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畫像江南絮將頭顱輕輕放回井邊的青石闆上,摘下手套,就著衙役遞過來的水囊凈了手。井底的淤泥混著血水從指縫間淌下來,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衙役們在院子裡多點了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井沿的青石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顆頭擱在井沿邊,泡得發白的臉上糊滿了淤泥,濕發一縷一縷貼在頭皮上,五官腫脹變形,已經看不出生前是什麼模樣。
江南絮蹲在井沿邊,就著燈籠的光仔細檢視了頭顱的斷口和麪部的淤痕。井水冰涼,這幾日又恰逢秋深,水溫低,腐敗的速度比常溫慢了許多,但軟組織已經開始消解。
驚羽瞥了一眼腫脹的頭顱:“這都泡成這樣了,還有人能認出來嗎?看了晚上都得做噩夢。”
她轉向陸時雍說:“我需要一個光線充足的房間,可以通過畫像還原她的麵貌。”
陸時雍想到她畫的丁大的畫像,相信她一定能畫出來:“這兒搜得差不多了,我們先回縣衙再說。”
於是一群人一如來時一樣騎著馬回了縣衙,隻是回去的路上多了一顆頭顱。
回到縣衙。
江南絮對沈縣令說需要一間光線充足的屋子,準備今晚就把畫像畫出來,明日一早就可以張貼出去。
沈縣令看了一眼水鍾,已經很晚了,他不免在心裡感慨,這王爺和侯府小姐破起案來都不休息的,京城裡的人都這麼拚命的嗎?
其實現在也不過戌時,對於江南絮來說晚上**點並不算晚,正是加班的好時候,她以前隻要碰到案子,熬夜通宵,連夜驗屍,淩晨兩三點被叫起來出現場都是常有的事。
沈縣令立刻讓人把縣衙後堂旁的一間耳房收拾出來,搬了一張方桌、一把椅子,又多加了兩盞油燈。
範伯親自去打了一盆溫水過來。
江南絮將那顆頭小心地放入木盆中,用粗布蘸了皂角,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淤泥。泥垢遇水化開,盆裡的水很快變成了灰黑色。她換了兩次水,才將髮絲間和眼窩裡的泥漿全部清理乾淨。洗凈後的麵部腫脹依舊,但骨相已經清晰了許多。
這女子顴骨不高,下頜角圓潤,鼻樑根部平滑,是很典型的南方女子骨相。
她將頭顱小心地放在桌上鋪好的一層乾淨白布上,正對油燈。然後從驗屍箱裡取出炭筆和紙。
前世她對著顱骨畫過不知多少張復原圖,每塊骨頭的形態、每層軟組織的厚度,都在腦子裡刻得清清楚楚。炭筆落在紙上,從眉弓開始,沿著骨點推演皮相,一筆一筆往下勾勒出眼眶、鼻樑、嘴唇的輪廓。
範伯坐在一旁,目光追著她的炭筆。縣衙裡的畫師給死者畫像,用的是毛筆,沾墨勾五官,畫出個大概模樣。但眼前這姑娘用的法子完全不同,每一根線條都落在骨頭上,眉弓的弧度、下頜角的轉折、眼眶的深淺,都是順著骨頭的走勢畫的。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了一句:“南姑娘,你這畫法,是先畫骨再畫皮?”
江南絮手上的炭筆沒有停,答道:“人臉上的皮肉厚薄,取決於底下的骨頭。眉弓高的,眼皮就深;下頜角寬的,臉就方。骨頭長什麼樣,皮肉就掛成什麼樣。隻要顱骨完整,就能一層一層還原回去,把這張臉畫出來。”
她說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炭筆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輕響,像秋天竹林裡風吹過枯葉的聲音。
陸時雍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又命人多加了幾盞燈。
江南絮一心撲在紙上,並沒有發現他的動作,硯川和驚羽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從顱骨的底層開始,眉弓平緩,眼窩不深,鼻骨纖細,鼻尖微微上翹。顴骨不高,臉頰的軟組織不算飽滿,下巴尖而小巧。嘴唇薄,上唇略短,露出一點門齒。
畫到這一步輪廓已經很清晰了,畫中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五歲上下、麵容清秀的年輕女人。
她繼續往下畫。頭髮被井水泡得脫落了大半,剩下的髮根顏色很深,髮際線圓潤。耳朵不大,耳垂上各有一個小小的耳洞,穿了銀針。畫完之後又在紙上新增了死者的身體特徵——身長四尺九寸,右腕橈骨陳舊性骨折,第二、三蹠骨陳舊性骨折,纏足,手指無繭。她把這幾行字寫在畫像旁邊,擱下炭筆。
那張復原好的麵容對著油燈,安靜地看著所有人。
江南絮站起來,聲音有些疲憊:“明日讓人把畫像多描幾份,發到各保甲手裡,重點詢問城西一帶,尤其是背街巷子裡的住戶。”
沈縣令連忙答應,吩咐師爺連夜描摹畫像。
陸時雍給她遞了杯熱茶,剛好適合入口的溫度:“今日不早了,你先去休息。”
江南絮點點頭,喝了口茶潤了潤喉。
…………………………
次日一早,畫像貼遍了青葭縣的大街小巷。城門口、渡口、茶館外、土地廟前的告示欄,都貼上了這張炭筆繪成的人臉。這畫法和衙門平時貼的懸賞令截然不同,尋常告示都是毛筆畫的粗線大輪廓,頂多畫個長臉圓臉,靠文字描述補充。但這張畫不同,畫中人的眉眼鼻唇都細緻入微,線條利落,明暗分明,甚至能看到眉弓投在眼窩上的一小片陰影。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低聲議論這畫怎麼跟真人站在麵前似的,也有人隻看了一眼就趕緊退出來,說這畫上的眼睛像是在盯著自己。
過了午後,一個住在城西的婆子在榜牆上看到張貼的告示,她眯著眼湊在告示前看了又看,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忽然身子一軟,她指著畫像上那張清秀的臉,聲音發顫:“這不是巧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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