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屠平送走布莊夥計後,沈縣令坐在案後,手指敲著桌麵。
趙平這個名字在青葭縣商戶圈子裡不算陌生,十幾年經營下來,有不少人脈,口碑也不錯。如果兇手真是他,這案子傳出去,整個青葭縣的商戶都得炸鍋。
捕頭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捏著一本冊子,是剛從保甲處調來的戶籍底冊。他把保甲冊攤在陸時雍和江南絮麵前:“王爺、南姑娘,趙平的戶籍查到了。他原籍不是青葭縣,是潯州府與青葭縣交界處屠家村的人。他原名不叫趙平,叫屠平。”
被忽視的沈縣令瞥了一眼捕頭,自覺挪到陸時雍身邊,看向保甲冊。
“屠平他爹是屠家村的獵戶,專打野豬和狼,手藝在那一帶很有名。屠平從小跟著他爹在山裡跑,下套子、剝皮、剔骨,樣樣都學會了。他爹後來被一頭受傷的野豬拱下山崖摔死了,那年屠平十七歲。他爹死後不久他便獨自下山討生活,就住在普濟寺山下,時常上山打獵,但因為打獵技術不如他爹,加上那片獵戶也多,他便在青葭縣做起了挑夫。有一次送貨途中救了個姑娘,就是趙記布莊的趙家小姐。”
“趙家小姐看上了他,趙家就一個女兒,便決定招他入贅,條件是他必須改姓趙。他答應了,從此改名趙平,接手布莊生意,他右手拇指上那個扳指就是老東家傳給他的。”
“趙平進了趙家之後跟換了個人似的,待人接物斯斯文文,把布莊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現在雖是趙家布莊的東家,不過趙家那些老夥計私下說,趙平在家裡被他夫人管得死死的,鋪子裡的賬他夫人每月都要親自過目,他經手的每一筆銀子都要跟她報備。有一回他私自從賬上支了五兩銀子,他夫人當著鋪子裡所有夥計的麵扇了他一巴掌,他連嘴都沒敢還。”
趙平住在普濟寺山下,對普濟寺後山的地形不可能不熟。獵戶剝皮解骨的刀法,用來割斷一個人的脖頸綽綽有餘。他還知道怎麼用石灰和草木灰處理獸肉延緩腐敗,全都能對上。
陸時雍轉向沈縣令:“去趙家布莊拿人。”
捕頭帶著衙役趕到趙記布莊時,鋪子裡隻有夥計和掌櫃,趙平不在,說是身體不適早早回家了。
捕頭立刻帶人趕往趙家。趙家在城東,臨街一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趙宅”的匾額。敲開門後,開門的是個丫鬟,說趙平不在家,中午回來了一趟,收拾了幾件衣裳和一包銀子就走了。捕頭派人將趙宅前後門都把守住,又派人去各個城門口堵截,但趙平早已出了城,捕頭把趙平的畫像給守門的官差看,官差對他有印象,說這人走得匆忙,朝著普濟寺方向去了。
捕頭聽完,連忙回縣衙彙報:“大人,不好了,趙平跑了!”
沈縣令霍地站起來。陸時雍已經跨出了門檻。
…………………………
普濟寺在暮色裡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楓葉的紅在黃昏的光裡沉下去,變成暗鐵鏽般的深赭,鬆針鋪了一地,馬蹄踩上去沒有聲響。空氣裡瀰漫著鬆脂和朽木混在一起的氣味,乾燥而沉悶。山路兩旁的灌木叢被晚風吹得簌簌響,偶爾有一兩隻歸巢的鳥從樹梢間撲稜稜飛起,很快又消失在漸濃的暮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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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在馬背上展開輿圖,指著後山小路盡頭的一片密林說趙平最熟悉的地形是後山,獵戶打獵的地方就在這一帶,如果他要躲,多半會往密林深處走,山裡有獵戶挖的陷阱和搭的窩棚。
他吩咐分兩路包抄。硯川和驚羽從獵戶小路上山堵住後路,他和江南絮帶著衙役從大路正麵搜查。
江南絮從陸時雍的馬上翻身下來,蹲在進山的小路口仔細看了看地麵。鬆針上有幾處不太自然的凹陷,是被靴子踩踏後留下的,凹陷邊緣還很清晰,沒有被新的落葉覆蓋,時間不長。她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一株矮灌木的側枝被折斷了,斷口還是新鮮的,沒來得及乾枯。
趙平跑得急,沒有繞開灌木,是直接從中間穿過去的。
她順著這些痕跡往前走,越往林子深處越暗,樹冠密密地遮住了頭頂最後一縷暮色。腳下的鬆針越來越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發不出聲響。四周安靜得隻剩下風吹樹冠的沙沙聲,偶爾有一聲鳥叫在枝頭上突兀地響起,然後戛然而止。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江南絮停下腳步,對陸時雍做了個手勢。陸時雍握刀上前,將她擋在身後,衙役們散開圍住了窩棚附近。窩棚是用鬆木和乾草搭的,頂上蓋著幾張破油氈,門洞黑洞洞的,裡麵沒有一絲光亮。
一個黑影突然從窩棚裡竄出來,直撲江南絮的方向。那個黑影沒有沖向持刀的衙役,而是選擇了看起來最瘦小的江南絮作為突破口。
江南絮側身避開他揮過來的拳頭,從袖中抽出那把餘老頭留給她的匕首,刀刃在暮色裡泛著冷光。趙平一擊落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胳膊扭到身後,另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江南絮沒有掙紮。她借著趙平手臂的力穩住重心,將短刀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刀尖朝下,用腕力猛地劃向趙平扣在她肩上的小臂。刀刃劃過皮肉,趙平悶哼一聲,手臂上血如泉湧,下意識鬆開了手。
陸時雍已經欺身上前。他左手接住江南絮將她拉到身後,右手反握刀柄,刀背狠狠敲在趙平受傷的右臂上。趙平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硯川從側麵撲上來,膝蓋壓住趙平的後腰,將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麻繩在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江南絮站在陸時雍身後,手裡還握著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對活人出手。
危急時刻,剛才那一下她用盡了全力,餘老頭教過她,遇到比自己力氣大的人,不要硬拚,要找對方的軟處。
她這把匕首刃口薄、刀尖窄,刀身隻有手掌長,藏在袖子裡不顯山不露水,但切肉斷筋綽綽有餘。
趙平的臉被壓在鬆針上,嘴角沾滿了泥土。他喘著粗氣,右臂上的血順著手腕淌到地上的鬆針裡,很快被鬆針吸走,隻留下一小片暗色。
江南絮把匕首擦乾淨,重新插回袖中,走過去看著地上的人。這個角度她隻能看到他的側臉,白淨麪皮上蹭了一道灰印,嘴唇死死地抿著,眼睛盯著江南絮,他沒想到一個瘦弱的姑娘,身手居然那麼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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