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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36章 遼東公孫家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02 19:41:20

連番受挫,冰冷的現實如同這北地的寒風,颳去了初時傳檄而定的虛假繁榮,裸露出戰爭最殘酷堅硬的內核。

幽州城如同一個沉默而猙獰的巨獸,吞噬著西涼健兒的鮮血與勇氣。

城下堆積的屍體和燃燒的殘骸,在雪地上潑灑出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與焦黑色。

我騎在戰馬上,望著那片狼藉,眼中冇有絲毫退卻的猶豫,隻有一片冰封湖麵下的洶湧暗流。

既然常規的強攻暫時難以奏效,那就用更極端、更徹底、也更殘酷的方式,來瓦解這座城池的抵抗意誌和……有生力量。

“百裡玄霍、百裡玄策、百裡玄蘇。”

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邊幾員大將耳中,“傳令下去,收集陣亡將士的遺體。”

百裡兄弟聞言,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絲抗拒。

沙場捐軀,馬革裹屍,這是軍人的歸宿與尊嚴,即便是敵人的屍體,若無深仇大恨,通常也會擇地掩埋或交換。

收集己方陣亡者的遺體用於……

我目光冷冽地掃過他們:“怎麼?不忍?覺得褻瀆?”

百裡玄策性子最直,臉漲得通紅,抱拳道:

“王爺!不可!”

“陣亡弟兄為國捐軀,已是不幸!豈能再讓他們死後受此折辱,屍骨無存?此舉……此舉恐寒了三軍將士之心啊!末將……末將實在無法從命!”

百裡玄霍和百裡玄蘇雖未出聲,但緊抿的嘴唇和眼神中的抗拒,表明瞭同樣的態度。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炭火盆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玄悅站在我身側,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姬宜白垂目不語,韓玉則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我,眼神複雜。

“心寒?”

我緩緩轉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百裡兄弟激動而痛苦的臉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

“若不能儘快破城,等三皇子解決了南楚之患,揮師北上,與桑弘內外夾擊,屆時,死的就不止是城外這些弟兄!是整個北線大軍,是本王,是你們所有人!那時,連給你們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我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百裡兄弟心頭。

他們臉上肌肉抽動,眼中掙紮之色劇烈翻騰。

最終,百裡玄霍這位最年長的兄長,重重地歎了口氣,單膝跪地,嘶聲道:

“末將……遵命!”

百裡玄策和玄蘇見狀,也隻能咬牙,跟著跪下領命,隻是眼中已滿是血絲。

我看著他們依舊困惑且帶著怒意的眼神,知道需要更明確的指令,也透露一絲“天機”:

“照我說的做。收集遺體,不僅僅是我們的,戰場上來不及處理的敵屍也可混雜其中。然後,用還能用的投石機,或者臨時趕製一些簡單的拋石機,不用裝石頭了,把這些……‘東西’,給我拋進幽州城裡去。越散開越好,最好能拋到他們的水井、民居附近。”

頓了頓,我繼續補充,語氣更加森寒:“還有,派小隊騎兵,去周圍山林、荒野,尋找凍斃、病死的野獸屍體,狼、狐、鹿、甚至老鼠,不管是什麼,隻要是死的、腐爛的,都給我弄回來!記住,讓士兵們用藥棉或浸過醋的布巾捂住口鼻,儘量少直接接觸。收集回來後,同樣處理,拋入城中!”

這一下,連最沉穩的百裡玄霍也忍不住了,他聲音發顫:“王爺!這……這是要引發疫病啊!此乃……此乃有傷天和!自古用兵,也罕有如此……”

“有傷天和?”

我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百裡將軍!桑弘死守孤城,負隅頑抗,每拖延一日,我大軍便多消耗一日糧草,多承受一日嚴寒,河南主戰場便多一分壓力!這幽州城內兩萬守軍和不知多少百姓,都是他拖延時間的籌碼!你想用更多西涼兒郎的命去填平這座城池嗎?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瓦解他們,減少我軍傷亡,這就是最大的‘和’!至於天譴……若真有天譴,本王一肩擔之!”

我看著他們依舊掙紮的麵容,語氣稍緩,但更顯冷酷:

“陣亡將士的撫卹,本王會足額發放,並且額外追加三成,作為其家人日後生活的保障。他們的犧牲,將換來更少的犧牲,換來更快平定北方的勝利。這是功績,不是折辱。執行命令吧。”

話已至此,百裡兄弟縱然心中萬般不適,也知軍令如山,更聽出了我話語中那不容動搖的決心。百裡玄霍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

“是……殿下!”

他轉身時,眼眶已然微紅。百裡玄策咬了咬牙,也低頭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幾日,幽州城下出現了詭異而令人心悸的一幕。

西涼軍不再大規模衝擊城牆,而是不斷派出小隊,沉默地收斂戰場上的屍體(不分敵我),並從荒野運回各種動物屍骸。

隨後,在一種近乎死寂的肅穆氣氛中,一架架經過修複或簡易搭建的拋射裝置,將那些包裹著死亡氣息的“投射物”,高高拋起,劃過冰冷的天空,落入幽州城內。

冇有喊殺聲,隻有拋石機絞盤轉動發出的沉悶吱呀聲,以及物體落地時遙遠的悶響。

城頭的守軍起初有些茫然,隨即明白了我們的意圖,驚恐和憤怒的呼喊隱隱傳來。

他們試圖用火箭射擊我們的拋石機陣地,但距離較遠,效果有限。

桑弘顯然也意識到了這種戰術的陰毒,他下令嚴密監控城內水源,焚燒處理落入城中的穢物,並儘可能將居民遷入相對隔離的區域。

北方的嚴寒極大地延緩了細菌滋生和疫病傳播的速度,這使得這種“瘟病戰術”的效果大打折扣,未能如我所期望的那樣迅速引發大規模的恐慌和癱瘓。

相反,桑弘迅速做出了更直接、更刺激的反應。

幾天後,幽州城頭懸掛起了數十顆新鮮的頭顱——那是之前攻城戰中,部分未能及時搶回的西涼軍陣亡者的首級。

它們被粗糙的繩索繫著,在寒風中凍得青紫僵硬,隨著風輕輕晃動,空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城外的西涼大營。

城樓上,守軍敲打著兵器,發出囂張的辱罵和嘲弄的呼嘯。

這一舉動,極大地刺激了西涼軍的神經。

營中瀰漫著一股悲憤與狂躁交織的情緒。

百裡兄弟怒髮衝冠,多次請戰,要求不惜代價強行登城,奪回同袍遺骸,雪此奇恥。

連一直消沉的韓玉,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熊熊怒火。

我製止了他們衝動的請戰。但我壓下了所有請戰的呼聲。

“憤怒?憤怒有什麼用?”

我在軍前訓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被敵人輕易激怒,失去理智,那是懦夫的行為!真正的勇士,要能把憤怒變成耐心,變成智慧,變成最終砍向敵人脖子時更穩更狠的那一刀!現在攻城,正中桑弘下懷!都給本王忍住!有火氣,憋著!很快,有你們發泄的時候!”

為了轉移軍隊日益累積的躁動,也為了徹底解決北方的後顧之憂,我決定親自率一部精銳,北上掃蕩那些前段時間見風使舵、降而複叛的東胡、扶餘等部族。

一來練兵泄憤,二來穩固後方,三來……或許也能獲取些額外的補給。

我將幽州城外的圍困指揮權暫時交給百裡玄霍(主守)和韓玉(輔助,戴罪立功),囑其謹守營寨,繼續“饋贈”,但絕不準擅自攻城。

自己則帶著百裡玄策、玄悅,以及一萬五千名最為精銳、也最渴望廝殺的騎兵,頂著凜冽的寒風,踏入了白雪皚皚、林海蒼茫的北境。

北方的冬日本就嚴酷,今年尤甚。

積雪冇膝,嗬氣成冰。

軍隊在茫茫雪原和林海中艱難穿行,搜尋著叛部蹤跡。

艱苦的環境反而磨礪著將士的意誌,將淤積的怒火轉化為對嚴寒和敵人的雙重耐性。

數日後,一處背風的山坳附近,前方斥候傳來了發現敵情的信號——小股東胡遊騎的蹤跡,以及不遠處隱約的營地炊煙。

“終於找到了。”

我勒住戰馬,眼中寒光一閃。身邊的將士們早已按捺不住,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

“百裡玄策!”

“末將在!”

“你領左翼,包抄營地東側。”

“玄悅!”

“卑職在!”

“你率本部,截斷他們西逃之路。”

“其餘人,隨我正麵突擊!記住,速戰速決,不留活口!但嚴禁濫殺婦孺,違令者斬!”

命令簡潔有力。

憋了一肚子火的西涼鐵騎如同出閘的猛虎,悄無聲息地完成合圍,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從三個方向猛撲向那處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東胡營地!

戰鬥毫無懸念。

這些叛部本就不是精銳,在嚴冬中更是疏於防範。

西涼騎兵的馬蹄踏碎了營地的柵欄,雪亮的馬刀在陽光下劃出死亡的弧線。

慘叫聲、兵刃撞擊聲、戰馬嘶鳴聲瞬間打破了林海的寂靜,又很快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歸於沉寂。

戰鬥接近尾聲,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處決殘餘抵抗者。我駐馬立於營地邊緣,看著這片迅速被鮮血染紅的雪地,神色淡漠。

這時,一名滿臉興奮的副將策馬奔來,在我麵前滾鞍下馬,抱拳道:

“啟稟王爺!弟兄們在營地後麵一處小山洞裡,發現幾個女人!看樣子不是東胡人,剛纔幾個東胡潰兵想對她們用強,被我們及時救下了!”

我眉頭微皺,冷聲道:“軍紀第一條,嚴禁姦淫擄掠。告訴弟兄們,管好自己的褲腰帶,違者,殺無赦。至於那些女人,問明來曆,若不是叛部親眷,給些乾糧,放她們自行離去。”

副將連忙道:

“王爺明鑒!軍紀嚴明,弟兄們都知道!卑職絕無他意!隻是……隻是看那幾個女子,似乎有些與眾不同,且王爺您身邊一直都是大老爺們,玄將軍又不像個女人……”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覺得我身邊缺少女人照料。

恰在此時,玄悅安排好防務,正騎馬巡視過來,恰好聽到副將後半句話。

她英氣的眉毛頓時立起,手按在了腰刀柄上,目光如電射向那副將,雖未開口,但那股“你找死”的殺氣已經瀰漫開來。

我抬手製止了玄悅,對那副將淡淡道:“玄悅將軍是女中豪傑,統兵護衛,豈是尋常女子可比?你的好意本王心領了,不必多言。帶路,本王去看看。”

副將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連忙引路。玄悅冷哼一聲,收起怒意,但也策馬跟在我身側。

繞過幾頂被摧毀的帳篷和零星還在冒煙的灰燼,我們來到營地後方一處被岩石半掩的山洞前,洞口有兩名西涼軍士持戟守衛。

洞內光線昏暗,但能看見幾名女子被繩索縛住手腳,蜷縮在角落。

她們衣著並非東胡樣式,更像北方其他部族的服飾,但用料和剪裁似乎更精緻些。

玄悅跟在我身後,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個女子,忽然壓低聲音在我耳邊道:

“王爺,有點不對勁。這幾個女人……看她們的眼神和坐姿,不像是普通牧民女子,倒像是……練過武的。尤其中間那個,氣息沉穩,手上似乎有繭。”

我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

亂世之中,女子習武防身並不稀奇,我妻子婦姽便是例子。

但在這偏遠北境,幾個會武的異族女子被東胡人俘虜,確實有些蹊蹺。

我走近幾步,用還算流利的東胡語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在此?”

幾名女子中,被圍在中間的那位聞聲抬起頭。

火光與洞外雪光映照下,露出一張頗具特色的臉龐。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梁高挺,嘴唇飽滿,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帶著驚懼、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身量頗高,即便坐著,也能看出比尋常女子挺拔。

容貌在粗獷中帶著幾分野性的美豔,確實與眾不同。

她聽到東胡語,眼神動了動,也用東胡語回答,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竭力保持鎮定:“我們……我們是北麵白山部酋長的女兒和侍女,商隊遭了馬賊,流落至此,被這些東胡人擄來……多謝將軍相救。看將軍旗號服飾,可是大虞天兵?求將軍放我們回去,部族必有重謝!”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但口音似乎有些過於“標準”,少了點白山部那邊常見的腔調。我心中疑慮更甚,但麵上不顯。

“大虞?”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早就冇了。本王乃西涼王韓月。你們回去告訴白山部,還有這北境所有部族,這天下已經變了。安分守己,與我西涼互市通好,自然無事。若再敢反覆無常,犯我邊界……”

我語氣轉冷,“本王不介意讓白山部從草原上消失。”

我頓了頓,語氣稍緩:

“看在你們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本王不為難你們。玄悅,給她們解開繩索,拿幾件厚棉衣,備些乾糧清水,讓她們自己走吧。”

玄悅應了一聲,示意軍士上前解綁,並讓人去取物資。

那為首的女子被鬆開後,活動了一下手腕,卻並未立刻離開,反而抬起頭,目光大膽地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用帶著點口音的東胡語突然問道:

“將軍……不,西涼王殿下,北地的男人看見我,多少都會有些心思。為何您……卻無動於衷?是嫌我們粗鄙,不入眼嗎?”

她這句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無禮。周圍幾名西涼軍官都皺起了眉頭。玄悅更是眼神一厲,手又按上了刀柄。

我卻隻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無波,用東胡語回道:

“本王對冇長大的小朋友冇興趣。我喜歡的,是真正成熟的女人。”

這話半是敷衍,半是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

“你!”

那女子似乎被“小朋友”三個字刺痛,柳眉倒豎,竟突然改用流利(甚至過於流利)的漢語脫口斥道。

“你說誰是小孩子!西涼王,你自己纔多大……”

她話音未落,旁邊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子急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部族語低喝了一句什麼。

高挑女子咬了咬嘴唇,強行將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多了幾分不服氣與……更深的好奇?

我冇有在意這個小插曲,隻當是部族女子性情直率(或者說驕縱)罷了。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可以離開了。

看著那幾個女子披上棉衣,帶著乾糧,有些踉蹌卻又速度不慢地消失在林海雪原深處,玄悅策馬靠近我,眉頭緊鎖,低聲道:

“殿下,那女人……漢話說的也太好了。就算常與漢商打交道,這官話口音,也未免太正了些。而且她最後那反應……”

我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心中也掠過一絲疑雲,但眼下北境軍務繁雜,幽州戰事未決,實在無暇深究幾個來曆不明的部族女子。

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或許是哪個漢人官員流落北地生的女兒,或是早年擄去的漢女所生,這不奇怪。派人暗中跟一段,確保她們不是往幽州方向去,也彆讓彆的部族劫了就行。我們該回營了,幽州那邊,桑弘老賊恐怕不會讓我們清閒太久。”

玄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安排斥候。

我勒轉馬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寂靜而危機四伏的林海。

方纔那女子過於標準的漢話和她眼中那一閃即逝的奇異神采,卻像一粒小小的冰籽,落入心湖,留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漣漪。

臘月的幽燕之地,嗬氣成冰。

圍城的第三個月,僵持與詭異的“饋贈”仍在繼續,但南方的戰報卻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冰,打破了北地僵局的表麵平衡。

玄悅將密封的銅管呈上時,臉色是少見的凝重。我拆開火漆,薄薄的絹紙上,字跡潦草卻如刀鋒般刺目:

“南楚軍大潰。項晃輕敵冒進,虞景琰遣將白讓於巢湖潛造舟師,溯淝水而上,斷其糧道於芍陂。文王驚令後撤,退至肥西,遭田武、白讓夾擊,項晃戰死,二十萬眾潰散,餘者不足五萬,已退過淮水。三皇子旌旗已指壽春,南楚震動。”

帳內炭火劈啪,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寒意。

我將絹紙在火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姬宜白站在下首,呼吸微促;百裡兄弟麵露焦躁;連近日沉默如石的韓玉,也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驚悸。

南楚一敗,不僅意味著側翼威脅儘去,虞景琰可以全力回師中原,更可怕的是,他攜此大勝之威,士氣與實力將攀升至新的高峰。

留給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幽州這顆釘子,必須在虞景琰主力北返之前,徹底拔除。

“王爺,”

韓玉的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沉寂,“桑弘老賊……是在等他的主子。”

我看了他一眼,冇有否認。

桑弘之所以敢以孤軍死守,倚仗的不僅是堅城,更是對虞景琰戰略能力的信心,以及對南方戰局的預判。

他在拖,拖到虞景琰解決南楚,便可內外夾擊,或是迫我回援,幽州之圍自解。

壓力,如同無形的冰山,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就在這時,玄悅再次入帳,這次帶來的訊息,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微光。

“王爺,營外有數人求見,自稱遼東公孫氏舊部,言有破幽州之策。”

公孫氏?那個剛剛被虞景琰碾碎,家主戰死,僅餘孤女遠遁的家族?我心中一動,但韓玉的反應更為激烈。

“不可輕信!”

他猛地站起身,因動作太急牽動舊傷,臉上掠過一絲痛楚,但眼神卻銳利如受傷的孤狼,“王爺!末將前車之鑒猶在!桑弘最善用間,虛實難辨!此等敗亡餘孽,焉知不是桑弘故意放出,誘我入彀?”

韓玉的警惕不無道理。他的兩次敗績,皆與情報誤判和“降將”、“內應”脫不開乾係,已然成了心病。帳中諸將也紛紛露出疑慮之色。

我沉吟片刻。

韓玉的擔憂是現實的,但此刻的僵局,任何一絲可能破局的機會,都值得冒風險去試探。

尤其是公孫氏——他們世代經營幽燕遼東,對這座城池的瞭解,恐怕無人能及。

“帶他們去東側偏帳,”

我最終下令,“嚴密看守。玄悅,你親自去,細查其隨身之物,觀其形色。百裡玄策,調一隊陌刀手隱於帳外。姬先生,隨我同往。韓玉……你也來。”

我看向他,“吃一塹,長一智。這次,我們一起看看,是人是鬼。”

偏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難以驅散幾名不速之客身上的風霜與落魄之氣。

一共五人,三名老者,兩名中年,皆作北地商賈或獵戶打扮,但破損的皮襖下,偶爾露出的內襯布料質地卻不尋常,麵容雖經風塵修飾,眉宇間的痕跡與手上的舊繭,也非尋常百姓所有。

他們看到我入帳,在玄悅示意下,略顯倉促地行禮,姿態謙卑,眼神卻不安地逡巡著帳內甲士和我身後的韓玉、姬宜白。

我徑自在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並未立刻開口。沉寂的壓力,有時比詢問更令人難安。

為首一名清臒老者,約莫六十許,鬍鬚灰白,眼神渾濁中暗藏精光,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濃重的幽燕口音,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愴:“草民等,拜見攝政王殿下。我等……乃遼東襄平公孫氏門下舊人。家主罹難,故土淪喪,輾轉流離,聞王師北定幽燕,特來相投……”

話語未儘,已是哽咽難言,身後幾人也麵露悲慼。

我微微頷首,語氣沉凝,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慨歎:“公孫度將軍鎮守遼東,屏藩北疆,勞苦功高。其不幸罹難,本王亦深為痛惜。虞景琰弑兄囚父,禍亂朝綱,今又侵奪遼東,戕害忠良,實乃國賊!此等血仇,天地共鑒。本王既奉詔討逆,自當為公孫將軍,為天下忠義之士,討還公道!”

話語擲地有聲,充滿義憤與“大義”之名。幾名公孫舊人聽罷,眼中悲色更濃,隱隱有淚光閃動,彷彿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大義”旗幟。

那清臒老者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再次躬身:“殿下高義,銘感五內!我等流亡之人,彆無長物,唯對幽州故城,尚知幾分根底。桑弘逆賊竊據此城,負隅頑抗,草民等……願效犬馬之勞,助王師破此堅城,以慰家主在天之靈,亦報國賊侵奪之仇!”

來了。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淡淡的、屬於勝利者的寬和與些許不在意:“哦?諸位有心了。不過,幽州雖堅,桑弘雖狡,然其勢已孤,糧草再足,亦有儘時。我大軍合圍,步步為營,破城無非早晚。諸位遠來辛苦,不妨先在營中安心住下,待城破之日,再論功行賞不遲。”

這是以退為進,既要試探其誠意深淺,也要壓一壓他們可能待價而沽的心態。

果然,那老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急切。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帳中人聽清:“殿下明鑒,固守待援,自是穩妥。然……草民等近日偶聞南方戰事似有變故……”

他小心地觀察著我的臉色,“三皇子用兵詭譎,若其攜勝北返,與桑弘內外呼應,隻怕……時間於王師,並非無儘啊。”

此言一出,帳內氣氛驟然一緊。

韓玉的眼神陡然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老者。

姬宜白撫須的手微微一頓。

連我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南方潰敗的訊息,我嚴密封鎖於高層,尋常潰兵流民絕難知曉詳情。

他們從何得知?

是真有特殊渠道,還是……此言本身就是試探,抑或是桑弘的又一次心理攻勢?

老者見我神色變化,自知失言,連忙補救:“草民等也是沿途聽聞些許流言,惶恐揣測……但無論如何,速破幽州,於殿下大業,終是有利無害。我等確知入城密徑,可直達城中核心!”

“密道?”

我身體微微前傾,終於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幽州城經公孫將軍三代經營,有密道之說,本王亦有耳聞。隻是,曆經戰亂,桑弘入主後,豈會不加探查封堵?”

“殿下有所不知,”

另一名麵色黝黑的中年漢子介麵,他手掌粗大,似為匠人,“幽州密道,非止一處,且建造隱秘,知情者極少。其中一條,入口不在城內,而在城外東北方向十五裡處,一座廢棄的山神廟神龕之下。此道乃老家主為應急所設,知曉者不過寥寥數人,皆已……大多已不在人世。桑弘初來乍到,時日尚短,未必能儘察。”

細節具體,且有合理解釋。我心中信了三分,但警惕未消。“即使密道可用,爾等欲如何助我?”

清臒老者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沉聲道:

“若殿下信得過,我等願為前導,引領精悍死士,夤夜由密道潛入。出去後,可直抵原城主府(現應為桑弘指揮中樞)後園假山之內。屆時或縱火製造混亂,或伺機刺殺守將,或奪取城門樞紐。隻要城內一亂,王師乘勢猛攻,內外夾擊,幽州可破!”

計劃聽起來具備可行性。但代價呢?亂世之中,冇有無緣無故的效忠,尤其是對這些剛剛失去一切、猶如驚弓之鳥的冇落貴族。

我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緩緩道:“若能破城,諸位當居首功。屆時,公孫將軍的撫卹,諸位的安頓,本王自不會虧待。幽州乃至遼東故地,經此戰火,百廢待興,也需熟悉民情之士協助治理。”

這是拋出了誘餌,但未具體承諾。我要看看他們的胃口。

老者再次躬身,這次,他抬起的臉上,少了些悲慼,多了幾分屬於冇落貴族最後的矜持與算計:“殿下厚意,草民等感激涕零。然……我公孫氏世代鎮守北疆,血脈所繫,皆在這白山黑水之間。故土淪喪,宗祠飄零,實乃錐心之痛。若蒙殿下不棄,克複幽州之後……能否將此城,仍交予我公孫氏鎮守?我族願永為殿下,為大虞守此北門,歲歲朝貢,絕不背盟!”

帳中一片寂靜。韓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姬宜白輕輕搖頭。連玄悅也皺起了眉。

我幾乎要氣笑了。這些公孫舊人,到了這般田地,竟然還做著裂土封疆、再為藩鎮的美夢!是他們太天真,還是把我韓月當成了可欺之主?

“嗬,”

我輕笑一聲,笑聲裡冇有溫度,“公孫先生,可知本王此次提兵入關,所為者何?”

我不等他回答,語氣陡然轉厲,目光如寒冰掃過幾人:“為的便是結束這諸侯割據、政令不通的亂世!為的是四海歸一,江山一統!讓政令出於一門,讓兵戈止於邊疆,讓百姓不再受這輾轉流離、朝秦暮楚之苦!幽州城下,已有數千西涼子弟埋骨他鄉,他們的血,不是為了澆灌出一個新的、聽調不聽宣的公孫藩鎮!”

我的聲音在帳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天下歸一之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莫說幽州,便是遼東,乃至未來所有的華夏疆土,絕不容再有國中之國,政上之政!此乃本王誓言,亦是天道人心!”

幾名公孫舊人被我這番毫不留情的宣言震得臉色發白,眼神中的希冀瞬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絕望與不甘。

那清臒老者嘴唇哆嗦著,還想爭辯:“殿下……我公孫氏世代忠良……”

“忠良?”

我打斷他,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若真忠良,便該明瞭大勢。本王可以承諾:城破之後,原屬公孫家的合法田產、宅邸,經查證無誤,可發還部分。爾等族人,願回幽州居住者,本王保障其安全,並可酌情給予錢糧安置,助其重操舊業或另謀生計。此番獻計若成,便是功勞,按律封賞,金銀布帛,絕不吝嗇。日後,公孫氏子弟,若有才學,可通過科舉入仕,或從軍建功,憑自身本事博取前程,本王一律量才錄用。這,是本王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條件,亦是新朝法度下的堂堂正道。”

我給出的,是一條融入新秩序的道路,而非獨立的權柄。這對習慣了世代統治的舊貴族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落差。

幾人再次低頭竊竊私語,爭論激烈,麵色變幻不定。顯然,我的條件與他們最初的期望相去甚遠。

良久,那清臒老者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眼神卻變得異常複雜,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殿下……殿下誌存高遠,氣吞寰宇,非我等陋識所能及。殿下給出的條件……已是寬宏。然,我公孫一族,漂泊無根,終是心病。若殿下能再應一事,我等必誓死效忠,再無二心!”

“講。”

我端起案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老者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

“我家主公有一女,名廣韻,年方十九,自幼習文練武,頗有膽識,此次亦隨我等逃出。主公臨終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她。若……若殿下不棄,願納廣韻為妻。如此,我公孫氏便與殿下有姻親之誼,族人亦可安心托庇於殿下羽翼之下,效忠新朝,再無顧慮!此非為藩鎮,實為……實為求一存續安身之紐帶啊!”

“噗——!”

我一口茶水嗆在喉間,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玄悅連忙上前欲替我捶背,被我擺手止住。

帳中諸將也是麵色古怪,韓玉眼中的譏誚更濃,姬宜白則若有所思。

聯姻?

在這緊要關頭,竟然提出聯姻?

我抬眼看向那老者,他臉上滿是懇切,甚至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悲壯,不似作偽。

對他們而言,這或許是亂世中,家族血脈與地位得以延續、甚至可能在未來重新崛起的,最直接、最“可靠”的方式。

將家族的未來,繫於與新主君的血液聯絡之上。

我擦去嘴角水漬,心念電轉。

拒絕?

他們很可能徹底失望,甚至可能轉而投向桑弘,或使密道之事橫生枝節。

答應?

且不說我與婦姽那複雜至極的關係,單是此刻納一個敗亡軍閥之女,在政治和軍心士氣的考量上,就頗為微妙。

這更像是一筆摻雜著殘餘政治野心、生存渴望與情感托付的沉重交易。

帳內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抉擇。

炭火劈啪,帳外北風呼嘯。

南方的潰敗,北方的堅城,眼前這冇落家族沉甸甸的、以女子為籌碼的請托……各種壓力交織在一起。

公孫範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激起千層浪,卻又被表麵冰封的理智強行壓下。

讓婦姽“主動讓位”?

他們竟連這層關係都有所猜測,甚至以此作為談判的籌碼?

一股混雜著荒謬、慍怒與被冒犯的寒意沿著脊背竄升。

然而,南線潰敗的陰影、幽州堅城下日益消磨的時間、桑弘那雙彷彿能穿透營帳的陰鷙眼睛……這些更為迫切的現實,如同冰冷的鐵鉗,扼住了我可能爆發的情緒。

帳內死寂,落針可聞。

姬宜白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袖口。

韓玉嘴角的譏誚凝固,轉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複雜神色。

玄悅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卻在我一個極輕微的眼色下,強自放鬆。

我喉結滾動,壓下那口嗆人的茶水帶來的不適,以及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沉默持續了數息,足夠讓公孫範等人臉上的忐忑逐漸轉為不安。

終於,我緩緩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疲憊與權衡:“公孫小姐乃忠良之後,金枝玉葉,本王……豈敢輕慢。隻是,本王已有正妻,且夫妻患難與共,情深義重,此事……”

我試圖將話題引向更“常規”的婉拒與協商軌道,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政治索價留出轉圜餘地。

然而,公孫範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不待我說完,便以一種近乎執拗的、屬於舊時代貴族的驕傲與急切,打斷道:“殿下!廣韻乃臣兄嫡長女,血統尊貴,自幼便以宗婦之儀教養!我公孫氏雖遭劫難,然四世鎮守遼東,功在社稷,門楣豈容輕辱?豈能為人側室,與妾媵同列?”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冇落貴族最後的、不容踐踏的尊嚴感,“殿下乃當世雄主,武功赫赫,誌在天下,正需廣韻這般出身、才識之女子為配,方是門當戶對,錦上添花!”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直視我,彷彿要穿透我所有的推諉與掩飾,語速加快:“至於殿下現今那位王妃……”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我的反應,“老朽雖在北方,亦聞王妃勇武過人,曾助殿下建功。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識。老朽鬥膽妄言,王妃既為殿下至親(他巧妙地將‘母親’這個禁忌詞替換為更泛指的‘至親’),更應深明大義,以殿下之江山為重,以殿下之前程為念!若能主動遜讓,成全殿下與廣韻這門當戶對、有益大業之姻,方顯賢德格局,亦是全了與殿下的一番……深厚情誼。”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公孫廣韻和聯姻的政治價值,又巧妙地將壓力轉移到了婦姽身上,暗示她若阻攔,便是不識大體、不顧大局。

更將我與婦姽那悖逆倫常卻又無法割捨的關係,輕描淡寫地包裹在“深厚情誼”之下,彷彿隻是一段需要為更高利益讓步的舊日情分。

我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這老傢夥,不僅情報靈通,心思也縝密狠辣,直指要害。

他看準了我此刻急於破城的軟肋,更看準了我與婦姽關係中的複雜與可能的脆弱之處。

現實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我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

是的,幽州必須儘快拿下。

桑弘必須死。

南線的潰敗,不能再拖延。

與這些相比,一紙婚書,一個名分……在冰冷的政治天平上,似乎並非不可交易的籌碼。

至於婦姽……我心中一痛,但那個在朝歌城外大營中為劉驍縫製冬衣的背影,此刻不合時宜地閃現,又帶來一絲冰硬的刺痛與某種自暴自棄般的冷酷。

“罷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炭火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公孫先生所言……不無道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公孫小姐既然有此心意,本王……亦不願辜負。”

我轉向玄悅,聲音平淡無波:“取筆墨來。”

玄悅身體微微一震,看向我的眼神充滿難以置信,但她終究是訓練有素的侍衛長,嘴唇抿成一條線,無聲地取來案上的筆墨與一張素箋。

公孫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以金線繡著祥雲紋路的紅色絹帛,雙手捧上:“殿下,此乃……此乃婚書草稿,請殿下過目。隻需殿下署名用印,便是金石之盟!”

我接過那絹帛,觸手微涼滑膩。

展開一看,文字駢四儷六,用詞典雅,無非是“天作之合”、“永結秦晉”、“公孫氏女廣韻,淑德賢良,宜配君子”雲雲,落款處留白,顯然是早有預備。

我心中冷笑更甚,這公孫家,怕是早在流亡途中,便已盤算好了這一步。

冇有再多看,我提起筆,蘸飽濃墨,在那留白處,懸腕寫下“韓月”二字。

筆跡力透絹背,沉穩剛勁,不見一絲猶豫。

隨即,又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攝政王小印,在名字下方,重重鈐下。

鮮紅的印泥,在明黃的絹帛上,在墨跡未乾的名字旁,烙印下一個清晰的、象征著權力與承諾的印記。

我將婚書遞還給公孫範。

他雙手接過,如捧珍寶,仔細看了又看,確認無誤,才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收藏。

然後,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我深深一揖,這一次,姿態更為恭敬,也帶著一種達成交易後的鬆弛:“老朽代公孫一族,謝殿下厚恩!殿下既以誠相待,我公孫家必肝腦塗地,以報殿下!”

“明日午時三刻,”

公孫範直起身,眼神銳利如鷹,“請殿下準時下令,全力攻城,吸引守軍注意於正麵及西南諸門。我公孫家舊部死士,將依計由密道潛入,直搗黃龍!幽州城,便是吾等獻給殿下,亦是廣韻獻給殿下的第一份嫁妝!”

嫁妝?

我眉頭微挑。

這公孫廣韻,還未見麵,便已將自己與家族的命運,同這場軍事行動牢牢綁定,甚至以此作為晉身之階。

這份果決與……野心,倒是讓我對這未謀麵的“未婚妻”,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警惕與好奇。

“公孫小姐……現在何處?”

我問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本王既已署名,總該見見未來的……王妃吧?”

公孫範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微笑,混合著驕傲與某種神秘的意味:“殿下勿急。廣韻此刻正在一處隱秘之地,集結我公孫氏散落舊部及尚能死戰的家將、門客。她說,既要以幽州為嫁妝,自當親率精銳,為殿下打開城門!屆時,殿下自能在城中,見到您的王妃。”

親自率隊突擊?

我、玄悅、姬宜白,乃至韓玉,聞言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又一個不好相與的“主子”?

這北地公孫家的女子,難道都如傳說中那般彪悍?

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我細究這位未來正妻的性情手段。桑弘纔是眼前最大的障礙。

“好!”

我斬釘截鐵,眼中寒光迸射,“傳令全軍:提前至明日午時初刻,發動總攻!百裡玄霍、百裡玄策、韓玉!”

“末將在!”

三人凜然出列。

“百裡玄霍總領正麵攻勢,不惜代價,猛攻南門、東門!百裡玄策督戰西門,韓玉率本部預備隊隨時策應,重點防範敵軍出城逆襲!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押上!弓弩箭矢,不必節省!這一次,是佯攻,也是真正的強攻!要給本王打出玉石俱焚的氣勢來,把桑弘所有的注意力,都給牢牢吸在城頭!”

“玄悅!”

“卑職在!”

“調集本王所有親衛鐵騎,隨時候命!一旦城門有變,或城內火起,即刻隨本王衝鋒,直取桑弘首級!”

“姬先生!”

“臣在!”

“協調各方,監察營內,嚴防細作,確保明日總攻萬無一失!”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鋼釘,砸入凝重的空氣。

帳中諸將轟然應諾,肅殺之氣陡然升騰。

聯姻的插曲帶來的微妙與尷尬,瞬間被即將到來的血戰衝散。

公孫範等人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大帳,去準備他們那“嫁妝”的部分。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與漸起的備戰喧囂。帳內隻剩下我和幾位最核心的心腹。炭火劈啪,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姬宜白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王爺,此婚約……”

我抬手製止了他,目光投向帳壁上懸掛的幽州城防圖,聲音低沉而疲憊,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宜白,不必多言。一切,等拿下幽州,殺了桑弘再說。至於公孫廣韻……”

我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代表城主府的位置,“她想要一個正妻的名分,一個家族的存續,本王給她。但她若以為,僅憑一份婚書和一座城池,就能在西涼,在我韓月身邊,獲得她父祖那般割據一方的權柄……那她便大錯特錯了。”

我的聲音漸冷:“天下歸一之路,不容任何藩鎮再現。她,和她的家族,要麼徹底融入新的秩序,要麼……便隨同這舊時代的殘夢,一併消散。”

玄悅默默地為我換上了一杯熱茶。韓玉望著我,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轉身去整頓他那支亟待雪恥的兵馬。

我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明日,幽州城下,必將血流成河。

而一張突如其來的婚書,一位以軍功為嫁妝、尚未謀麵的強勢未婚妻,如同投入這血腥棋局的又一顆複雜棋子,讓本就迷霧重重的前路,更添了幾分難以預料的變數。

窗外,北風怒號,捲起千堆雪,彷彿在為明日那場決定北方命運、也或許將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決戰,奏響蒼涼而暴烈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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