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出發青葭縣的案子了結,卷宗封存,趙平押入大牢等候秋決。
那顆從井底打撈上來的頭顱和從炭窯裡搬回的屍身一同入了殮,棺木是沈縣令從縣衙公賬上撥的款,陸家人不願認屍,沈縣令便做主把人安葬在了亂墳崗,他在縣衙後堂整理卷宗時,硯川和驚羽已經把馬匹和行李都打點妥當了。
王管事這幾日等得心焦,天不亮就把行李搬到了縣衙門口,站在廊下來回踱步,時不時往月亮門裡張望一眼。上回因為多嘴被驚羽嗆了一回,他學乖了,不敢再催,但他那張臉上寫滿了焦灼。若不是怕得罪人,他真想直接把江南絮塞進馬車打包帶走。
江南絮從後堂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本沒看完的地理誌。她在青葭縣書肆買的這本書,本來打算在船上消磨時間用,結果這段時間不是在驗屍就是在查案的路上,書頁還停在上船第一天翻看的前幾頁。她把書塞進包袱裡,擡頭看見王管事站在門口,那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
“王管事這幾日休息得可好?”驚羽從旁邊冒出來,手裡拿著半塊芝麻糖,笑嘻嘻地看著他。
王管事的嘴角抽了抽。他這幾日住在縣衙客房裡,每天晚上都能聞到從後院飄來的艾草和蒼朮味,夢裡全是蒸骨的白汽和醬肘子。
他朝驚羽乾笑了兩聲:“多謝驚羽大人關心,老奴休息得還不錯。”說完便拎起行李,跨出了縣衙大門。
沈縣令帶著捕頭和師爺一路送行到城門口。青葭縣的城門是前朝留下的舊城牆,青磚灰瓦,城門洞上頭的爬山虎已經落了大半葉子,剩下幾根枯藤在晨風裡晃蕩。
城門剛開不久,進城賣菜的農人正挑著擔子往裡走,守城的兵丁看到沈縣令親自送人,站得筆直,不敢有半分懈怠,晨風從城門外吹過來,帶著遠處田埂上燒稻草的煙味,混著城門口早點攤上剛出籠的蒸糕香氣。
江南絮從馬車上下來,向沈縣令辭行。
沈縣令朝陸時雍和江南絮兩人深深作了個揖:“王爺、南姑娘,青葭縣的案子多虧了你們。下官為官以來頭一回遇上這種案子,若不是二位相助,趙平這小人怕是要逍遙法外了。”他說到這兒,語氣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還有件事。船舫上那個案子,曹萬林的案子,王爺遞上去的卷宗有迴音了。”
江南絮擡起頭,看著他。
“孫秀芝按律當斬,但王爺在卷宗裡附了一封陳情書,詳述了她的身世和曹萬林逼死人命的舊事,請大理寺酌情減刑。大理寺複核時採納了這個建議,改判流放三千裡,發往西南。下官已經囑託了押解的官差,路上不會為難她。至於到了流放地之後要怎麼生活,就得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江南絮聽完,轉頭看了陸時雍一眼。他正站在那裡,看著城門口來往的人,似乎沈縣令說的這件事和他毫無關係。他今日換了一身藏青色暗紋常服,腰間依舊掛著那塊古樸玉佩,晨風吹過來時衣擺微微拂動。
她想起那日在順安舫的甲闆上,暮色裡他站在她麵前替她擋住風口,她說“她真的該死嗎”,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律法如此”。
當時她以為這句話就是他的全部答案——律法如此,他不會為任何人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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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大胤律,孫秀芝應判斬刑,他在卷宗裡附了陳情書,為她爭得了一線生機,這人似乎也不像他所表現的這般冷漠。
挺好,至少孫秀芝能活下來了。
“四小姐,上車吧,該出發了。”
王管事已經跨上了馬,臉上的皺紋終於從“風乾的橘子皮”舒展成了“終於熬出頭的橘子皮”。他回頭朝江南絮喊了一聲,這幾日的鬱悶一掃而空,聲音裡都帶著愉悅。
江南絮正要轉身上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從城門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袱,跑得滿頭是汗。
“南姑娘!等等!”那衙役跑到跟前,把包袱遞上來,“這是範伯讓我送來的,說他這幾日跟南姑娘學了不少東西,沒什麼好送的,這是他自己配的蒼朮和艾草,路上熏熏馬車,能驅蟲避瘴。他還說,南姑娘下回再來青葭縣,他請你吃醬肘子。”
驚羽在旁邊聽見“醬肘子”三個字,臉色變了變。
硯川看著他不太好的臉色,嗤笑了一聲,丟給他一個水囊。
江南絮接過包袱,朝縣衙方向看了一眼。範伯沒有來送行,但她能想象那個老仵作此刻大概正蹲在停屍房裡磨他的驗屍刀。她把包袱放進馬車裡,在王管事期待的目光下,終於上了車。
硯川翻身上馬,在前頭引路,驚羽策馬跟在陸時雍身邊。
沈縣令目送著他們走遠後便帶著人回了縣衙。
馬車沿著官道往北走,青葭縣的城門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小。官道兩旁是大片收割過的稻田,稻茬在秋日裡泛著枯黃,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掉落的穀粒。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楓葉正紅,把半座山染成了赭色。
江南絮靠在車壁上,翻開了那本看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地理誌。書頁上畫著潯江流域的山川走勢,她用指尖沿著潯江的河道往上劃,劃過錦溪縣、浯溪縣、青葭縣,這三個地方不過是潯江中遊的幾個小點,再往北走,就要出了江南地界。
她剛看了兩頁,馬車忽然顛了一下,她的後背撞在車壁上,書差點脫手。王管事在外頭罵罵咧咧,說官道上怎麼會有這麼大個坑。驚羽在外麵接了一句“王管事你剛纔不是還說這路比浯溪縣的好走多了嘛”,王管事假裝沒聽見。
她把書擱在膝蓋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官道在前麵拐了個彎,拐進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兩旁的稻田逐漸被荒草和灌木取代,官道上空空蕩蕩,前頭是硯川策馬領路,後頭是驚羽,陸時雍騎著匹黑馬,不急不緩地走在馬車左側,馬蹄敲在路麵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她放下車簾,重新靠在車壁上,拿起那本地理誌,翻到了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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