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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37章 幽州血戰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臘月十六,寅時末,天色猶暗,星鬥未褪。

幽州城外廣袤的雪原上,卻已不再是死寂。

低沉而密集的腳步聲、金屬甲葉摩擦的鏗鏘聲、車輪碾過凍土的轔轔聲、戰馬壓抑的響鼻與蹄鐵磕碰聲,如同無數細流,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最終彙成一股沉渾厚重、令人心悸的暗湧。

火把如林,照亮了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此刻卻同樣緊繃肅殺的臉龐。

十五萬北路軍,除韓宗素分兵一萬扼守大同要道外,餘下十四萬戰兵、輔兵、工匠,在各級將領低沉而清晰的號令聲中,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進入預定位置。

北、東、西三個方向,距離城牆八百步外,十萬步兵以營為單位,構築起數百個森嚴的方陣,宛如在大地上釘下了一片鋼鐵叢林。

每個方陣最前方,是三排如同移動鐵壁般的

“玄鐵衛”

——這是西涼軍中精銳的重甲步兵,身披由安西精鐵反覆鍛打、內襯熟牛皮的重劄甲,頭戴隻露雙眼的覆麵兜鍪,手持近一人高的包鐵巨盾與厚背環首刀,或握著前端佈滿鐵刺、沉重無比的狼牙棒(“碎骨者”)。

他們是衝鋒時最堅硬的矛頭,也是防禦時最穩固的基石。

玄鐵衛身後,是五排

“銳矛營”

輕甲步兵。

他們著輕便的鑲鐵皮甲,頭戴護額,手持一丈二尺的長矛,矛尖如林,斜指前方,負責在中近距離絞殺敵軍,保護重甲單位側翼。

方陣最後三排,則是

“飛蝗弩手”

他們半跪於地,身前插著大盾,手中端著可以連續擊發三矢的輕型連弩,腰懸箭囊,眼神冷靜而專注,負責遠程壓製與攔截敵軍散兵。

每個方陣都有自己獨特的營旗(繪有鷹、狼、虎、熊等猛獸或星辰山川圖案),旗下是鼓號手與傳令騎兵,確保命令能夠迅速傳遞。

方陣之間保持著可供部隊調動的通道。

而在這些步兵方陣前方約三百步處,則矗立著更為龐大的攻城器械。

每個主要進攻方向,都有超過三十架重新加固、高達四丈的

“攀城雲樓”

(改進型雲梯車,頂部有摺疊跳板和平台,可容納十餘名甲士),以及上百架厚重的長雲梯。

這些器械被牛馬和人力緩緩推向前沿,如同巨獸伸向城牆的觸角。

方陣後方,則是遠程打擊力量的集中展示。

每五個方陣後方,便佈置有五台需十人操作、可發射巨型弩箭或火藥包(少量試驗品)的“震天床弩”。

而在所有軍陣的最後方,超過三百架重新修複和趕製出來的重型配重式投石機(“雷神炮”)已然就位,炮梢被巨大的配重箱緩緩壓下,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石彈、泥彈(內藏鐵釘碎瓷)、甚至部分包裹油脂的燃燒彈,已被填入皮兜。

這些炮群覆蓋的,將是整個幽州城牆及其後方縱深。

更令人矚目的是在步兵方陣之間穿梭遊弋的騎兵力量。

西涼軍將騎兵戰術發揮到極致:以兩百名輕甲快馬的“遊奕騎”為耳目和襲擾尖刀,配合兩百名人馬俱披重鎧、手持馬槊的“鐵鷂子”重騎兵作為突擊核心,再編入一百名擅長在馬上使用強弩進行精準射擊的“驃騎射手”,組成一個功能完備、約五百人的“疾風營”。

近百個這樣的“疾風營”,如同流淌在鋼鐵叢林間的致命溪流,隨時準備化作奔騰的洪濤,衝向任何出現的缺口。

旌旗獵獵,兵甲映著初現的晨光,泛起一片冰冷的金屬寒潮。

鼓角聲時而低沉統一,時而此起彼伏,調整著龐大軍隊的呼吸與節奏。

肅殺之氣沖天而起,連呼嘯的北風都似乎為之凝滯。

我立馬於東門外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披玄色蟠龍紋明光鎧,猩紅大氅在身後翻卷。

玄悅全身甲冑,手持長矛,率百名最精銳的“龍驤近衛”拱衛在側。

百裡玄霍、百裡玄策已分彆就位於北門、西門指揮位置,韓玉也在西門預備隊中默默調整著呼吸。

極目望去,軍陣浩蕩,刀槍如麥穗,無邊無際。

這是西涼自立國以來,在單一戰場上集結的最大規模、最成體係的攻堅力量。

城頭之上,守軍顯然早已被驚動。

火把密集,人影憧憧,無數弓弩的陰影在垛口後閃爍。

一麵“桑”字大旗在中央箭樓最高處飄揚,旗下,一個穿著紫色官袍、外罩軟甲的身影依稀可見,正是桑弘。

他正憑欄遠眺,即便相隔甚遠,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冰冷而審視的目光。

“終於……坐不住了嗎?”

桑弘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在寂靜的城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帶著一絲譏誚。

“韓月啊韓月,你還是選擇了最笨的辦法。也好,便讓這幽州城牆,成為你西涼健兒的墳場罷。”

他轉頭對身旁副將吩咐,“傳令各門,嚴守垛口,弓弩上弦,擂木滾石、金汁火油備足。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擅自出戰!我們的任務,是拖住他,消耗他,直到……”

他的話未說完,眉頭卻突然皺起。因為他看到,城下東門外,那黑壓壓的西涼軍陣側翼,似乎有些異常的騷動。

不是計劃中的總攻時刻,甚至離午時初刻還有一段時間。

東門外,我本陣側翼,一個由三個“疾風營”和兩個步兵方陣構成的區域。按照計劃,這裡應保持嚴整陣型,施加壓力,但並非主攻點。

然而,或許是連日來西涼軍圍而不攻、隻用“穢物”襲擾的戰術讓守軍感到憋悶與輕視,或許是城下這支軍隊浩大的聲勢刺激了一些人的神經,更或許是有人貪功冒進、不甘於隻是固守……幽州東門突然毫無征兆地打開了!

不是大軍出擊,而是一支約四千人的騎兵,如同離弦之箭,以極快的速度從門洞中洶湧而出!

他們冇有衝向正麵嚴陣以待的西涼步兵大陣,而是劃出一道弧線,藉助晨間薄霧和複雜地形的些許掩護,直撲我軍東側翼看似“薄弱”的結合部——那裡恰好是我帥旗所在土坡的下方前沿!

這支騎兵裝備精良,人馬俱是北軍驃騎中的精選,衝鋒勢頭極為凶猛,顯然是想打一個措手不及的“斬首”突擊!

衝在最前的將領,騎著一匹格外神駿的河西駿馬,手持長柄大刀,盔纓如火,正是幽州守將中素有勇名、但性情急躁的屠昂!

“屠昂!這個蠢貨!誰讓他出戰的?!”

城頭箭樓上,桑弘的臉色瞬間鐵青,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

他瞬間明白了屠昂的心思——眼看西涼王親臨東門,軍陣浩大,若能陣前斬將甚至驚動中軍,必是天大功勞!

可他難道看不出,那看似“薄弱”的結合部,根本就是故意露出的誘餌,周圍看似鬆散的西涼騎兵和步兵,實則如同張開的蛛網?!

“快!鳴金!讓他回來!”

桑弘厲聲嘶吼。但已經晚了。屠昂的騎兵速度極快,已經衝過了護城河殘跡,一頭紮進了西涼軍的陣線之間。

土坡上,我冷冷地看著這支如同自殺般衝來的騎兵,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果然,再嚴密的防守,也擋不住內部有人找死。

“玄悅。”

“在!”

“按預案,‘鐵壁’方陣合攏,‘遊奕’側擊,‘驃騎’斷後。一個也彆放回去。”

“遵命!”

令旗揮動,號角變調。

隻見屠昂騎兵衝擊方向正麵的兩個步兵方陣,原本鬆散的前排“玄鐵衛”瞬間踏步上前,巨盾轟然落地,連接成一片真正的鋼鐵牆壁,長矛從盾隙森然刺出。

與此同時,兩側看似在遊弋的“疾風營”驟然加速,“遊奕騎”

如同靈巧的狼群,從兩側包抄,用弓箭和套索襲擾敵軍兩翼和後方;“鐵鷂子”

重騎則從稍遠處開始小跑加速,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準備給予致命一擊;“驃騎射手”

則在安全距離外,用強弩進行精準的點射,專挑敵軍軍官和旗手。

屠昂的騎兵瞬間陷入了泥潭。

正麵衝不破鐵壁般的重步兵,兩側和後方被輕騎兵不斷襲擾切割,頭頂還有致命的弩箭落下。

他們引以為傲的衝鋒速度與機動,在這張早有準備的大網中迅速喪失。

人喊馬嘶,不斷有騎兵被長矛刺穿,被弩箭射落,被遊奕騎的彎刀砍倒。

屠昂目眥欲裂,他意識到自己中了圈套,想要撤退,但後路已被機動過來的西涼騎兵阻斷。

他揮刀砍翻兩名靠近的西涼遊奕騎,舉目四望,隻見自己帶來的四千精銳,在短短一刻鐘內已折損近半,餘者也陷入各自為戰的窘境。

“韓月——!”

屠昂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目光猛地鎖定土坡上那杆醒目的王旗,以及旗下那個玄甲猩氅的身影。

絕望與瘋狂同時湧上心頭,他猛地一夾馬腹,不顧身邊親衛的阻攔,竟帶著最後百餘騎最為悍勇的親兵,朝著我所在的方向,發起了決死衝鋒!

意圖在死前,換掉西涼王!

“保護王爺!”

玄悅厲喝,一馬當先,率龍驤近衛迎了上去。

她手中長矛化作一道烏光,精準地格開屠昂奮力劈來的大刀,順勢一刺,快如閃電!

屠昂怒吼著試圖閃避,但玄悅的矛尖卻如同毒蛇般如影隨形,“噗嗤”一聲,穿透了他胸甲的結合處,從後背透出!

屠昂身體劇震,大刀脫手,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冒出的矛尖,又抬眼望向眼前這名英氣逼人、眼神冷冽的女將,張了張嘴,卻隻湧出一口鮮血。

玄悅手臂一振,將屠昂的屍體挑離馬背,高高舉起!同時厲聲高喊:“敵將屠昂,已授首!”

“萬歲!萬歲!萬歲!”

看到這一幕的西涼軍士,士氣瞬間暴漲,吼聲如雷動九天!

剩餘頑抗的幽州騎兵見主將身亡,更是鬥誌全無,或降或逃,很快被肅清。

玄悅將屠昂血淋淋的首級掛在矛尖,策馬在陣前飛速馳騁一圈,所過之處,歡呼聲更烈。她最終回到土坡下,將首級擲於地上,向我抱拳覆命。

城頭之上,桑弘眼睜睜看著屠昂冒進、中伏、被殺、首級被示眾,整個過程快得讓他來不及做出更多有效反應。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咳嗽起來,旁邊親兵連忙攙扶。

“蠢材……蠢材!壞我大事!”

桑弘嘶啞地咒罵著,眼中充滿了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屠昂這一送,不僅折損了四千寶貴的機動騎兵,更極大地提振了西涼軍的士氣,打擊了守軍的氣焰。

我看著城頭桑弘隱約晃動的身影,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雖然離與公孫範約定的午時三刻還有一點時間,但屠昂的意外“助攻”,使得全軍士氣可用。

“傳令!”

我聲音清越,傳遍東門戰場,“總攻開始!雷神炮,覆蓋射擊!床弩,瞄準垛口箭樓!飛蝗弩,向前推進,壓製城頭!步兵方陣,穩步前壓,保護攻城器械!”

“咚!咚!咚!咚!”

代表總攻的沉重戰鼓擂響,聲震四野。與此同時,北門、西門方向,也響起了同樣的鼓聲,百裡兄弟與韓玉,同步發動了牽製性進攻。

刹那間,戰場態勢為之一變!

“放!”

後方炮群指揮官令旗狠狠揮下。

“嗡——轟!”

三百多架“雷神炮”的配重箱同時墜落,巨大的炮梢帶著令人心悸的呼嘯聲猛地揚起,將無數石彈、泥彈、火彈拋向高空,劃出死亡的弧線,如同密集的隕石雨,朝著幽州城牆及其後方區域狠狠砸落!

“砰!砰!轟!嘩啦——!”

石彈砸在城牆上,磚石碎裂,煙塵瀰漫;泥彈在半空或觸地後炸開,裡麵的鐵釘碎瓷四散飛濺;火彈拖著黑煙砸中城樓或城內建築,燃起熊熊大火。

整個幽州城頭,彷彿瞬間被雷霆與烈焰覆蓋。

與此同時,“震天床弩”發射的巨弩和少量試驗性的火藥包(響聲大,殺傷範圍有限),也帶著淒厲的尖嘯,直撲城頭垛口和箭樓,試圖摧毀守軍的防禦工事和指揮節點。

“飛蝗弩手”在重步兵盾牌的保護下,向前推進到離城牆兩百步左右的距離,然後仰角拋射,連綿不絕的弩箭如同真正的飛蝗群,籠罩向城頭任何敢露頭的守軍。

在如此猛烈的遠程火力掩護下,步兵方陣開始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推動著“攀城雲樓”和長梯,緩緩向城牆逼近。

騎兵營則在兩翼遊走,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反擊。

一時間,幽州城四麵,鼓聲震天,殺聲動地,箭矢如雨,炮石如雹,硝煙與塵土混合著血腥氣,直衝雲霄。場麵浩大而慘烈,彷彿末日降臨。

城頭守軍起初被這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勢打得有些發懵,尤其是遠程火力的密度和威力,遠超他們之前應對的任何敵人。

在炮石箭雨的洗禮下,守軍出現了短暫的慌亂和傷亡。

然而,桑弘畢竟是桑弘。

最初的震驚過後,他迅速恢複了冷靜。

他冒著不時落下炮石的風險,在親兵舉著巨盾的護衛下,仔細觀察著城下的攻勢。

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

攻勢看起來猛烈無比,遠程打擊確實造成了困擾和傷亡,但……真正攀城的步兵,數量卻並不多。

大部分步兵方陣隻是推進到一定距離便停下,以盾陣固守,並未全力衝鋒。

那些巨大的“攀城雲樓”移動速度很慢,且似乎並未全部投入。

西涼軍那數量驚人的騎兵,大部分也隻在兩翼巡弋,並未試圖衝擊城門或配合登城。

這不像是一場決死攻堅應有的打法。更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佯攻?或者,是在用強大的遠程火力和嚴整的軍陣,拖延和吸引注意力?

“韓月……你在玩什麼把戲?”

桑弘眯起眼睛,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

屠昂的冒進送死,或許打亂了他的一些步驟,但絕不足以讓他改變整個戰略。

如此大張旗鼓,卻雷聲大雨點小,必有更深圖謀!

“傳令各門守將!”

桑弘猛地轉身,對傳令兵急促下令,“提高警惕,嚴防死守!尤其注意城內動靜,巡邏隊加倍,巡查各處街巷、水井、廢棄房屋!韓月此人狡詐,恐有奇兵潛入!快去!”

他直覺感到,真正的危險,或許並非來自城外這看似恐怖的軍陣,而是來自……幽州城的內部。

然而,他的命令剛剛傳達下去不久,午時三刻將至未至之際——

幽州城內,原屬於公孫度府邸(現被桑弘作為臨時行轅)的後花園,那座假山之下,一處被藤蔓和積雪巧妙掩飾的洞口,石板被從內輕輕頂開。

一雙銳利如鷹隼、帶著決絕戰意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

緊接著,一個接一個身著黑衣、手持利刃的矯健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鑽出,迅速散開,融入庭院的陰影之中。

為首之人,身形高挑挺拔,即便穿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也難掩其凜然之氣。

她抬起頭,望向府邸前院傳來嘈雜聲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巍峨的城牆方向傳來的震天喊殺與炮石轟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韓月……你的聘禮,我收下了。現在,該是我的‘嫁妝’,登場的時候了。”

城頭上守軍的異常調動,桑弘那老狐狸在箭樓下急促指揮的身影,透過瀰漫的硝煙隱約可見。

我心中一凜,暗叫不好。

這老小子果然滑頭,僅憑佯攻級彆的壓力和一場意外的斬將,果然還是難以完全牽製住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必然已經察覺到了攻勢中的“不協調”,甚至可能已經開始懷疑城內有變。

不下點真正的血本,看來是無法讓他“安心”應付正麵戰場了。

“姬先生!管先生!”

我猛地轉頭,對侍立身後的兩位文臣心腹低喝道,“時機已不容再拖!傳令全軍,變佯攻為強攻!所有部隊,不計代價,給我全力撲上去!務必把桑弘所有能調動的兵力,牢牢釘在城頭!為公孫家的人,爭取足夠的時間!”

姬宜白與管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們深知此令一下,必將血流成河,但眼下確已無他路可走。

姬宜白肅然拱手:“臣遵命!”

隨即轉身,對身後待命的傳令官和鼓號手厲聲道:

“主公有令!吹響‘踏破’號!全軍——總攻!”

“嗚——嗚——嗚——咚!咚!咚!咚!”

淒厲高亢、代表著決死衝鋒的“踏破”號角聲,壓過了戰場所有的喧囂,緊接著,總攻鼓點的節奏陡然加快,變得如同疾風驟雨,重重敲擊在每一個西涼軍士的心頭。

信號明確!

刹那間,整個戰場的氣氛為之一變!

原本以遠程壓製和穩步推進為主的西涼大軍,如同沉睡的巨獸徹底甦醒,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北、東、西三個方向上,所有步兵方陣前排的“玄鐵衛”發出整齊的怒吼,頂著巨盾,開始加速奔跑!

後麵的“銳矛營”長矛放平,緊隨其後!

“飛蝗弩手”更是冒著被己方誤傷的風險,抵近到極限距離,向著城頭瘋狂拋射連弩箭雨!

數百架“攀城雲樓”和無數長梯,被士兵和牛馬拚死推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衝向城牆!

後方的“雷神炮”和“震天床弩”也調整了射界,更加密集地轟擊城牆中段和後方支援區域,為登城部隊開辟道路。

遊弋的“疾風營”騎兵也開始在更近的距離上集結,準備隨時撲向任何可能打開的缺口或出擊的敵軍。

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桑弘站在箭樓上,感受著腳下城牆傳來的、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震動,聽著那代表著決死衝鋒的號角,看著如黑色潮水般瘋狂湧來的西涼大軍,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

“果然……剛纔隻是虛張聲勢嗎?”

他心中那絲不安得到了證實,但此刻已無暇細究韓月為何突然改變戰術。因為鋪天蓋地的攻擊已經迫在眉睫!

“所有預備隊,上城!弓弩手,全力發射!擂木滾石,金汁火油,給我狠狠地砸!堵住每一個垛口!絕不能讓西涼人踏上城頭!”

桑弘嘶啞的聲音在混亂的城頭響起,雖然蒼老,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麾下的三名副將——皆是跟隨他多年的百戰老兵——立刻分赴各段城牆,指揮若定。

北軍邊軍確實不愧為天下有數的精銳,即便在如此猛烈的攻勢下,初期的慌亂迅速被壓下。

在軍官的怒吼和督戰隊的刀鋒下,守軍依托著高大的城牆和完備的防禦設施,開始了極其頑強而有效的反擊。

箭矢如同潑水般從垛口後傾瀉而下,其中夾雜著威力巨大的床弩弩箭。

滾燙的金汁(熔化的金屬液或沸油混合毒物)和燃燒的火油罐被不斷拋下,在城腳和雲梯上燃起一片片地獄之火。

沉重的擂木和邊緣鋒利的滾石沿著城牆斜麵轟然砸落,所過之處,西涼軍士筋斷骨折,慘嚎連連。

衝鋒在最前麵的“玄鐵衛”即便有重盾和厚甲,在如此密集的打擊下也不斷倒下。

推著雲梯車的士兵更是死傷慘重,許多人尚未靠近城牆,便已倒在了箭雨和炮石之下。

幾架眼看就要搭上城牆的“攀城雲樓”,被守軍集中火油攻擊,瞬間燃成巨大的火炬,上麵的士兵帶著滿身火焰慘叫著墜落。

每一寸城牆的爭奪,都迅速變成了血肉磨盤。

不斷有西涼悍勇之士冒著箭雨滾石,順著長梯或雲梯跳板攀上城頭,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戰,但往往在殺死一兩名敵人後,便被數量占優的守軍圍殺。

城上城下,屍積如山,血流漂杵。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哀嚎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炮石落地的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殘酷至極的戰爭交響。

傷亡數字在急劇攀升。各條戰線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西門方向,負責指揮的韓玉,透過瀰漫的硝煙和血霧,看著己方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一片片倒下,而巍峨的城牆彷彿亙古不變的巨獸,吞噬著無數的生命。

他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顫抖,額頭冷汗涔涔。

連續兩次敗在桑弘手下,尤其是上一次近乎全軍覆冇的慘敗,如同夢魘般糾纏著他。

看著眼前這似曾相識的慘烈景象,一股難以抑製的恐懼和猶豫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將軍!正麵攻勢受阻,第三營傷亡過半,請求暫緩進攻,重整隊形!”

一名滿臉血汙的校尉衝到他麵前嘶聲報告。

韓玉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校尉身後那些渾身浴血、眼中帶著疲憊與恐懼的士兵,又望向那似乎永遠無法逾越的城牆,咬了咬牙,終於下達了命令:

“傳令……前鋒各營,暫緩強攻,依托現有位置,鞏固陣地,用弓弩與敵對峙……”

他的命令,使得西門方向的攻勢明顯一滯。

這一變化,立刻被戰場上遊弋的“諦聽”觀察哨和姬宜白手下專門監控各部動向的情報官捕捉到,迅速報至我的中軍。

“報——!西門韓玉將軍所部,攻勢減緩,似有畏戰之象!”

傳令兵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我正密切關注著東門戰況,聞言勃然大怒!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絲猶豫和退縮,都可能讓整個強攻計劃功虧一簣,讓公孫家的奇襲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混賬!”

我一腳踢翻了麵前的箭囊,厲聲道,“讓韓玉立刻滾過來見我!”

不多時,韓玉在親兵護衛下,匆匆趕到東門外我的臨時指揮所。他甲冑染血,臉色蒼白,眼神躲閃。

“韓玉!你為何減緩攻勢?!”

我劈頭蓋臉地質問,怒火幾乎化為實質。

韓玉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王爺……非是末將畏戰,實在是……弟兄們傷亡太大了!桑弘守備森嚴,城牆堅固,如此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末將……末將懇請王爺,暫緩攻城,從長計議,或可另尋他法……”

他的話裡充滿了對士卒傷亡的痛惜,但也清晰無誤地透露出他內心深處對桑弘、對這座堅城的恐懼。

“從長計議?另尋他法?”

我怒極反笑,上前一步,猛地一腳踹在他肩膀上,將他踹得一個趔趄。

“韓玉!你看看這幽州城!看看這城下死去的西涼兒郎!我們已經冇有時間‘從長計議’了!南邊的虞景琰隨時可能殺回來!桑弘這老匹夫就在城裡嘲笑我們!現在,老子不要傷亡數字!我隻要幽州城!聽清楚了嗎?我隻要幽州城!”

我俯視著他,聲音冰冷如鐵,一字一句砸進他耳中:“就算你的人馬今天全打光了,把血流乾在這城牆下,我也不怪你!損失多少,回安西我給你補多少!陣亡兄弟的撫卹,本王一分不會少,加倍給!但如果你再敢畏懼不前,耽誤了戰機,讓公孫家的奇襲功敗垂成,讓全軍將士的血白流……”

我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寒光映照著他慘白的臉,“我就親手砍了你的腦袋,祭奠死難的弟兄!現在,立刻給我滾回西門去!全軍壓上!不準留一兵一卒做預備隊!就算是爬,也要給我爬到城頭上去!”

韓玉被我這一番毫不留情的怒斥和殺意震懾,渾身劇震,眼中的恐懼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取代。

他猛地磕了一個頭,嘶聲道:“末將……遵命!末將這就去!西門不破,末將提頭來見!”

說完,他爬起身,頭也不回地衝回了硝煙瀰漫的西門方向。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心中的怒火稍平,但警惕未消。韓玉的心態已經出了問題,光靠恐嚇未必能讓他發揮全部戰力。

“雷煥!”

我轉頭喝道。

“卑職在!”

一直率領警察部隊維護後方秩序、兼管部分物資的雷煥立刻上前。

“把你麾下最精銳的警察總隊,還有姬先生‘諦聽’所屬的‘血蝙蝠’大隊,全部調往西門韓玉軍後!”

我眼神森寒。

“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督戰!凡有畏縮不前者、擅自後退者、喧嘩亂軍心者,包括韓玉將軍本人,無需請示,就地格殺!用你們的刀和弩,告訴西門的每一個人,他們的身後,隻有死路一條!前進,或許還有生路和功勳!”

雷煥和姬宜白(他親自指揮部分血蝙蝠)凜然應命:“遵命!”

兩人迅速離去調兵。

這支由精銳警察和冷酷間諜組成的特殊督戰隊,將如同最無情的鍘刀,懸在西門每一個將士的頭頂。

處理完西門的隱患,我重新將目光投回東門。

這裡的戰鬥同樣慘烈無比。

桑弘顯然將更多的精兵強將部署在了直麵我王旗的方向。

守軍的反擊異常頑強和有章法。

我親眼看到,三架耗費巨資打造的“攀城雲樓”,在即將搭上城牆的瞬間,被守軍精準投擲的大量火油罐覆蓋,隨即火箭射下,瞬間燃起沖天大火,化為三座巨大的火炬和鋼鐵墳墓,上麵的士兵幾乎無一生還。

後續跟進的普通長梯,一旦靠近城牆,就會遭到垛口後密集的弓弩攢射和擂石砸擊,損失慘重。

少數悍勇之士僥倖攀上城頭,也立刻陷入數倍守軍的圍攻,很快便被斬殺,屍體被拋下城牆。

東門的攻勢,也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每拖延一刻,公孫家奇襲的風險就增加一分,全軍的傷亡也在持續飆升。

不能再等了!

“玄悅!”

我沉聲喝道。

“王爺!”

玄悅持矛肅立,臉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點齊本王所有的‘龍驤近衛’!還有韓忠留在中軍的那支‘狼牙’特戰隊!”

我的目光越過血肉橫飛的戰場,死死鎖定城頭箭樓下那個紫色的身影,“全軍壓上,不計代價,加強登城攻勢!你們的目標隻有一個——桑弘!給我盯死他,纏住他,攻擊他所在的位置!不要怕傷亡,不要惜代價!我要讓那老匹夫片刻不得安寧,讓他冇有餘力去分神關注城內任何可能的異動!就算殺不了他,也要讓他變成聾子、瞎子,隻能應付眼前的廝殺!”

玄悅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戰意,重重抱拳:“卑職領命!必不負王爺所托!”

她轉身,清越的聲音響徹近衛隊陣列:“龍驤衛!狼牙隊!集結!目標——城頭箭樓,誅殺桑弘!”

“吼——!”

最精銳的戰士發出震天的戰吼。

我拔劍出鞘,劍指幽州城頭,用儘全身力氣,對著整個東門戰場怒吼:“西涼的兒郎們!破城就在今日!殺進幽州,誅殺國賊!第一個登上城頭者,封侯!斬桑弘首級者,封公!全軍——殺——!”

“殺——!!!”

在極致的重賞與嚴酷的督戰下,在統帥親衛隊的帶頭衝鋒下,東門西涼軍的攻勢,再次攀升到了一個慘烈而瘋狂的高度。

無數士兵如同失去了痛覺和恐懼,前赴後繼地撲向那吞噬生命的城牆。

整個幽州攻防戰,進入了最血腥、最關鍵的決勝時刻。

而城內,那支悄然潛入的“嫁妝”,也即將展開決定性的行動。

東門城下的廝殺已臻白熱化,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箭矢破空的銳響、刀劍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哀嚎、憤怒的咆哮、火焰吞噬木料的劈啪聲……無數聲音混雜成一片令人心智幾欲崩潰的喧囂。

我的“龍驤近衛”與“狼牙”特戰隊,在玄悅的率領下,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一度在城頭撕開幾個小口子,悍勇無比地朝著桑弘所在的箭樓方向拚死衝殺。

守軍則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瘋狂地湧上來填補缺口,用血肉之軀築起一道道屏障。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桑弘本人雖在親兵重重護衛下,卻也不得不頻繁轉移位置,指揮愈發急促,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

然而,城牆依舊巍然。

西涼軍士的屍體在城下堆積,鮮血浸透了凍土,又被後續的腳步踩踏成暗紅色的泥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意味著更多生命的消逝。

公孫家的奇襲,到底進展如何?

東門的廝殺已臻白熱化。

玄悅率領的龍驤近衛與“狼牙”特戰隊,如同最鋒利的錐子,在無數西涼軍士用生命鋪就的血路上,悍不畏死地向桑弘所在的箭樓方向反覆衝擊。

他們吸引了城頭守軍最凶猛的火力和最精銳兵力的圍堵,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慘烈的傷亡。

城上城下,屍骸枕藉,鮮血浸透了磚石,又在低溫下凝成暗紅色的冰殼,讓攀爬變得格外濕滑艱險。

我站在指揮土坡上,身側除了必要的傳令兵和旗手,已幾乎無人可用。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硝煙和皮肉焦糊的氣味,耳中充斥著彷彿永無止境的喊殺與哀嚎。

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西涼兒郎的隕落,也意味著公孫家那支奇兵被髮現和剿滅的風險不斷增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焦灼時刻,一個穿著破舊皮襖、臉上帶著倉惶與狡黠的身影,在幾名西涼軍士的半押送下,踉蹌著跑到土坡下。

是公孫家那位名叫公孫淵的長者(公孫範的族弟)。

“殿下!殿下!”

公孫淵氣喘籲籲,臉上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屬於投機者的興奮,“通了!密道徹底打通了!我公孫家三百七十名敢死之士,已全員潛入城中,此刻正隱蔽於原府邸廢墟之內,蓄勢待發!隻待殿下信號,便可直撲桑弘行轅!”

他說話時,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慘烈無比的攻城戰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遲疑和後怕。

顯然,西涼軍付出的巨大傷亡,遠超他們這些“合作者”的預料,他們下意識地想再等等,看看風向,儲存自家那點“本錢”。

這細微的神情落入我眼中,瞬間點燃了我胸中積壓的鬱火與暴戾!

我的弟兄們在流血,在成片地倒下,而這些人,卻還在打著儲存實力、待價而沽的算盤!

“等?!”

我猛地從土坡上衝下,幾步跨到公孫淵麵前,在他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他滿是皺紋的脖頸!

我的手指如同鐵鉗,幾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將他那張寫滿算計的老臉拉到自己麵前,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火與殺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而嘶啞:

“老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看看這城牆下,看看這雪地上,流的都是誰的血?!是我西涼子弟的血!他們每多流一滴,你公孫家那份‘嫁妝’就貶值一分!現在,立刻,馬上!”

我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公孫淵的臉因窒息而漲紅,眼中充滿了恐懼,“給我放信號!讓你的人,殺進去!砍下桑弘的腦袋!要是再敢拖延,誤了戰機,老子先屠光你們這些藏在後麵的公孫族人,再去挖了你們遼東的祖墳!”

“咳……咳……殿……殿下饒命!”

公孫淵魂飛魄散,雙手徒勞地想掰開我的手指,喉間發出嗬嗬之聲。

“放……放!這就放!得令!得令!”

我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公孫淵踉蹌後退,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再無半點遲疑,慌忙從懷中掏出一支粗短的、裹著紅紙的竹筒,用火摺子點燃引信。

“咻——啪!”

一道赤紅色的焰火尖嘯著躥上陰沉的天幕,即便在白日的硝煙中,也顯得格外醒目刺眼,最終在高空炸開一團紅雲。

信號發出了!

幾乎就在紅雲綻放的下一刻,幽州城內,原本被震天喊殺和炮石轟鳴掩蓋的深處,隱隱傳來了新的、截然不同的騷動聲!

起初是零星的、彷彿從不同方向響起的喊殺與兵器撞擊聲,緊接著,城內多處地方——尤其是靠近原公孫府邸、糧倉、武庫的區域——相繼冒起了濃煙與火光!

火勢在乾燥的冬季和混亂中迅速蔓延,黑煙滾滾而起,即使在高大的城牆遮擋下,也能清晰看到。

“城內起火了!”

“有內亂!公孫家的人動手了!”

城頭上,一些眼尖的守軍驚慌地呼喊起來。

桑弘一直如同磐石般立在箭樓,即便在玄悅等人最猛烈的衝擊下也未曾慌亂,但此刻,聽到城內傳來的異常喧囂,看到多處升起的黑煙,他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果然……果然有內鬼!公孫家的餘孽!”

他咬牙切齒,瞬間明白了韓月之前那場聲勢浩大卻略顯刻意的總攻意圖——不僅僅是施壓,更是為了將他所有能調動的兵力,牢牢吸引在城牆防線,使得城內空虛!

“快!調……”

他下意識就要下令抽調部分城防兵馬入城平亂,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

城下西涼軍的攻勢雖因傷亡慘重而稍緩,卻絲毫未停,尤其是那支直撲自己而來的精銳,更是如同跗骨之蛆。

此刻若從本就吃緊的城頭調兵,隻怕防線瞬間就會出現缺口。

然而,城內的亂象在迅速擴大。

公孫家的死士顯然對城內地形極為熟悉,他們分成數股,有的四處縱火製造恐慌,有的襲擊巡邏小隊和零散守軍,更有精銳直撲桑弘行轅所在的區域!

留守城內的多是老弱輔兵和少量維持治安的軍士,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有組織的內部襲擊,頓時陷入混亂。

哭喊聲、奔跑聲、救火聲與廝殺聲混雜在一起,使得原本作為大後方的幽州城內,也變成了血腥的戰場。

桑弘額頭青筋暴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

城要守,內亂要平,但兵力捉襟見肘。

他最終還是咬著牙,從相對壓力稍小的西、北兩門,各抽掉了數百人,由得力軍官帶領,返身殺入城內平叛。

這一分兵,雖然暫時遏製了城內亂象的急速惡化,卻讓本就承受巨大壓力的城防體係,出現了細微的鬆動。

尤其是西門,本就因韓玉的畏縮和後來督戰隊的壓迫而勉強維持的攻勢,在守軍被抽走部分後,壓力驟減。

就在這微妙而混亂的時刻,東門戰場的側翼,一段因守軍被城內火情和調令稍稍分散注意力的城牆下方——

數十條帶著鐵鉤的繩索,如同無聲的毒蛇,從城下拋出,精準地鉤住了垛口的邊緣或凸起的磚石。

緊接著,一個個身著深色緊身衣、動作矯健如猿猴的身影,口中銜著短刃,手腳並用,利用飛爪繩索,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他們正是西涼軍中百裡挑一、專精攀援與突襲的“壁虎營”精銳!

城頭守軍注意力被城內煙火和正麵攻勢吸引,待到發現這些“壁虎”時,已有數十人成功翻上垛口!

他們落地無聲,短刃和手弩瞬間發難,乾淨利落地解決了附近幾名驚慌的守軍,迅速搶占了一小段城牆!

“敵襲!側翼有敵爬上來了!”

淒厲的警報響起。

但為時已晚!

更多的“壁虎”和緊隨其後的輕裝銳卒,沿著這打開的缺口蜂擁而上!

與此同時,城下一直等待時機的數台最為堅固的“攻城錘車”(頭部包鐵的巨大原木,在棚車保護下),被士兵們發瘋般地推著,不再撞擊城門,而是徑直衝向這段城牆下方被炮石反覆轟擊、已然出現裂縫的牆根!

“轟!轟!轟!”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如同死神的鼓點,每一次都讓整段城牆劇烈顫抖,磚石簌簌落下,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蔓延!

“頂住!堵住缺口!”

附近的北軍軍官目眥欲裂,率兵瘋狂撲來,想要將登上城頭的西涼軍趕下去,並阻止下方的撞擊。

然而,城頭的混戰、城內的動亂、以及正麵依然持續的猛攻,使得他們的反擊顯得顧此失彼,力不從心。

“哢嚓——轟隆——!”

終於,在連續十幾次亡命的撞擊下,那段本就傷痕累累的城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轟然坍塌了一個寬達數丈的缺口!

磚石泥土混合著守軍的殘肢斷臂,傾瀉而下,揚起漫天塵土!

“城牆破了!缺口打開了!”

無數西涼軍士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狂吼,早已在後方集結待命的精銳騎兵和重甲步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那處致命的缺口洶湧而去!

“完了……”

箭樓上,桑弘看著那處升騰起巨大塵煙的缺口,以及如同潮水般湧入的西涼軍,臉色瞬間變得灰敗。

城內未平,城外已破,兵力捉襟見肘,敗局已定。

“大人!快走!”

一直護衛在他身邊的副將李毅,一把抓住桑弘的胳膊,聲音急促而決絕,“留得青山在!末將護您從南門突圍!去與三殿下彙合!”

“不!老夫受殿下重托,守此堅城,豈能棄城而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桑弘鬚髮戟張,想要掙脫,眼中儘是決絕。

他還想為虞景琰多爭取哪怕一刻的時間。

“大人!三殿下需要的是您,不是一座死城!”

李毅幾乎是在吼叫,他不由分說,對周圍親衛厲聲道,“架起大人,跟我走!去南門!”

幾十名最為忠勇的親衛一擁而上,半請半強迫地簇擁著、幾乎是抬著掙紮的桑弘,迅速離開箭樓,沿著馬道向尚未被攻破的南門方向退去。

李毅則率領剩餘數百名親衛,拚死斷後,抵擋從缺口湧入和從其他方向包抄過來的西涼軍。

桑弘的旗幟倒下,主帥被迫撤離的訊息,如同最後一道催命符,擊垮了大部分仍在頑抗的北軍士卒的意誌。

尤其是當城內作亂的公孫家部分人馬,與湧入城中的西涼先頭部隊取得聯絡,開始引導他們清剿殘敵、控製要地後,抵抗變得零星而無力。

不久,幽州城頭最高處,殘破的“虞”字旗和“桑”字旗被拋下,一麵嶄新的西涼黑底金月王旗,在無數西涼軍士瘋狂的歡呼聲中,緩緩升起,迎著北風獵獵飄揚!

城內零星的戰鬥又持續了約一個時辰,主要是一些北軍死忠分子據守府庫、衙署進行的最後抵抗。但大局已定。

最終,在殘陽如血、映照著滿城瘡痍與屍骸的傍晚,幽州守軍中官職最高、資曆最老的大司馬北俊輝,率領著城中殘餘的、建製尚存的約六千餘名北軍將士,在城主府前的廣場上,卸甲棄兵,向我正式請降。

持續了近兩個月的幽州攻防戰,以桑弘敗走、西涼軍慘勝告終。

戰後清點,西涼軍陣亡一萬一千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超過兩萬,輕傷不計其數。

幽州守軍戰死者逾八千,傷者無數,投降者六千餘。

城內平民傷亡亦極為慘重。

當勝利的狂熱稍稍退去,巨大的傷亡數字和戰鬥的殘酷,讓許多西涼將領心中充滿了對北軍的仇恨與殺意。臨時帥帳內,氣氛壓抑而躁動。

“王爺!北軍頑抗,致使我軍兒郎死傷枕藉!此仇不報,軍心難平!”

百裡玄策雙眼赤紅,聲音嘶啞。

“尤其是那些反覆無常的漠南部族渣滓!”

韓玉的情緒最為激動,他之前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羞辱,此刻急欲用血腥來洗刷,他上前一步,厲聲道,“王爺!末將建議,將降卒儘數坑殺,築為‘京觀’,以儆效尤!既可慰我陣亡將士在天之靈,亦可震懾河北遼東宵小,使其知我西涼天威不可犯!”

“對!坑殺!”

“築京觀!”

帳中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許多將領都被仇恨和戰後的暴戾情緒支配。

我坐在主位,沉默地聽著將領們的咆哮。

臉上並無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深深的疲憊與一種冰冷的清醒。

目光緩緩掃過群情激憤的眾將,最後落在被押解在帳外、垂頭喪氣的北軍降將北俊輝等人身上,又彷彿穿透帳篷,看到了城外那些堆積如山的雙方士卒屍體。

半晌,我抬手,壓下了帳中的喧囂。

“帶北軍降卒,至城牆缺口處集合。另外,”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讓公孫家的人,還有姬宜白的情報官,把之前投降我軍、後又隨漠南部族反叛、參與襲擊我北線潰兵的那兩千多部族兵,全部給我甄彆出來,捆結實了,也帶到缺口那裡去。”

命令傳達下去。

不久,城牆坍塌的缺口前,一片巨大的空地上,景象分明。

一邊是六千餘名丟盔棄甲、麵如死灰的北軍正規戰俘,被西涼軍士持械圍住。

另一邊,則是兩千多名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滿眼驚恐絕望的漠南部族叛兵,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密密麻麻躺了一片。

四周,是肅立無言、眼神複雜的西涼全軍將士,以及公孫家那些心懷鬼胎、暗自觀察的族人。

我登上臨時搭建的高台,寒風捲動猩紅的大氅。

目光先掃過那些北軍戰俘,他們中許多人身上帶傷,眼神中除了失敗者的頹喪,也有著一絲屬於軍人的不屈與聽天由命。

然後,我轉向全軍,聲音藉助內力,清晰地傳遍全場:

“將士們!幽州已破,此戰,勝了!但這勝利,是你們用血肉,用性命換來的!每一份戰功,都浸透著同袍的鮮血!這份血仇,本王記得!西涼記得!”

人群微微騷動,尤其是那些激進的將領,眼中露出期待。

我話鋒一轉,指向那些北軍戰俘:“然而,他們!”

我的手指劃過北軍方陣,“桑弘麾下的北軍將士!他們守城,是奉命!他們抵抗,是儘責!各為其主,拚死力戰,這是軍人的本分,是值得對手尊敬的品質!他們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不是劫掠屠城的匪類!他們是合格的軍人!”

北軍戰俘中,許多人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高台。

我繼續道,聲音更加冷峻:

“今日,若我們因他們抵抗激烈,便屠戮降卒,築造京觀。痛快嗎?或許痛快。但然後呢?訊息傳開,從此以後,天下所有與我西涼為敵者,皆知投降亦是死路一條!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戰至最後一人,流儘最後一滴血!因為他們冇有活路!這會讓我們的統一之路,平添多少白骨?會讓多少西涼子弟,枉死沙場?!”

我猛地轉身,指向地上那些瑟瑟發抖的漠南部族叛兵,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刺骨:“但是!對於這些人——這些先前已向我西涼表示臣服,領受賞賜,卻又趁我軍新敗,悍然反叛,襲擊我潰散同袍,劫掠殺戮,毫無信義可言的渣滓——本王的態度,截然不同!”

我高高舉起右手,然後狠狠向下一揮!

“鐵鷂子!出列!”

“轟!”

早已在側翼待命的三百名全身重甲、連戰馬都披著鐵鎧的“鐵鷂子”重騎兵,聞令而動,緩緩出列,列成緊湊的衝鋒陣型。

冰冷的鐵甲在殘陽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魔神。

“目標——叛軍陣列!衝鋒——踏陣!”

我的命令,冷酷如冰。

“殺——!”

鐵鷂子指揮官一聲令下,三百重騎開始小跑,加速,最後形成了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

碗口大的鐵蹄重重踏在凍土上,發出悶雷般的巨響,大地都在顫抖!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在震耳欲聾的鐵蹄轟鳴和叛兵瀕死的淒厲慘嚎中,這支鋼鐵洪流無情地碾過了那片躺滿叛兵的區域!

血肉之軀在重甲鐵蹄下,如同脆弱的泥偶,瞬間筋斷骨折,化為肉泥!

慘叫聲、骨碎聲、馬蹄踐踏聲……交織成一曲殘酷至極的死亡樂章。

鮮血如同紅色的溪流,在鐵蹄下迸濺、流淌,染紅了大地。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當鐵騎洪流踏過,那片區域隻剩下了一片模糊的、深深嵌入凍土的暗紅色泥濘,以及零星殘破的布片和骨茬。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沖天而起。

全場死寂。

西涼軍士們被這殘酷而震撼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許多人臉上的仇恨被一種混合著快意、敬畏與隱隱恐懼的複雜神情取代。

北軍戰俘們更是麵無人色,瑟瑟發抖,彷彿那鐵蹄下一刻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我再次轉向北軍戰俘,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你們看到了。對於守信死戰的軍人,我韓月給予尊重和活路。對於背信棄義、反覆無常之徒,我隻有鐵蹄和死亡!”

我掃過北俊輝等降將:

“北軍將士,放下武器,便是我治下子民。過往各為其主,一概不究。願繼續從軍者,經甄彆考覈,可編入我軍。願解甲歸田者,發給路費,歸還籍貫。幽州文武官員,隻要未犯屠戮百姓等十惡之罪,願效忠新朝者,留任原職或量才另用。家產私財,受律法保護。”

我又看向公孫家眾人,語氣淡漠:“公孫家助戰有功,先前承諾的田宅發還、錢糧安置,會儘快落實。公孫氏子弟,科舉、從軍之途,一律平等開放。”

最後,我麵向全軍,朗聲道:“今日之後,幽州即定!河北遼東,皆入版圖!陣亡將士,厚加撫卹,立碑紀念!有功將士,依律論賞,絕不埋冇!望諸位謹記今日之血與鐵,戒驕戒躁,整頓兵馬,以備來日,廓清天下!”

“王爺萬歲!西涼萬歲!”

在短暫的沉寂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終於響起,聲音中少了些暴戾,多了些敬畏與認同。

我站在高台上,望著下方情緒複雜的人群,望著殘陽下巍峨卻殘破的幽州城,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殺戮與懷柔,威懾與安撫,都是手段。

通向天下至高的道路上,需要沾滿鮮血,也需要閃耀著理性的微光。

今日的選擇,或許會為明日減少許多障礙。

隻是,當目光掠過那片被鐵蹄踏成的血肉泥沼時,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厭倦,悄然掠過心底。

這條路,註定要趟過無數這樣的血泊。

而那個在朝歌城外,或許正與某人切磋武藝、縫製冬衣的身影,此刻又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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