進!合肥城高池深,韓月隻要不蠢到野戰,據城堅守,莫說三天,便是守上十天半月也未必不能!到時候,四麵八方合圍過來的就不是他的江淮軍,而是西涼軍的鐵拳!他這十萬疲敝之師,頓兵堅城之下,外有強敵環伺,內無糧草根基,頃刻間便是全軍覆冇之局!哪裡是去擒殺韓月?分明是去送死,是把最後這點本錢,親手送到韓月嘴邊給他吞了!”

桑弘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悲涼與嘲諷。

他原本指望虞景炎能穩住陣腳,甚至與南楚結盟,憑藉江淮水網與西涼周旋,以待天時。

冇想到此人誌大才疏,剛愎自用到瞭如此地步!

李毅聽得額頭冒汗,低聲道:“那……大人,我們該如何是好?殿下似乎心意已決,大軍恐怕即刻就要開拔。”

“如何是好?”

桑弘猛地轉身,昏暗燈光下,他的眼神如同即將被困死的孤狼,閃爍著最後求生的凶光。

“他要去送死,難道老夫要陪著他一起殉葬這艘必沉的破船嗎?!”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湊近李毅,用極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李毅,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聽著,立刻悄悄準備,不要驚動任何人。你去聯絡我們在蘇州的人,不,你親自去一趟蘇州,找到可靠的船行,準備幾條快船,要能出海的那種。再秘密轉移一部分我們私藏的金銀細軟上船。記住,要快,要隱秘!”

李毅一驚:“大人,您是要……?”

“東邊!”桑弘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輿圖上那片廣闊的、標註著“東海”的藍色區域,“江淮已不可為,南楚自顧不暇,北邊西邊皆是死路。唯有東邊茫茫大海,或有一線生機……或許,還能尋得海外助力,或另覓基業。虞景炎此去合肥,敗亡隻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在他潰敗的訊息傳來、徐州大亂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拍了拍李毅的肩膀,語氣帶著最後的托付和狠厲:“此事若成,你我還有翻身之日。若泄露半分……便是萬劫不複。快去!”

李毅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如同鬼魅般融入門外的黑暗中。

桑弘獨自留在昏暗的房間裡,聽著遠處校場上依舊未息的、為一場他眼中註定慘敗的遠征而響起的喧囂,嘴角泛起一絲冰冷而絕望的笑意。

他緩緩坐回榻上,閉上了眼睛。

棋盤已亂,執棋者昏聵,這局棋,還冇到最後,卻彷彿已經看到了終章。

隻是這終章的血色,不知要染紅多少人的野心與性命。

合肥城下。

當我率領一萬五千輕騎,裹挾著一路奔襲的煙塵與肅殺之氣,出現在這座江淮重鎮的北門外時,預想中的緊閉城門、嚴陣以待並未出現。

相反,城門竟洞開著,更準確地說,是半毀著——門軸斷裂,一扇門扉斜歪在旁,顯是倉促間被破壞。

城頭上本該飄揚的“虞”字旗或將領旗號不見蹤影,隻有幾麵破爛的軍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不見守軍。

斥候早已回報:虞景炎任命的合肥太守張文近、鎮守將軍孫十萬,早在兩日前便已攜帶親信、細軟,不知所蹤。

城內留守的數千兵馬,本就多是老弱和新募的烏合之眾,主官一跑,更是徹底失去了約束。

然而,權力真空帶來的並非平靜的投降,而是最原始的混亂與暴虐。

失去軍官管束、又知大難臨頭的亂兵,如同出籠的野獸,瞬間將恐懼轉化為了對這座富庶城池的瘋狂掠奪。

我們尚未完全列陣,便見城門內、以及城牆兩側的荒地上,湧出大量倉皇逃難的人群。

他們扶老攜幼,推著裝載箱籠細軟的獨輪車、牛車,更有許多衣衫不整、甚至隻穿著中衣的男男女女,臉上寫滿了驚怖與絕望。

哭聲、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這群逃難者看到城外突然出現的大隊嚴整騎兵,先是一驚,待看清打出的“韓”字王旗和西涼軍熟悉的黑旗標識後,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呼啦啦湧了上來,卻被龍鑲近衛的警戒線攔住。

為首的幾位,一看便知是城內頗有身份的士紳。

他們雖也狼狽,但衣著料子尚好,被家丁仆役簇擁著。

其中一位被推舉出來的老者,年約六旬,麵容清臒,蓄著精心打理的花白長鬚,身穿一襲沾了泥汙的寶藍色綢緞直裰,頭戴的方巾歪斜,正是合肥本地數一數二的鄉紳頭目——周文煥。

周家世代耕讀,出過進士,在江淮士林頗有名望,田產店鋪無數,堪稱合肥地頭蛇。

周文煥在家仆攙扶下,踉蹌著越眾而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陣前塵埃之中,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悲憤:

“王師!王師終於來了!求王爺為我合肥百姓做主啊!”

他身後,另外幾名同樣衣冠不整的士紳也紛紛跪倒,七嘴八舌地哭訴起來,場麵一度混亂:

“王爺!虞景炎那狗官和他手下跑得無影無蹤,留下那群天殺的丘八,他們……他們不是兵,是土匪!是強盜啊!”

“他們衝進店鋪就搶!綢緞莊、糧店、當鋪、銀樓……無一倖免啊!稍有阻攔,便刀斧加身!小人店裡兩個老夥計,就因為護著櫃檯,被活活砍死在街上!”

“何止搶店鋪!他們還砸開民宅,見錢就奪,見糧就搬,稍有姿色的婦人女子便……便遭淩辱!城南李秀才家的閨女,年方二八,已被那群畜生拖進了兵營,生死不知啊!”

一箇中年士紳捶胸頓足,幾乎昏厥。

“城東好幾處大宅都被占了,裡麵值錢的字畫古玩被洗劫一空,女眷……女眷遭難的不在少數!他們還放火!您看那邊冒煙的方向,就是趙老爺家的彆院!”

有人指著城內幾處升起的黑煙,泣不成聲。

周文煥老淚縱橫,重重以頭叩地:“王爺!合肥百年繁華,一夜之間淪為地獄!這些亂兵毫無軍紀,形同禽獸!求王爺速速發兵入城,剿滅亂匪,拯民於水火啊!合肥士民,必感念王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聽著這字字血淚的控訴,看著眼前這些平日養尊處優、此刻卻狼狽不堪、滿懷希冀與恐懼的士紳,我心中並無太多意外。

亂世兵禍,本就如此。

但這確是天賜的、絕佳的收買人心、樹立形象的良機。

我冇有立刻迴應周文煥等人的懇求,而是微微側身,目光投向一直騎馬跟在我側後方、此刻正緊皺眉頭、麵色鐵青地看著逃難人群和聽著控訴的林堅毅。

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刻意的不以為然:“林先生,方纔諸位鄉賢所言,你可聽清了?燒殺搶掠,奸**女,破家滅戶……嘖嘖,敢問先生,與我西涼軍中偶發的、被你屢次痛斥的‘軍紀渙散’比起來,這三皇子虞景炎麾下的‘王師’,秩序法度又如何啊?”

林堅毅聞言,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如何聽不出我話裡的“陰陽”之意——這是在用更極端的惡,來對比、甚至變相“開脫”西涼軍的問題。

他胸膛起伏,顯然極為不認同這種“比爛”的邏輯。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我,聲音因憤怒而顯得格外清亮尖銳:“殿下!此言差矣!正所謂‘五十步笑百步’,同為害民之軍,難道因為一方更惡,另一方就可坦然自詡‘仁義’了嗎?《孟子》有雲:‘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殿下欲王天下,當以更高之德行自律治軍,豈可因他人之惡而自降標準,甚至沾沾自喜?此非明主所為,乃梟雄之思!若治軍隻求比爛,則與虞景炎之流何異?終將失儘民心,重蹈覆轍!”

這一番引經據典、毫不留情的駁斥,噎得我一時無語。

周圍將領有的麵露怒色,有的則暗自咋舌,這林書生真是膽大包天。

跪在地上的周文煥等人也聽得呆了,冇想到這位王爺身邊的文官如此剛直敢言。

我揉了揉眉心,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林堅毅,真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偏偏言之鑿鑿,讓人難以反駁。

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林先生所言甚是,是本王失言了。比爛確實無益,拯救百姓於當下倒懸之苦,纔是正理。”

我語氣一轉,正色道:“既然如此,就請林先生受累,即刻持我王命旗牌,率領前軍一千輕騎,先行入城,平定亂局,彈壓不法,恢複秩序!周老先生及諸位鄉賢,”我看向地上跪著的士紳,“就請隨林先生一同入城,指認亂兵,安撫驚惶百姓。林先生,我授你臨機決斷之權,對仍在作惡的亂兵,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可能勝任?”

林堅毅眼中閃過一絲凜然之光,毫無懼色,抱拳朗聲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除惡安良,正是監察之責!殿下放心,堅毅必還合肥士民一個清平!”

說罷,他竟不等我再次下令,直接對身後幾名早已摩拳擦掌的騎兵軍官一揮手,“第一營,隨我來!目標:肅清城內亂兵,遇持械搶劫、姦淫擄掠者,立斬不赦!注意辨彆,勿傷無辜百姓!”

看著林堅毅雷厲風行、帶著人馬和那群如釋重負又滿懷期待的士紳衝向洞開的城門,一直安靜待在我身側的公孫廣韻,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起來。

她策馬靠近一些,巧笑嫣然,壓低聲音道:“王爺,看來這滿營悍將,能治得住您、讓您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恐怕就隻有這位‘不通人情’的林先生了。”

我冇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卻冇反駁。

目光再次投向合肥城。

城內,隱隱傳來的喊殺聲、慘叫聲正在迅速被更有組織的馬蹄聲和喝令聲取代。

林堅毅的手段,必然是鐵血而高效的。

不多時,城內的喧囂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安靜。

斥候回報:林大人已控製四門及主要街道,誅殺頑抗亂兵數百,餘者皆降或逃散,城內秩序已基本恢複。

“進城。”我下令。

大軍緩緩開入合肥。

街道上殘留著劫掠的痕跡,破碎的門窗、散落的貨物、尚未完全熄滅的火頭,以及一些倒在血泊中的亂兵屍體。

但更多的是縮在門後、窗後,用驚疑、恐懼又帶著一絲期盼眼神偷偷張望的百姓。

林堅毅安排的士兵正在大聲宣告安民告示,並引導百姓協助清理街道。

我徑直前往太守府衙。府衙內也是一片狼藉,顯然被逃跑的官吏和後來的亂兵光顧過。我立刻分派任務:

“林先生,”我對剛剛匆匆趕回、官袍上還沾著幾點血跡的林堅毅道,“安撫民眾、恢複市井、清理屍骸、統計損失、審理俘虜中為首作惡者,這些民政善後事宜,就全權交給你了。以你的名義,張榜安民,告訴合肥百姓,從即日起,合肥重歸王化,秋毫無犯,買賣照常,各安其業。所需人手,可從歸順的本地吏員和方纔那些士紳中挑選可靠者協助。”

“下官領命!”林堅毅拱手,眼神專注,已然進入了“地方父母官”的角色。

“公孫小姐,”我轉向公孫廣韻,她立刻挺直了腰背,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你帶一隊可靠的人,拿著我的令牌,去徹底清點合肥城內所有官倉、府庫、以及被查封的逆產。糧食、布匹、銀錢、軍械、馬匹……所有物資,分門彆類,登記造冊,一絲一毫也不得遺漏。這可是我們接下來固守合肥、乃至支撐後續戰事的重要本錢。”

“是!王爺放心,廣韻定不辱命!”公孫廣韻脆聲應道,臉上帶著被委以重任的興奮與認真。

站在略顯淩亂卻已恢複威嚴的大堂上,我看著窗外逐漸被控製住的合肥城。

城池拿下了,而且是以一種近乎“傳檄而定”的方式,代價極小。

但這僅僅是開始。

虞景炎的主力動向不明,舒城方向的援軍杳無音信,我手中隻有這一萬五千騎兵,要守住這座剛剛經曆創傷、人心未定的大城,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到來。

而城內剛剛恢複的秩序,以及倉庫裡即將被清點出來的物資,將是應對這一切的第一塊基石。

大軍入城,秩序初定,但滿目瘡痍尚未撫平。

我騎著馬,在龍鑲近衛的簇擁下,沿著合肥城的主街緩緩而行,既為巡視,也為讓城中殘留的百姓看到新的主宰。

街道兩旁,多數店鋪門窗破損,貨物散落,一片劫後淒惶。

公孫廣韻已帶人去清點府庫,林堅毅則忙於安撫民眾、緝拿殘匪,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煙塵氣。

然而,就在這一片破敗景象中,一處臨街的三層酒樓卻顯得格外紮眼。

它不僅門窗完好,招牌——“醉仙樓”三個鎏金大字——擦得鋥亮,門前台階也清掃得乾乾淨淨,甚至懸掛的兩盞氣死風燈都完好無損。

樓內隱約傳出杯盤輕響與人語,雖不喧嘩,卻與周圍的死寂格格不入,彷彿方纔那場兵禍與它毫無瓜葛。

我勒住馬,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鶴立雞群的酒樓,隨即轉頭看向隨行在側、正小心翼翼陪同的幾位本地鄉紳,其中便有那位老者周文煥。

“幾位先生,這倒是奇了。滿城皆遭劫掠,何以獨此酒樓安然無恙?莫非是銅牆鐵壁,亂兵不敢犯?”

幾位鄉紳交換了一下眼神,周文煥上前一步,撚鬚低聲道:“回王爺,此樓確實無人敢動。它……乃是謝小姐的產業。”

“謝小姐?”我眉梢微挑,“可是杭州錢塘謝氏?”

“正是。不過並非主支,算是旁係遠親。”旁邊一位姓錢的鄉紳補充道,“但此樓得以保全,倒不全賴謝氏名頭。”

“哦?此話怎講?”

周文煥解釋道:“這位謝小姐,名喚謝晚晴,是位極有手腕的奇女子。她經營這醉仙樓,法子與彆家不同。尋常酒樓視軍漢為麻煩,她卻反其道而行之。對城中駐軍,無論是先前虞景炎的人馬,還是過往客軍,她酒樓賣的酒菜,價格總比市價低上一兩成,有時甚至允許熟識的低級軍官和兵士賒賬,待其發了餉銀再來償還。那些丘八手裡有了閒錢,又無家室拖累,往往揮霍起來比尋常百姓大方得多。久而久之,這醉仙樓就成了軍中上下最愛光顧的消遣處,生意反而極好。”

錢鄉紳接著道:“不止如此,謝小姐還懂得放長線。若有軍官手頭緊,或需錢打點、應急,她也能酌情借貸,利息往往比彆處公道。甚至……聽說她還曾通過些門路,幫虞景炎的軍隊采辦過部分糧草軍需。如此一來,這醉仙樓在合肥,可謂是黑白兩道、官軍百姓都得賣幾分麵子。莫說尋常亂兵不敢來搶,便是有些頭臉的軍官,也要給她幾分薄麵,維持著這條‘財路’和‘便路’。今日之亂,那些失了管束的亂兵紅了眼,但多年積威和下意識的顧忌,恐怕也是他們繞過此樓的原因之一。”

我聽著,眼中興趣更濃。

亂世之中,能有如此生存智慧與經營手段,將危機化為依仗,這謝晚晴,倒真是個妙人。

這已不是簡單的商賈之道,近乎一種精妙的勢力平衡術。

“有意思。”我笑了笑,翻身下馬,“走了這半日,也餓了。幾位先生,不如一同進去,嚐嚐這連亂兵都不敢碰的‘醉仙樓’,究竟有何妙處?”

周文煥等人連忙稱是,心中卻暗自打鼓,不知我此舉何意。

一行人踏入酒樓。

店內陳設雅緻,與門外亂象恍如兩個世界。

桌椅整齊,地麵潔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與檀香,令人心神一寧。

堂內客人不多,寥寥幾桌,看衣著打扮,似是小吏、行商模樣,見我這一行甲冑鮮明的軍將進來,皆噤聲低頭。

一個機靈的店小二慌忙迎上,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難掩緊張:“各位軍爺、老爺,樓上雅間請!”

他將我們引至三樓一處臨街的寬敞雅間。

落座後,我環視室內典雅的佈置,直接開口道:“既然來了‘醉仙樓’,自然要嚐嚐招牌。聽聞江南謝氏,最擅調和南北風味。這樣吧,給本……帥上些時令佳肴:秋蟹正肥,來一道‘橙齏金甲蟹’;湖魚要鮮,清蒸‘雲夢白鱗’;山珍不可少,炭烤‘鬆間鹿脊’;再要一盅燉得濃醇的‘淮右黃牛羹’,一隻酥爛入味的‘琥珀燎香肘’。時鮮果品也揀上好的端來,酒嘛,取你們窖藏最好的‘金陵春’或‘劍南燒’。”

這一連串菜名,既有講究,又點明瞭要最新鮮頂級的食材。如今合肥剛經亂事,尋常酒樓哪裡備得齊這些?

店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滲出細汗,搓著手,腰彎得更低:“這……這位軍爺,您點的都是頂好的東西。隻是……隻是如今這光景,兵荒馬亂的,城外運路不暢……活蟹鮮魚,實在是冇有。窖裡藏的好酒倒是還有幾壇,凍肉、臘味、乾魚,後廚也能整治些像樣的菜式,新鮮肉食……除了現殺的雞鴨,旁的……實在是……”

我臉上笑容不變,卻對侍立在我身後、臨時接替玄悅護衛職責的侍衛長關平使了個眼色。

關平是個麵容冷峻、身材魁梧的漢子,得我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刀柄上,左手卻將一直提著的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哐”一聲頓在桌子上。

箱蓋未鎖,因這震動掀開一條縫,裡麵黃白之物(銅錢與散碎銀子)的光芒隱約透出,晃人眼睛。

我的聲音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話裡的內容卻讓室內溫度驟降:

“小二哥,莫要推諉。做得好,這箱錢財,便是酒資,餘下的賞你們。若是做不出……或是敷衍欺瞞,”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雅間精緻的窗欞,“那本帥恐怕就得問問,你這醉仙樓在合肥城獨善其身,平日裡與偽皇虞景炎的軍隊往來密切,賒賬借貸、甚至協助采辦軍資,這算不算是……資敵通偽?依律,該當何罪啊?”

“資敵通偽”四個字,如同冰錐,刺得店小二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煞白。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嘴唇哆嗦著:

“軍、軍爺息怒!小的……小的這就去想辦法!一定……一定儘力給您辦來!”

他再也不敢多說,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雅間,下樓的聲音慌亂急促。

周文煥等鄉紳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他們明白,我這看似任性刁難的點菜,實則是敲山震虎,是在試探這醉仙樓,或者說它背後那位謝小姐的深淺與底線。

那箱錢財是誘餌,而“資敵”的罪名,則是懸頂的利劍。

雅間內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林堅毅部下整頓秩序的吆喝聲。

我端起桌上小二慌亂中倒的、已然微涼的茶水,輕輕呷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合肥城的街景。

這謝晚晴,是隻會左右逢源的商人,還是……另有乾坤?

這頓註定不易備齊的宴席,或許能試出些真東西。

不多時,樓下傳來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不止一人上來。

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一個不同於先前小二的、更加沉穩柔和的女子聲音在門外響起:“貴客光臨,小店蓬蓽生輝。怠慢之處,還請海涵。”

門被輕輕推開。

當先走入的並非小二,而是一位身著淡雅水綠衣裙的年輕女子。

她約莫雙十年華,身量修長,容顏並非絕色傾城,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秀,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顧盼間自帶一股沉靜通透的氣韻。

她髮髻簡單綰起,隻插一支素玉簪,舉止從容,絲毫不見慌亂,隻是在目光與我觸及的刹那,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適度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周文煥老先生連忙低聲向我介紹:

“王爺,這位便是醉仙樓的東家,謝蘊儀謝小姐。”

我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謝小姐,久聞大名。本王初入合肥,滿城蕭索,唯小姐這醉仙樓,倒是一派祥和雅緻,絲毫無損。今日特借寶地,款待幾位驚魂甫定的鄉賢。還望小姐……莫要令本王與諸位先生失望纔好。”

我的語氣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若是辦得妥帖,讓本王與諸位先生儘興,那日後,虞景炎能從小姐這裡賺走的生意,本王韓月,一樣可以讓你做,或許……還能做得更大。可若是辦不妥……”

我話音稍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本王恐怕就得費心查問一下,小姐這酒樓在偽皇盤踞期間,賒賬放貸、輸送物資,究竟算是生意往來,還是……資敵助逆了。”

謝蘊儀神色不變,隻是眼睫微微垂下,避開了直接的視線交鋒。

她身旁一位穿著體麵、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卻似乎想緩和氣氛,搶先一步躬身賠笑道:

“王爺言重了,言重了!小人等早就聽聞西涼王師軍紀嚴明,入城後秋毫無犯,比之虞景炎那群亂兵,真真是天壤之彆!王爺今日蒞臨,是小店天大的榮幸!這頓酒宴,理當由我家小姐做東,聊表合肥士民對王師的感激之憂,萬不敢收王爺的銀錢……”

他話未說完,侍立在我身側的侍衛長關平猛地踏前一步,“倉啷”一聲,腰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得那管家臉色一白。

關平聲如洪鐘,厲聲嗬斥:

“放肆!王爺統軍,法度森嚴!自安西至遼東,再至這江淮之地,明令三軍:不得擅取民間一針一線,不得白吃白喝,更不得侵擾民宅!違者必以軍法嚴懲,絕不姑息!爾等此言,是想陷王爺於不義,讓王爺在天下人麵前自破軍法嗎?還是覺得,我家王爺,付不起你這區區一間酒樓的飯錢?!”

這一聲嗬斥,氣勢十足,雅間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那管家嚇得渾身一抖,連連後退,麵如土色,再不敢多言。

謝蘊儀此刻終於抬眸,迅速看了一眼麵帶寒霜的關平,又轉向我,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惶恐,她輕輕一福,聲音清越而不失沉穩:

“王爺息怒,侍衛長大人息怒。家中老仆愚鈍,不會說話,衝撞了王爺虎威,萬望海涵。王爺所需酒菜,蘊儀已吩咐下去,定然竭儘全力,不敢有絲毫怠慢。隻是……有些食材確實難得,需要些時間籌措,烹調亦需功夫,還請王爺與諸位先生稍候片刻。”

她言辭得體,既未大包大攬說一定能辦到,也未推諉,將難題攬下的同時,也留有了餘地。

我麵色稍霽,擺了擺手:

“去吧。本王倒要看看,謝小姐的‘竭儘全力’,能到何種地步。”

“是,蘊儀告退。”謝蘊儀再次行禮,拉著那猶自顫抖的管家,步履沉穩卻速度不慢地退出了雅間。

房門關上,雅間內重新安靜下來,隻留下淡淡的熏香和隱約的緊張感。周文煥擦了擦額角的汗,湊近些,壓低聲音問道:

“王爺……您這般……若謝小姐她……她實在備不齊那些稀罕物事,您難道真要……封了她的酒樓,治她的罪?”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瞥了他一眼,語氣淡然:

“周老先生,你以為本王真是來刁難一個酒樓東家的?不過是考考她罷了。看看這位能讓亂兵繞道、黑白通吃的謝小姐,是真有幾分通天的能耐和急智,還是僅僅靠著臉麪人情和運氣。”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鄉紳。

“做得出,自然好。做不出……難不成我還真為了幾口吃食為難她?至於資敵之罪……”

我輕笑一聲,“這合肥城裡,大小商鋪,縉紳富戶,有幾個冇給虞景炎納過糧、捐過款、行過方便?若都要追究,在座的諸位,怕也難逃乾係吧?”

幾位鄉紳頓時麵露尷尬惶恐,連連稱是。

侍衛長關平此時低聲道:

“王爺,可需末將派兩個機靈的兄弟,去後廚或賬房盯著?免得他們……”

“不必。”

我打斷他,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樓板看到樓下忙碌的景象,“若這點陣仗就嚇得她捲鋪蓋跑路,那她也不是能在這合肥城屹立不倒的‘謝小姐’了。本王……倒真想看看,她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樓下隱約傳來比平時急促的腳步聲、壓低嗓音的吩咐聲,以及後廚方向隱約響起的、不同於尋常的鍋勺碰撞聲。

我們幾人坐在雅間裡,隻是喝著茶,偶爾低聲談論幾句合肥風物與戰後安排,但所有人的心思,或多或少都繫於那頓尚未可知的宴席上。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雅間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一次,進來的除了謝蘊儀,還有幾位端著托盤的夥計。

謝蘊儀臉上帶著從容的淺笑,雖然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清亮依舊。

“讓王爺與諸位先生久等了。”她微微側身,示意夥計們上前。

首先端上的,並非我點名要的螃蟹活魚,而是一個精緻的青瓷燉盅,蓋子揭開,一股濃鬱的、帶著藥膳清香的雞湯味瀰漫開來。

“兵燹方過,氣血易損。這是用三年老母雞,配以黃芪、當歸、枸杞文火慢燉的‘益氣補元湯’,請王爺與諸位先生先暖暖脾胃,安神定驚。”謝蘊儀溫言道。

接著,幾道冷盤和熱炒依次呈上:晶瑩剔透的“水晶硝肉”,是用上好的豬肘肉精心硝製而成,肥而不膩;碧綠清爽的“翡翠雞蓉”,以雞胸肉糜配時蔬,滑嫩可口;金黃酥脆的“乾炸熏魚”,用的是窖藏的上好青魚,熏香入味;還有一碟看似普通卻香氣撲鼻的“臘味合蒸”,囊括了臘腸、臘肉、臘鴨,鹹香下飯。

雖然冇有螃蟹和活鹿,但每一樣都看得出用了心思,選材和烹調都屬上乘,顯然拿出了看家本領和壓箱底的存貨。

謝蘊儀在一旁輕聲解釋:

“王爺所點的‘雲夢白鱗’(清蒸鮮魚),如今確實難尋活物。但窖中存有上好的洞庭銀魚乾,以高湯發開,佐以火腿、筍片、香菇清蒸,名曰‘賽白鱗’,取其形似而味鮮,請王爺品鑒。‘鬆間鹿脊’(烤鹿肉)一時無法,然有醃製入味的兔肉,炙烤後撒上孜然、辣椒,風味彆具,稱之為‘炙野香’,望王爺恕其替代之罪。

至於‘淮右黃牛羹’,用的是存下的牛骨、牛肉熬製高湯,配以粉絲、蛋皮、菜心,濃香暖胃。‘琥珀燎香肘’需久燉,已命人加緊處理,稍候便上。”

她頓了頓,指向最後端上的一個碩大瓷盤,上麵蓋著蓋子:

“王爺點名要的‘橙齏金甲蟹’……鮮活河蟹確實無處可尋。然蘊儀記得,窖中存有去年精心醃製的醉蟹,取其膏黃飽滿者,佐以薑醋,再以鮮橙雕花點綴,勉強可稱‘憶金甲’,取其追憶秋蟹肥美之意,風味……或許彆有不同,請王爺嚐鮮。”

最後,幾碟時鮮果品也端了上來,並非我要求的當季鮮果,而是窖藏的梨子、蘋果,以及一些蜜餞乾果,擺放得倒也十分精緻。

酒則是溫好的上好金華酒,香氣醇厚。

這一席,雖與我最初所點不儘相同,甚至多有替代,但能在合肥剛遭劫掠、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於短短一個多時辰內,變通整合出這樣一桌像模像樣、甚至頗有巧思和解釋的宴席,已屬難得。

尤其是那份“憶金甲”醉蟹和“賽白鱗”銀魚,既迴應了我的要求(哪怕是替代品),又顯示了她的存貨和應變能力。

我冇有立刻動筷,而是看著謝蘊儀,她坦然回視,目光清澈,等待評判。

我忽然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讚許:“謝小姐,果然名不虛傳。倉促之間,能備得如此一席,已見巧思與能耐。關平。”

“末將在!”

“把銀錢付了,按市價,再加三成,算是賞賜。謝小姐安排得當,理當受賞。”

“是!”關平收起刀,將那一小箱銀錢推了過去。

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依舊寵辱不驚,斂衽一禮:“謝王爺賞。蘊儀愧不敢當,隻是儘力而為,免使王爺與諸位先生掃興罷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炙野香”兔肉,放入口中咀嚼,味道確實香辣可口。

“好了,都坐吧。諸位先生,不必拘禮,動筷。謝小姐,你也辛苦,若無事,不妨留下,陪本王與諸位鄉賢說說話。本王對你這醉仙樓,還有合肥城裡的生意經,頗有些興趣。”

謝蘊儀微微遲疑,隨即優雅頷首:“王爺有令,蘊儀自當遵從。”

她在末座小心坐下,姿態依舊端莊。

宴席的氣氛,終於從最初的試探與緊繃,緩和下來,轉向另一種微妙的、彼此評估的平和。

我看著謝蘊儀沉靜的側臉,心中暗忖:此女不僅通曉經商之道,更懂進退,知權變,能在亂世保全自身併發展產業,確非池中之物。

或許,收複合肥之後,穩定地方經濟,籌措軍資,她這樣的人,能派上不小的用場。

這頓臨時起意的宴席,收穫似乎比預期更大。

我舉杯向謝蘊儀示意,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絲誠懇的歉意:“方纔多有試探,言辭冒犯,實乃形勢所迫,還請謝小姐海涵,莫要介懷。”

謝蘊儀聞言,立刻款款起身,雙手執杯,姿態恭謹而不失風骨:“王爺言重了。兵戈凶危,王爺初臨合肥,謹慎周全乃是應有之義。今日粗茶淡飯,簡陋倉促,已是招待不週,蘊儀心中惶恐。待他日王爺廓清寰宇,天下一統,四海昇平之時,蘊儀定當於這醉仙樓中,另備水陸珍饈,瓊漿玉液,再邀王爺與諸位大人品鑒,以賀太平盛世。”

我朗聲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謝小姐這話,聽著舒坦。雖是場麵上的客氣話,但這馬屁拍得巧妙,本王愛聽。”

放下酒杯,我話鋒一轉,神色雖未變冷,目光卻銳利了幾分,“不過,本王心中尚有一惑。合肥城破在即,亂兵四起,多少富戶攜家帶口倉皇出逃。謝小姐產業在此,又與舊軍多有牽連,何以穩坐酒樓,不曾隨波逐流?就不怕本王麾下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新’丘八,不識小姐顏麵,效仿亂兵行徑嗎?他們,可未曾受過小姐的半分恩惠。”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雅間內剛鬆弛些許的氣氛又微微繃緊。幾位鄉紳也放下筷子,看向謝蘊儀。

謝蘊儀神色坦然,並無被冒犯之色,她略一沉吟,清晰答道:“王爺此問,蘊儀心中確有思量,緣由有三。”

“其一,王爺自安西崛起,轉戰南北,無論是對敵境還是己轄之地,軍紀之嚴明,天下有目共睹。‘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或有過譽,但強取豪奪、禍亂地方之事,確鮮有聽聞。此乃王爺立身治軍之基,蘊儀雖處江湖之遠,亦有所耳聞,深信王爺不會縱容部下行盜匪之事。”

“其二,”她目光平靜地迎向我,“若王爺真有意取這酒樓,或懲治蘊儀,隻需一道軍令,自會有如狼似虎的將士前來執行,何須王爺親身至此,更何須與蘊儀多費唇舌,點這些難以即刻置辦的菜肴?王爺此舉,在蘊儀看來,非為刁難,實為……考量。”

“其三,”她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洞察世情的笑意,“王爺所點諸般珍饈,若在承平之時,合肥亦非不可得。即便當下困難,也並非全然無法可想,隻是需要時間與門路周旋。王爺既給出時間,又備下厚賞,蘊儀便鬥膽猜測,王爺之意,恐不在口腹之慾,而在於觀人、觀事、觀應變之能。”

“好!”

我撫掌大笑,毫不掩飾欣賞之色,“分析入情入理,洞察細緻入微!謝小姐不僅善於經營,更通達人心世故,難得,實在難得!”

笑罷,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專注地落在她身上:“謝小姐,本王還聽聞,你雖出身錢塘謝氏,卻僅為旁支,且生母地位不高,早年更有些……不甚愉快的家事,乃至自立門戶?能在合肥掙下這番局麵,實屬不易。”

謝蘊儀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但麵色依舊平靜:“王爺明察。往事如煙,不足掛齒。能得一方立足之地,安然度日,蘊儀已覺幸甚,彆無他求。”

“彆無他求?”我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循循善誘,“以小姐之才,僅困守一酒樓茶莊,豈非明珠蒙塵?你看本王身側薛夫人,昔日亦曾操持商賈,如今卻能協理大軍後勤,經略一方。這天下之大,生意之廣,小姐難道就未曾想過,更進一步?做一做……這天下的生意?”

謝蘊儀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些許自嘲與疏離:“王爺厚愛,蘊儀愧不敢當。薛夫人乃王爺肱骨,底蘊深厚,非蘊儀這等無根浮萍可比。能偏安一隅,已是造化,不敢奢求更多。”

我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忽而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篤定的力量:“無根浮萍?若本王說,不僅能讓你這浮萍生根,還能讓你和你母親,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地重回謝家宗祠,將昔日輕慢你們之人,儘皆踏在腳下呢?”

謝蘊儀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那是一種被深埋已久、幾乎以為再無可能的渴望。

但這光芒隻持續了一瞬,便迅速被理智與現實的沉重壓下。

她深吸一口氣,苦笑道:“王爺……謝家千年世家,門規森嚴,族中關係盤根錯節。即便有王爺天威支援,想要正名歸宗,談何容易?隻怕……反會連累王爺,徒增煩擾。”

“誰說要靠本王的天威支援你回去?”我打斷她,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本王的意思是,讓你謝蘊儀,憑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回去。”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隱約的遠山輪廓,彷彿在勾勒一幅宏圖:“江南富庶,魚米之鄉,人文薈萃。本王欲定鼎天下,江南不可或缺。然取江南,非僅憑鐵騎弓刀可竟全功。需懂江南風物、人情、商脈、漕運、稅賦之人,為之梳理,為之安定,使之成為新朝之糧倉、之銀庫、之文樞。”

我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謝蘊儀:“謝小姐,你生於斯,長於斯,諳熟江淮乃至江南商道民情,更難得有膽識、有急智、通權變。若你願出山輔佐,整頓戰後江淮經濟,疏通商路,籌集糧餉,安撫士商……待江南平定,論功行賞,莫說一個謝家,便是讓你主政一方,做個兩江總督,或那金陵古城的太守,執掌這東南財賦重地,又有何不可?”

“兩江總督?金陵太守?”

謝蘊儀喃喃重複,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這些字眼所代表的權柄與地位,遠超她過往最大膽的想象。

這不是施捨,而是基於她能力的許諾,是一個讓她能憑藉自身才智贏得一切、洗刷過往恥辱的驚天機遇。

她霍然站起,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湧現出澎湃的潮紅,眼中光芒璀璨。

她後退一步,竟欲以大禮拜下:“王爺!若蒙不棄,蘊儀願效犬馬之勞!縱使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辭!”

“先彆急著答應。”我抬手虛扶,止住了她的動作,目光卻轉向了席間已然聽得目瞪口呆的周文煥等幾位鄉紳。

我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小姐,本王方纔這番話,是對你說的。同樣,”

我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也是對在座諸位合肥棟梁,對城中所有心向王化、期盼安寧的士紳百姓說的。”

我走回主位,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前傾,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與凝聚之力:“虞景炎敗亡在即,然困獸猶鬥,合肥或將麵臨反撲。守城禦敵,非僅靠我軍將士血肉之軀。糧秣轉運、民夫征調、城防加固、奸細肅清、人心安撫……樁樁件件,皆需地方賢達鼎力相助!”

“今日,本王在此承諾:凡助我守城安民者,待天下一統,論功行賞,絕不吝嗇爵祿田宅!凡有才之士,無論出身門第,本王必量才錄用,使之各展其能!”

我的目光掃過周文煥、錢鄉紳等人驚疑、激動、權衡交織的臉:“謝小姐可憑商才經濟之功,重返家門,甚至主政一方。諸位先生,亦可憑襄讚守土、安定地方之功,光耀門楣,福澤子孫!這亂世將終,新朝將立,正是英雄豪傑、賢士能人建功立業之時!”

“是繼續隨波逐流,擔驚受怕,還是把握時機,助本王定鼎江淮,為自己、為家族博一個錦繡前程?”

雅間內落針可聞,隻有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周文煥老者胸膛起伏,與另外幾位鄉紳交換著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逐漸燃起的火焰。

終於,周文煥率先推開座椅,顫巍巍卻堅定地起身,整理衣冠,麵向我,一揖到地:“王爺雄才大略,推心置腹!老朽周文煥,願率合肥周氏一族,竭儘所能,助王爺守合肥,安百姓,平江淮!”

“錢某願效犬馬之勞!”

“李家願附驥尾!”

“王某敢不儘力!”

其餘幾位鄉紳也紛紛起身,肅然行禮,聲音雖因激動而微顫,卻異常堅決。

謝蘊儀亦再次深深下拜:“蘊儀及醉仙樓上下,任憑王爺驅策!”

我看著眼前這群剛剛還驚魂未定、此刻卻彷彿被注入新生的地方頭麪人物,知道合肥城的民心與士紳之力,已在這一席之間,初步握於掌中。

我舉杯,朗聲道:“好!今日之言,天地共鑒!諸位,且滿飲此杯,共圖大業!”

“敬王爺!共圖大業!”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夜色漸濃,醉仙樓內的燈火卻將雅間映照得暖意融融。

與謝蘊儀及幾位鄉紳的這番交談,初步穩定了合肥城內最具影響力的這批人心,也勾畫出了未來經略江南的模糊藍圖。

酒過數巡,眾人臉上少了惶恐,多了幾分對未來可能建功立業的期冀與熱切。

然而,我心中的那根弦從未真正放鬆。

放下酒杯,我踱步至雅間臨街的窗前。

窗外,合肥城已被暮色籠罩,遠處街巷間,林堅毅安排的士兵仍在執著火把巡邏,更夫開始敲響初更的梆子,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逐漸步入戰後的特殊寧靜。

但這寧靜之下,潛伏著巨大的危機。

我推開窗,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和尚未散儘的煙塵氣灌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東南方向,那是舒城所在的方位。

按日程和先前部署,玄素統領的鳳鏑軍主力,此刻應當已抵達桃溪鎮,甚至先鋒可能已靠近合肥外圍。

有這一萬多人馬在外呼應,我這一萬五千輕騎據守合肥,纔算真正有了底氣,進可協同出擊,退可互為犄角。

可是,直到現在,不僅冇有接到鳳鏑軍抵達的軍報,連派往舒城方向聯絡的常規斥候,也遲遲冇有回報最新的訊息。

這太不尋常了。

玄素行事向來穩妥,若無重大變故,絕不會延誤軍期。

而玄悅親自前往傳令,至今也音訊全無……

一絲不祥的預感,如同窗外的涼風,悄然爬上脊背。

我轉身,臉上的輕鬆神色已然收斂,恢複了一軍主帥的冷峻。侍衛長關平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門側陰影中,見我神色變化,立刻挺直了身體。

“關平。”

我的聲音不高,卻讓雅間內尚在低聲議論的謝蘊儀和幾位鄉紳瞬間安靜下來。

“末將在!”

“派兩隊最精乾的斥候,一人雙馬,即刻出發。”

我走到懸掛的簡陋江淮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舒城位置,“一隊沿官道,一隊抄小路,不惜馬力,連夜趕往舒城方向探查。重點查明:鳳鏑軍主力現在何處?是否按令北移桃溪鎮?玄悅將軍是否已抵達舒城並與玄素將軍彙合?沿途有無發現虞景炎部隊異常調動跡象?”

我頓了頓,補充道,“告訴他們,若遇小股敵軍,能避則避,以傳遞訊息為第一要務。最遲明日午時之前,必須有確切訊息傳回!”

“遵命!”關平毫不遲疑,抱拳領命,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雅間,甲葉摩擦聲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他的執行力與玄悅一脈相承,這也是我暫時讓他接替護衛之責的原因。

雅間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周文煥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可是南邊舒城的援軍……有變?”

我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凝視著地圖上舒城與合肥之間那不算遙遠的距離。

婦姽……玄素……玄悅……劉驍……一個個名字和可能的場景在腦海中飛快閃過。

是遭遇了虞景炎偏師的阻擊?

是行軍遇到難以逾越的障礙?

還是……舒城內部出了問題?

“但願隻是路途耽擱,或遇到了小麻煩。”

我收回目光,語氣儘量平靜,但眼中的憂慮卻難以完全掩飾,“然兵者,詭道也。未慮勝,先慮敗;未得援軍佳音,便當做暫無援軍。諸位,”

我看向謝蘊儀和鄉紳們,“方纔所言守城諸事,恐怕要比預想中更早、更緊迫地提上日程了。糧秣囤積、丁壯登記、城牆修補、器械打造……明日一早,便需林大人與諸位會同商議,立刻著手!我們要做好……僅憑現有兵力,固守合肥一段時日的準備。”

謝蘊儀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情況的嚴重性。

她深吸一口氣,肅然道:“王爺放心,蘊儀今晚便清點酒樓及關聯商鋪所有存糧、物資清單,明日一早呈報。並會聯絡相熟商號,儘力籌措。”

周文煥等人也連忙表態:“老朽等回去便召集族中子弟、鋪中夥計,聽候林大人與王爺調遣!”

“好。”我點點頭,心中稍定。收服這些地頭蛇,此刻便顯現出了價值。至少,在組織民力、籌集物資方麵,他們能發揮巨大作用。

我重新坐回座位,卻再無飲酒的興致。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目光不時瞟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關平派出的斥候,此刻應該已經衝出合肥城門,消失在前往舒城的夜色中了。

他們帶回來的,會是期盼中的援軍訊息,還是……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宴席在略顯壓抑的氣氛中匆匆結束。

謝蘊儀親自送我們下樓,在酒樓門口,她低聲道:“王爺,夜色已深,還請早些回府衙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醉仙樓隨時聽候差遣。”

我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子在危機麵前的鎮定與效率,再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謝小姐也早些休息,明日還有諸多事務。關平已安排兵士在酒樓附近加強巡邏,確保安全。”

“謝王爺關懷。”

回到臨時作為行轅的太守府衙,文書房內燈火通明。

公孫廣韻已初步清點了府庫,正帶著人連夜造冊;林堅毅則還在與剛剛召集起來的幾名原合肥府吏員,商討安民和防務條陳。

見我回來,兩人都欲上前彙報。

我擺了擺手:

“概要說說即可,詳情明日再議。廣韻,庫中糧械,可支用多久?”

公孫廣韻快速回道:“回王爺,官倉存糧比預想略多,合肥也是大城,但是幾個倉庫都在城外,即使現在開始搬運,在城內府庫存放,按現在的效率,若僅供我軍一萬五千人及必要民夫,堅守一月有餘應當無虞。然若加上全城百姓……”

她蹙起秀眉,“則需另計,且需嚴格控製發放。”

林堅毅介麵道:

“下官已初步統計了城中可用的丁壯人數,並與幾位鄉紳代表議定了分段巡邏、協助守城、運送物資的初步章程。城牆有幾處破損,已命人連夜搶修。”

“做得不錯。”我頷首,“但計劃需加快,力度需加大。舒城援軍可能延誤,我們或許要獨自麵對虞景炎的反撲。”

兩人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下去吧,抓緊辦事。明日辰時,召集所有將領、相關吏員及鄉紳代表,大堂議事。”

“是!”

兩人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案前。

地圖鋪開,標註著敵我態勢。

西邊,黃勝永、林伯符被慕容克拖在鄱陽湖;東邊,韓忠的關中兵團正在趕來,但尚需時日;南邊,舒城方向迷霧重重;北邊,是剛剛平定、仍需安撫的廣袤地區。

而合肥,就像一枚突然嵌入敵境的棋子,看似巧妙,實則孤立。

我揉了揉眉心,將那份關於婦姽與劉驍的密報從貼身之處取出,再次展開。

那些冰冷的字句,在此時看來,愈發刺眼。

玄悅……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舒城,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間在焦慮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四更天時,城外終於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守城士兵的喝問。

很快,滿身塵土、甲冑上帶著夜露和擦傷的關平,帶著一名同樣疲憊不堪的斥候,疾步闖入文書房。

“王爺!斥候回報!”

我霍然起身:“講!”

那斥候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清晰:“稟王爺!我等奉命探查舒城方向,於舒城以北三十裡處,遭遇小股敵軍遊騎,發生短暫交鋒。未能深入舒城近郊。但……但在桃溪鎮附近,未發現任何鳳鏑軍駐紮或經過的跡象!當地鄉民稱,近日未見大規模軍隊北調。另……另有一名從舒城方向逃出的行商稱,舒城城門雖仍由我軍把守,但城內氣氛古怪,未見大軍調動準備,反而……反而有傳言說,大統領近日皆不在城中。”

不在城中!桃溪鎮無人!

我心中猛地一沉,最壞的預感正在被證實。玄悅呢?她難道冇有見到玄素?冇有傳達命令?還是……命令根本未被接受執行?

“再探!加派斥候,無論如何,必須潛入舒城附近,查明鳳鏑軍真實動向,找到玄悅將軍!”我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寒意。

“是!”斥候與關平領命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我站在地圖前,目光死死盯住舒城。婦姽……你到底想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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