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風雲錄第一部 第4章

第4章 家道中落------------------------------------------，一紙詔書貼在了兵部侍郎府緊閉的硃紅大門上。“罪臣董明遠，私藏兵甲，勾結邊將，圖謀不軌，罪證確鑿，已依律處斬。其家產儘數抄冇，充入國庫。董氏一族，成年男子流放三千裡，女子發配教坊司，十歲以下孩童準由遠房旁支領養，改姓更名，永不得入仕...”，蓋著鮮紅的玉璽印，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議論聲嗡嗡作響。有人歎息，有人搖頭，也有人幸災樂禍。幾個孩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被大人嗬斥著拉開。“讓開！都讓開！”，為首的百戶手持令箭，麵色冷峻。他朝身後揮了揮手，數十名衙役如狼似虎地衝上前，開始撞擊大門。“砰！砰！砰！”，每一聲都像敲在府中人的心上。門閂終於斷裂，兩扇硃紅大門轟然洞開，揚起一片塵土。，一身素服，鬢邊簪著白花。她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手中緊緊牽著十六歲的董哲。身後，數十名族人、仆役跪了一地，低低的啜泣聲在庭院中迴盪。“奉旨查抄！”錦衣衛百戶展開一卷文書，聲音冰冷，“所有人等，即刻離府，不得攜帶任何財物！”，打砸聲、翻箱倒櫃聲、瓷器碎裂聲不絕於耳。女眷們的哭聲越來越大，幾個年幼的孩子被嚇得嚎啕大哭。“夫人，請吧。”百戶麵無表情地對王氏說。，緩緩跪下，朝皇宮方向叩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遞給百戶：“軍爺，這裡有些散碎銀子，請行個方便，讓我們帶些換洗衣物。”，掂了掂，臉色稍霽：“半柱香時間。”，對族人們點點頭。女人們慌忙起身，回房收拾簡單的行李。董哲站在原地，看著家中熟悉的景象被粗暴地破壞，拳頭攥得發白。

“哲兒，”王氏低聲喚他，“去收拾你的書。”

董哲如夢初醒，衝向自己的書房。房間裡，衙役正在翻箱倒櫃，他最喜歡的幾方硯台被隨意扔在地上，一方端硯已經摔裂。書架被推倒，書籍散落一地，上麵印著雜亂的腳印。

他蹲下身，在一堆書中翻找，終於找到了父親去年送他的那套《史記》。書頁已經被撕破了幾處，但他還是緊緊抱在懷裡。又從書桌抽屜底層摸出一支父親常用的狼毫筆，小心地插在腰間。

“時間到了！”外麵傳來催促聲。

董哲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房間，轉身離去。在門口，他踩到了一張被撕碎的畫，那是他十歲時畫的《歲寒三友圖》，父親親自題的字：“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畫上的竹子已經被踩得模糊不清。

前院裡，族人們已經聚集。每人手中都隻有一個小包袱，女眷們鬢髮散亂，孩子們滿臉淚痕。幾個年長的族人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都在顫抖。

錦衣衛開始清點人數，記錄名冊。輪到董哲時，那百戶多看了他一眼：“董哲，十六歲。按旨，可交由遠房旁支領養，改姓更名。”

王氏猛地抓緊兒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敢問軍爺，”一位族老顫巍巍地上前，“旁支族人...何時能到？”

“該來時自然會來。”百戶不耐煩地揮手，“帶走！”

衙役們上前，將人群分為兩列。成年男子被套上枷鎖，連成一串；女眷和孩子們則被驅趕著走向府門。王氏死死拉著董哲，不肯鬆手。

“娘...”董哲低聲喚道。

王氏看著他，眼淚終於滾落：“哲兒，記住你爹的話。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她的手被強行掰開。董哲被推入女眷孩子的行列，王氏則被帶往另一邊。她不斷回頭，目光始終落在兒子身上，直到被推出大門，消失在人群中。

“走！”衙役推了董哲一把。

他踉蹌一步，抱著那套《史記》，隨著人群走出府門。門外圍觀的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看著這支曾經顯赫、如今零落的隊伍。

隊伍緩緩前行，穿過熟悉的街巷。董哲看到了常去買書的翰墨齋，老闆站在門口，搖頭歎息；看到了常去喝茶的清風樓，小二在二樓視窗張望，又很快縮回頭去；看到了國子監的大門，幾個同窗遠遠站著，想上前又不敢。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這雙鞋是母親上個月新做的，鞋麵上還繡著竹葉，針腳細密。如今，鞋麵上沾滿了塵土，還有不知哪裡濺上的泥點。

不知走了多久，隊伍在一處破敗的院落前停下。這裡是城南的舊驛館，早已廢棄多年，如今臨時用來安置被抄家的罪臣家眷。

院牆斑駁，瓦片殘缺，院子裡荒草叢生。幾十個人被趕進幾間破屋，擠作一團。衙役在門口把守，不允許任何人外出。

夜晚降臨，冇有燈火，隻有月光從破窗漏入，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春寒料峭，屋裡冇有被子，孩子們凍得瑟瑟發抖，哭鬨聲時斷時續。

董哲靠牆坐著，懷中仍抱著那套《史記》。鄰屋傳來女眷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閉上眼睛，父親臨刑前的那個微笑，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好好活著...”

父親無聲的口型，母親含淚的叮囑，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夜深時，門口忽然傳來騷動。董哲警覺地睜眼，看到幾個黑影在院中閃過，與守門的衙役低聲交談。片刻後，一個衙役走進來，舉著火把點名：

“董哲，出來。”

同屋的族人都看向他，目光中有擔憂，也有複雜。董哲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著衙役走出房門。

院中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著半舊的深藍長衫，麵容清臒，眉眼間與父親有幾分相似。他身後跟著一對中年夫婦，衣著樸素，麵帶愁容。

“這就是董哲？”老者問，聲音低沉。

衙役點頭：“董家長房嫡子，十六歲。按旨，可交由遠房旁支領養。”

老者走到董哲麵前，仔細打量著他。火光下，董哲麵色蒼白，但眼神平靜，脊背挺直，與父親受審時的神態如出一轍。

“我是你三叔公，”老者緩緩開口，“董明德。這是你堂叔董文謙，堂嬸周氏。按照聖旨，你今日起過繼到我們這一支，改姓更名，與我們同住。”

董哲沉默片刻，深深一揖：“侄兒見過三叔公，堂叔，堂嬸。”

董明德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恢複平靜：“去收拾東西，即刻動身。此處非久留之地。”

董哲回屋，拿起那套《史記》和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隻有兩件換洗衣服，和那支狼毫筆。他向屋中的族人逐一行禮告彆，眾人默默還禮，無人說話。

走出院門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破屋的窗戶裡，幾雙眼睛正望著他，目光中有悲哀，有羨慕，也有說不清的情緒。

月光很亮，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抱著書，跟著三個陌生的親人，走向未知的前路。身後，廢棄驛館的影子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