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陸巧兒的一生隨著趙平畫押結束,青葭縣這個無頭女屍案也告一段落。
知道了陸巧兒的身份後,沈縣令便派人去潯州府查了陸巧兒的身世。然而衙役帶回的訊息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陸巧兒並非孤女。她雙親健在,家住潯州府下轄一個叫陸家渡的村子,她爹是個泥瓦匠,她娘是個綉娘,家境不算貧寒,溫飽不成問題。但衙役上門說明來意後,她爹突然變了臉色,說陸家沒有這個女兒,說她早就死在外麵了,讓他們不要再來問。衙役再三確認身份,她爹連門都沒讓進,隔著門縫扔出來一句“她的事跟陸家沒關係”,便砰地關上了門。
她娘站在院子裡,隔著門縫看了衙役一眼,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竈房,衙役隻能多方打聽,查到了一些陸巧兒的事。
江南絮聽完衙役的回報,沒有說話。她坐在後堂的條桌前,麵前攤著那份重新整理的驗屍格目。陸巧兒的名字已經填在了死者姓名那一欄,她提起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潯州府陸家渡人,父陸大有,母陳小雲,雙親俱在,拒認屍。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這幾日驗了屍、蒸了骨、畫了像、追了兇,此刻坐在安靜的縣衙後堂裡,才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沈縣令端了碗熱茶過來,擱在她手邊,嘆了口氣:“她爹不肯來認屍,說沒她這個女兒,這人怎麼這麼狠的心。”
江南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的溫度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緩了緩神,衙役帶回來的資訊和趙平交代的內容拚在一起,大概拚出了陸巧兒短短的一生。
她爹陸大有是陸家渡的泥瓦匠,手藝在村裡算是不錯的,給人蓋房子、修院牆,一年到頭勉強能攢下幾個錢。她娘陳小雲是綉娘,綉工精巧,村裡姑娘出嫁前都來找她綉嫁衣。陸巧兒從小跟著母親學綉活,手指纖細靈活,綉出來的花鳥活靈活現。她爹覺得這姑娘長得標緻,將來一定能嫁個好人家,換一筆豐厚的聘禮。於是在她五歲時,她爹就讓陳小雲給她纏了足。
纏足,就是硬生生把好好的一雙腳掰壞、勒廢。
不管孩童如何哭喊掙紮,都要硬生生把四根小腳趾往腳心狠折,硬生生壓碎原本的骨形,讓趾骨錯位、貼死在腳掌底下。
接著用力把前腳掌往後擠,壓塌足弓,把平直的腳掌對摺彎死,整個腳骨徹底扭曲變形。
骨頭掰錯位之後,再用裹腳布層層死勒、纏得密不透風,不讓骨頭回彈。越勒越緊,血肉被強行箍縮,腳脹痛、充血、潰爛流膿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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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時碎骨磨肉的劇痛,睡覺也隻能蜷著,整夜脹痛刺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任由骨頭畸形癒合、肌肉萎縮、腳骨徹底長死變形。
好好一雙能跑能跳的腳,就這麼被硬生生摧毀,一輩子步履虛浮、孱弱難行,終身無法復原。
陳小雲知道纏足的痛楚,但她性格懦弱,不敢違抗丈夫的意思。
陸巧兒的腳骨在發育期被硬生生折斷,第二、三根蹠骨斷裂後重新癒合,骨痂粗糲,包裹著當年的斷端。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陳小雲就坐在床邊陪著她,一邊掉眼淚一邊把她的腳重新裹緊。
然而,陸大有想錯了,大戶人家選媳婦看門第,一個泥瓦匠的女兒,腳纏得再小也嫁不進高門大戶。而普通人家娶媳婦是為了幹活——下地、挑水、洗衣、做飯、劈柴,沒有哪樣是一雙小腳能幹的。陸巧兒的腳纏得精緻,卻成了她最大的短闆。提親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一看她的腳就搖頭走了。她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最初的得意變成了焦躁,從焦躁變成了憤怒。他開始罵陳氏沒用,生了個賠錢貨,又罵陸巧兒命不好,白瞎了一雙小腳。
陸巧兒就這麼一天天大了,成了村裡的老姑娘。到了快二十歲還沒有人上門提親,她爹急了。他工地上有個匠頭,四十多歲,喪偶,家裡缺個女人打理。那匠頭跟陸大有說,隻要把女兒嫁給他,以後工地上有什麼好活計都先緊著陸大有。陸大有答應了。陸巧兒不願意,被陸大有打了一頓,關在柴房裡。她不願嫁給一個和她爹差不多年紀的人,於是夜裡趁所有人都睡著翻窗逃跑了,翻牆時摔斷了手腕,她一路逃到了渡口。後來的事就是趙平說的那樣——她躲在渡口的貨船裡過夜,被趙平撿到了。
趙平把她安置在潯州府,給她租了一間小院,每隔一段時間借著進貨的名義去看她。陸巧兒把那個小院當成了家。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把落花掃起來曬乾,做桂花糕用,大部分都是趙平來的時候才捨得做。她綉了一幅並蒂蓮,想當麵送給趙平,那幅綉品放在她的包袱裡,和她一起從潯州府來到青葭縣,最終被趙平燒掉了。
她就這麼在那個小院子裡過了五六年。趙平每隔兩三個月去一趟,每次待幾天,然後又走。她不知道趙平在青葭縣有家室,或者她也許知道,隻是假裝不知道。
孫婆子說過,陸巧兒常去趙記布莊扯布,買的都是普通的料子,問她為什麼老去那家,她說那家布莊的料子好。趙記布莊的招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趙”字,趙平姓屠,卻經營著一家姓趙的布莊。她在青葭縣住了大半年,趙家的事隨便找個街坊打聽一下就能知道——趙記布莊是趙家的產業,東家是入贅的女婿,夫人是趙家獨女。但她從來沒有問過趙平。也許她隻是害怕知道真相,怕問了之後,最後一點念想也碎了。
今年年初,陸巧兒終於等不下去了,獨自一人從潯州府來到青葭縣。沒人知道一個纏了足走不了遠路、大字不識幾個的女人,是怎麼從潯州府一路尋到青葭縣的,她當時是抱著怎樣的決心,這些細節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到了青葭縣之後,她對孫婆子說自己的夫君在外做生意,過些日子就來接她。她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是真的相信,相信趙平總有一天會把她從那個空宅子裡接走,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家。
九月二十四日晚,趙平來看她。她大概很高興,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袖口是她自己繡的小桃花。然後在那張床上,趙平用枕頭悶死了她。她大概用盡全身力氣在掙紮,但她的手腕摔斷過,沒有接好,使不上勁。她從小纏足,跑不快。她在這世上無依無靠,唯一的依靠是那個正在用枕頭壓住她口鼻的男人,無人知道她當時該有多麼的絕望。她以為來到青葭縣是新的開始,卻沒想到是她人生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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