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趙平的供述趙平被押回了縣衙,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沈縣令連夜升堂,縣衙大堂裡點了兩排燈籠,火光照得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忽明忽暗。趙平跪在堂下,右臂的傷口已經被範伯草草包紮過,血跡洇透了裹傷的布條,在燈下泛著暗紅色。
他跪在堂下,低著頭,原本白凈的臉上還蹭著山上的灰土和枯草屑。
方纔沒注意他的長相,此刻江南絮纔看清他那張臉,麵板白皙,和一般獵戶完全不同,眉目清俊,鼻樑端正,瞧著斯文有禮,若是加上一副金絲框眼鏡,妥妥的斯文敗類長相。也難怪趙氏和陸巧兒能看上他,
沈縣令一拍驚堂木:“趙平,你可知罪?”
趙平沒有擡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沈縣令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忽然笑了一聲,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自憐的味道。
“我本來不叫趙平。我叫屠平,屠夫的屠。我爹是屠家村的獵戶,我從小跟著他在普濟寺後山打獵。那時候我最大的念想就是將來能有一把屬於自己的獵刀。”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凈修長的手,又笑了一聲。
“後來我在送貨的路上救了趙家小姐。趙家是開布莊的,在青葭縣有些根基,老東家膝下隻有一個獨女,便招我入贅。條件是改姓趙。我想了兩天便答應了,那時候我想,屠平這個名字有什麼捨不得的呢,一個獵戶的兒子,除了打獵什麼都不會,連飯都吃不飽。改了姓就能住大宅子、穿綢衫、當布莊掌櫃,換了誰誰不答應?”
“進了趙家之後我才知道,這綢衫穿上了就脫不下來了。我在趙家住了十幾年,人人都叫我趙東家,見了我客客氣氣拱手作揖。可我在自己家裡連口大氣都不敢喘,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布莊的賬目我夫人每月親自過目,我經手的每一筆銀子都要跟她報備。有一回我從賬上支了五兩銀子想給巧兒打一支銀簪,她當著鋪子裡所有夥計的麵扇了我一巴掌。那些夥計平日裡管我叫東家叫得親熱,實則背地裡都瞧不起我。”
“我住在她的宅子裡,管著她的鋪子,花著她的銀子,吃著她家的飯。她說趙平這個名字是趙家賞給我的,離了趙家我什麼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坐在一旁記錄的師爺不得不往前探了探身子才聽得清。
“隻有巧兒不這麼看我。她隻知我叫屠平。我認識巧兒那年她才十九歲,
她家裡人把她許給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匠頭,她不願嫁,從家裡跑出來,躲在渡口的貨船裡過夜。我那天正好去潯州府送貨,在渡口撿到了她。”他說到這裡時,眼裡藏著光,彷彿在回憶那段往事,“她那時候瘦得很,手腕上有傷,是逃跑時摔的。我問她家在哪,她不說,隻是搖頭。
我在潯州府給她租了個小院,院子不大,有一棵桂花樹,秋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她喜歡那棵桂花樹,每年秋天都把落花掃起來曬乾,說要給我做桂花糕……她說我是好人,說想跟著我。沒人這樣跟我說過話,從來沒有,她看著我時,眼裡全是我,彷彿我就是她的全部,那是我在趙氏麵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我隔兩三個月借著進貨的名義去陪她。那些日子是我這些年最鬆快的日子。沒有人盯著我算賬,沒有人在我耳邊說這是趙家的東西你不配。每次去,巧兒都會給我做桂花糕,給我補衣裳,她的綉工很好,補好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上。我跟她在一起纔有家的感覺,我想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會姓屠而不是趙,我們會有自己的家。”
趙平說到這裡,話音一轉,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鏡花水月。
“今年年初,巧兒突然來了青葭縣。她瞞著我坐了潯州府到青葭縣的漕舫,到了客棧才寫信告訴我。她說想我想得緊,說她想留在青葭縣陪著我,還說她綉了一幅並蒂蓮想當麵送我。我趕到客棧接她,在城西給她租了一個房子,我偶爾會去找她,我想這樣也好,我也不用在青葭縣和潯州府兩頭跑,還可以時常見到她,等她有了孩子也方便照顧,可是……
我還沒等到我和巧兒的孩子,趙氏卻先有孕了。三月前,趙氏被診出了有孕,她開始變得多疑,每天我去哪都要一一過問,還說我敢在外麵偷吃她就把我趕出趙家,讓我一無所有。
她有了身孕,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怕巧兒知道我已有家室,我怕趙家的人知道巧兒的存在。那幾天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如果我和巧兒的事被人知道了……布莊不是我的,宅子不是我的,連名字都不是我的。要是連布莊都沒了,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說重點。”陸時雍開口打斷他。
趙平還陷在回憶裡,被陸時雍冰冷的聲音嚇得哆嗦了一下:“我在趙家幹了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絕不能被趕出趙家,巧兒要是留在青葭縣,遲早會被趙家的人知道,九月二十四日夜晚,我去了城西,跟巧兒商量,希望她先離開青葭縣,巧兒說什麼都不肯走,哭著讓我留下她,我忍辱負重十餘年,不能就這麼毀了,況且……況且趙氏還有了身孕……”
“所以你就殺了陸巧兒?”
“我不想殺她的,可是她在潯州府住得好好的,怎麼就不能一直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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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麼殺人的?”
趙平閉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眼裡帶上了狠厲:“她不願離開,情緒很激動,我隻能先安撫她,怕她大吵大鬧引來鄰居,後來她睡著了,我思考了很久,一宿沒睡,快天亮時,我看著她那張臉,想著如果沒有她就好了,不知不覺間我拿起枕頭,按在她臉上。她掙紮了一會兒,兩隻手在床單上亂抓,她越掙紮我越用力,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不動彈了,我不敢看她的臉,用被子蓋住她的頭,逃離了那個房子。”
堂上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離開後,我思索了一天,她死了也好,隻要她的屍體不被人發現,我就是安全的。我回到我原來住的山腳下的房子拿了一把處理動物用的砍刀,用砍刀割了她的脖子。隻要沒有頭,她的屍體被發現也不會有人知道是她,我把她的頭扔在後院井底。她的身子趁著天黑從後山小路扛上了普濟寺。那個炭窯是我之前打獵時看到過,我知道那裡不會有人去。我把她的身子放進窯裡,蓋上草木灰,撒了石灰,把她的包袱和所有東西全部帶走,一件都沒有留下。我想隻要查不出她是誰,就查不到我頭上。”
陸時雍問道:“砍刀你扔哪了?”
“我之前住的山腳下的房子裡,我拋完屍就把刀放了回去。”
“你今日為何逃跑?”
趙平低著頭,小聲說:“我今早出門時,看到了縣衙貼的巧兒的畫像,我知道遲早會查到我頭上,便想著逃跑……”
該問的都問完了,師爺把供狀給他畫押,他被押著離開時,江南絮突然開口。
“你和你夫人成婚十餘載沒有孩子,跟陸巧兒在一起數年也沒有孩子。你就沒想過,也許問題出在你身上?”
趙平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趙夫人怎麼就突然懷孕了?那孩子真的是你的嗎?”江南絮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趙平的嘴唇開始發抖,他盯著江南絮,忽然整個人往前撲,被兩個衙役死死按住。他掙紮著:“你胡說,那就是我的孩子,你胡說!”
江南絮卻沒有再看他。
趙平被押出大堂時還在喊叫,聲音從走廊裡一陣一陣傳回來,漸漸被夜風吞沒。
驚羽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江南絮:“南姑娘,你怎麼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我們沒查過趙夫人啊。”
捕頭也一臉疑惑:“是啊南姑娘,我們壓根沒往趙家那邊查,你怎麼知道的?”
江南絮不好意思笑了笑:“我不知道。猜的。”
“猜的?”
“他說到孩子的時候,眼睛裡有光。我就想試試把那道光掐了,他殺了人卻沒有任何悔意,我隻是不想讓他太好過。”
驚羽縮回脖子,默默往硯川身後挪了半步。
江南絮轉身走出正堂,順手拿起桌上那盞還沒熄的油燈,往自己房間走去。
捕頭愣了一會兒,小聲說了句:“這姑娘不光驗屍厲害,誅心更厲害。”
秋夜的風從廊下灌進來,江南絮手中的燈焰晃了兩晃,她擡手攏住火光。陸時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嘴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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