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陸巧兒畫像貼出去的當日午後,城西的馬保甲長便領著一個老婦人走進了縣衙。
老婦人是在城西土地廟前的榜牆上看見那張畫像的。彼時她正挎著菜籃從集市回來,路過榜牆時習慣性掃了一眼,腳步便釘在了原地。她盯著畫像上那張清秀的臉看了許久,菜籃從臂彎裡滑下來,滾落了兩顆蘿蔔。旁邊有人替她撿起來,她都沒顧上道謝,顫抖著聲音說:“這不是巧兒姑娘嗎?”
馬伯帶她去縣衙的路上,她一直在唸叨,說巧兒姑娘怎麼就這樣了。
到了縣衙後堂,老婦人雙手捏著衣角,侷促地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沈縣令讓人給她搬了把椅子,又倒了碗熱茶,她接過來也沒喝,就捧在手裡,茶水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
江南絮把畫像挪到她麵前,指著畫中人問她:“婆婆,您認識這個人?”
“這是巧兒……這眼睛這鼻子跟巧兒一模一樣。她就住在我隔壁那間屋子,那屋子空了好些年了,她是今年才搬進去的,她剛來時,我還去跟她打過招呼哩。”
老婦人姓孫,街坊都叫她孫婆子。她說陸巧兒是今年開春後搬來的,一個人住在那間空宅子裡,深居簡出,極少跟街坊來往。孫婆子跟她離得近,時常會去問她借個東西、聊聊天什麼的,巧兒綉工精巧,不像外頭買的成貨,孫婆子還誇她人如其名,她隻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她說話帶潯州府那邊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孫婆子回憶道,“平時不大出門,偶爾出去買菜也是早早回來。有一回民婦在井邊洗衣服,跟她聊了幾句,問她怎麼一個人住在這兒,她說她夫君在外做生意,過些日子就來接她。民婦當時就覺得不像,或許是哪家商賈養的外室。”
江南絮聽到這一句,擡頭看了孫婆子一眼,沒有說話。他們昨日的推論,此刻正被這個老婦人一點一點證實。
“她說的那個夫君,你見過嗎?”陸時雍問。
“見過一次。今年五六月的時候,有天夜裡民婦睡不著,起來到院子裡透透氣,聽見隔壁有人在說話,我覺得奇怪,巧兒一個人住,怎麼大半夜會有人說話,就湊近聽了聽,兩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民婦沒聽清說什麼,隻從門縫裡看見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綢衫,個子不高不矮,年紀約莫四十上下。我特意留意了他一下,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哩,從那以後民婦再沒見過他。或許是他晚上來,民婦睡了,沒聽見。”
陸時雍接著問:“除了不常出門,鮮少跟人來往,陸巧兒還有沒有別的什麼特別的地方?”
“巧兒有時候會去東街的趙記布莊扯布,民婦問她為什麼老去那家,她說那家布莊的料子好,不過她買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料子,民婦看不出哪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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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記布莊。江南絮和陸時雍對視了一眼。陸時雍轉過頭來看向沈縣令,忽然想起了什麼,前日他領著一行人穿過青葭縣主街,路過一家布莊時,他還指著招牌說這是青葭縣最大的布莊,東家姓趙,在此經營了十幾年,信譽不錯。
“趙記布莊的東家叫什麼?”陸時雍問沈縣令。
沈縣令放下手裡的茶碗:“趙平,在青葭縣做了十幾年布匹生意,口碑不錯。前日下官領王爺路過那家鋪子時還提過一嘴。”
硯川沒有多話,轉身出了後堂。不多時他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是馬保甲。馬保甲一進門便朝沈縣令和陸時雍行了禮,手裡還捏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魚鱗圖冊。
“馬保甲,城西背街最裡頭那間空宅子,主家是誰?”沈縣令問。
馬保甲翻開魚鱗圖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劃過,停在一行記錄上:“回大人,那間宅子原是劉記糧鋪的劉掌櫃的產業。劉掌櫃三年前搬去潯州府,宅子一直空著。今年二月,有人來找草民說要租那間宅子,是個中年男人,穿綢衫,說話客客氣氣的,自稱姓趙,說替一位遠房親戚租的,那親戚寡居無依靠,想在青葭縣找個清靜地方住。他付了一年的租錢,用的是現銀。草民當時還覺得這人挺厚道,替親戚辦事這麼上心。”
“你見過那個姓趙的租客嗎?”
“見過兩回。頭一回是來租房,第二回是今年四月他來給宅子換門鎖,說是原來的鎖不好用。中等身量,麵皮白凈,說話斯斯文文的,像個做生意的。對了,他右手拇指上戴了個玉扳指,成色不錯,草民還多看了兩眼。”
趙記布莊的東家姓趙,租宅子的中年男人也姓趙。租房的人右手拇指上戴著玉扳指,布莊的東家也有這個習慣。沈縣令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前日他還在主街上指著趙記布莊的招牌誇趙平信譽不錯,今天這案子就查到了趙平頭上。他停下敲桌子的動作,吩咐捕頭:“去查趙平。不要打草驚蛇,先把他鋪子裡的夥計叫一個出來問話。”
捕頭領命去了。不到半個時辰,趙記布莊的一個小夥計被帶進了縣衙。小夥計十七八歲,頭一回進衙門,嚇得臉色發白,站在後堂裏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沈縣令安撫了幾句,讓他不必害怕,隻問幾句布莊的事。
“你們東家右手拇指上,是不是戴了個玉扳指?”沈縣令問。
小夥計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有個玉扳指,東家戴了好些年了,從不摘下來。”
“你們東家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突然離開鋪子好幾天,或者身上多了什麼傷?”
小夥計想了想,忽然開口:“九月二十五那日,東家來得比平時晚,都快中午了纔到鋪子裡,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宿沒睡。我們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夜裡著了涼,沒事。但那之後他就不太對勁,以前他每天都在鋪子裡坐到天黑才走,那幾日總是早早離開,說身體不舒服,讓掌櫃的盯著。還有,他以前脾氣挺好,最近卻動不動就訓人,昨天還把一個夥計罵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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