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風雲錄第一部 第3章

第3章 董明遠之死------------------------------------------，陰森潮濕，常年不見天日。石壁上凝結著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甬道深長，腳步聲在其中迴盪，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董明遠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養神。他身上的緋色官袍已被剝去，隻著一件白色中衣，上麵沾著斑駁血痕。鐐銬沉重，手腕被磨破的皮膚已經結痂，又在掙紮中重新裂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獄卒將食盒放在地上，低聲道：“董大人，用飯吧。”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點了點頭。獄卒退了出去，牢房中又恢複了寂靜。，一碟鹹菜，還有一小壺酒。這待遇在死囚中已算優厚。董明遠慢慢吃著，動作依然從容，彷彿坐在自家飯廳，而非這不見天日的死牢。，這次不止一人。“董大人，彆來無恙。”魏崇明出現在牢門外，依舊是一身紫色常服，纖塵不染。獄卒搬來一把椅子，他緩緩坐下，與牢中的董明遠對視。，抹了抹嘴：“勞太師親臨死牢，下官惶恐。”“你我同朝為官二十載，雖政見偶有不合，但老夫一直敬你是條漢子。”魏崇明語氣平和，彷彿在與老友閒談，“今日局麵，非老夫所願。”，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涼：“太師何必作此姿態。成王敗寇，自古皆然。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我董明遠何德何能，值得太師如此大動乾戈？”，緩緩道：“董大人可知，一棵樹若長得太高，擋住了其他樹木的陽光，便該修剪了。若修剪不得，就隻能砍倒。”“下官不過兵部一侍郎，如何擋得了太師的陽光？”“不是你，是你所代表的。”魏崇明目光深沉，“清流一黨，以你為首，整日高喊整肅吏治、清除**。你們可曾想過，水至清則無魚？大雍這潭水，若真按你們的方法來清，恐怕先乾涸的，是這江山社稷。”：“太師口中的‘清’，與下官所說的‘清’，恐怕不是一回事。下官要清的，是蛀蟲；太師要保的，是既得利益。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一個道不同。”魏崇明撫掌，“那老夫再問你，你藏的那些賬冊副本，在何處？”

“太師以為我會說？”

“說出來，你的家人可免一死。”魏崇明淡淡道，“不說，明日午時，菜市口斬首的不止你一人。董氏一族，成年男子斬首，女子發配教坊司，未成年者，流放三千裡。”

董明遠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但聲音依然平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欲加之罪，下官不認。至於家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好，好一個俱是君恩。”魏崇明起身，“董明遠，你是忠臣，可惜，忠錯了時候。”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背對著董明遠：“你那兒子董哲，十六歲，在國子監頗有才名。老夫很欣賞。若你願寫下認罪書，他可過繼到遠房旁支，改姓埋名，安穩一生。”

董明遠閉上眼睛，許久，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多謝。”

魏崇明不再多言，腳步聲漸行漸遠。

牢房中重歸寂靜。董明遠緩緩坐回牆角，仰頭看著石壁頂端那一方小小的通風口。今夜有月，清冷的月光從通風口斜斜射入，在牢房地麵上投下一小塊光斑。

他想起了很多事。

二十歲中進士，金榜題名，跨馬遊街。那時的他意氣風發，立誌要做個青史留名的好臣子。

二十五歲娶妻王氏，新婚之夜，她鳳冠霞帔，羞怯地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三十歲得子，抱著繈褓中那個小小的生命，他發誓要給兒子最好的教育，讓他成為正直的人。

四十歲升任兵部侍郎，第一次穿上緋色官袍，在鏡前照了又照，心中滿是抱負。

五十歲...今年他正好五十歲。

“五十知天命...”董明遠喃喃自語，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牢房中迴盪，帶著說不儘的蒼涼與嘲諷。

他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佩，那是兒子董哲十歲生日時他送的禮物，上麵刻著“浩然正氣”四字。月光落在玉佩上，溫潤的光澤讓他想起了兒子清澈的眼睛。

“哲兒...”他低聲喚道，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

天將明時，獄卒送來了紙墨。董明遠盤膝坐地，將紙鋪在膝上，提筆蘸墨。

筆鋒懸在紙上，久久未落。一滴墨汁滴下，在紙上暈開，像一滴黑色的淚。

他終於落筆，字跡依舊剛勁，隻是筆畫間多了幾分顫抖：

“罪臣董明遠伏首認罪：私藏兵甲，勾結邊將，圖謀不軌，皆屬實情。臣自知罪孽深重，甘願伏法，唯求陛下開恩，饒臣族人死罪...”

寫至此處，他停頓良久，才繼續寫道：

“臣子董哲，年幼無知，與臣所犯之事無涉。臣懇請準其過繼遠房旁支，改姓更名，以全性命。罪臣絕筆。”

放下筆，他靜靜坐著，直到墨跡乾透。獄卒來取認罪書時，他忽然開口：“能否...讓我見妻兒一麵？”

獄卒麵露難色：“董大人，這...不合規矩。”

“我明白了。”董明遠點點頭，不再多言。

午時將至，牢門再次打開。兩名錦衣衛進來，為他戴上重枷。鐐銬碰撞，聲音刺耳。

走出牢房，穿過長長的甬道，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們擠在刑場周圍，議論紛紛，指指點點。他看見監斬台上，魏崇明端坐正中，麵色平靜。一旁的大理寺卿正在宣讀罪狀，聲音洪亮，字字誅心。

他抬頭看天，春日的陽光溫暖和煦，天空湛藍如洗，幾縷白雲悠然飄過。

“真是個好天氣。”他輕聲說。

人群中，他看見了妻子王氏和兒子董哲。他們被錦衣衛攔在外圍，王氏哭得幾欲昏厥，董哲則死死咬著嘴唇，眼睛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

四目相對，董明遠對兒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麵向北方——那是皇宮的方向，緩緩跪下。

“罪臣董明遠，謝陛下隆恩。”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陽光在刀鋒上閃過一道刺目的光。

董哲猛地閉上眼睛，但耳邊依然傳來了那聲悶響，以及人群的驚呼。他再睜開眼時，隻看到一片刺目的紅，和父親倒下的身影，依舊挺直。

監斬台上，魏崇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斬訖報來——”

聲音拖得很長，在春日的陽光中消散。一片柳絮飄過，輕輕落在刑場的血泊中，很快被染成紅色。

人群漸漸散去，隻有幾個膽大的還圍著指指點點。衙役們開始收拾現場，用水沖洗血跡。血水混著塵土，流進路邊的溝渠，蜿蜒如一條細小的紅河。

董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母親已經昏厥過去，被族中女眷攙扶著。他望著父親身首異處的屍體，忽然覺得，這個春天，特彆冷。

遠處，魏崇明起身離座，紫色官袍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朝這邊瞥了一眼，目光在董哲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轉身，消失在轎簾之後。

“走吧。”一位族叔拉住董哲的手臂，聲音沙啞，“該去收殮了。”

董哲任由他拉著，轉身離去。最後回頭時，他看到父親的屍體被草蓆捲起，像一件不再需要的物事，被隨意抬上板車。

陽光依舊明媚，春風依舊和煦。菜市口很快恢複了往日的喧囂，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交織成金陵城最平常的午後。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