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空宅傍晚時分,衙役匆匆趕回縣衙,跑得滿頭大汗,進門時還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他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神色著急:“大人,城西那間空宅子,裡麵的床上有血跡,好大一攤,都滲進床闆裡了。”
沈縣令正端著一碗茶,聞言手一抖,茶水潑了半碗在桌上。
陸時雍放下手裡的卷宗,從案後站了起來。
“備馬,現在過去。”
沈縣令連忙站起來:“王爺,天已經黑了,要不明日一早再……”
“案發地多放一夜,證據就多一分被破壞的可能。”陸時雍沒有多說,邁步走向門口。
江南絮已經從輿圖前轉過身來,拿起驗屍箱跟了上去。
縣衙門口,硯川已牽了四匹馬等在階下,青葭縣衙的馬,算不上什麼良駒,但腳力尚可。
陸時雍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坐定之後側頭看向站在台階上的江南絮。
“我們騎馬過去,快一些。你會騎馬嗎?”
江南絮走到那匹栗色馬前,擡頭看了看馬頭的高度。馬是匹溫順的母馬,但個頭有些高,深棕色的鬃毛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馬蹄在青石闆上輕輕叩了兩下。
該怎麼答呢。前世她沒有什麼朋友,沒有案子的假期,她會去上一些課,包括馬術課。教練說她是自己帶過的最安靜的學生,一節課不說三句話,馬倒是騎得比誰都認真。那些記憶還在腦子裡,但換了一副身體,肌肉的記憶是全新的。來這裡十年,餘老頭倒是教她騎過騾子——義莊隔壁老張家的那頭灰騾子,脾氣倔得很,每次騎上去都要先跟它較半天勁。餘老頭說先拿騾子練練,等攢夠錢買了馬再教她騎大牲口,結果十年了也沒買上馬。
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控住一匹這麼高大的馬。
“這匹馬太高了,有沒有矮一點的。”
陸時雍看了一眼她糾結的小表情,將她手裡的驗屍箱拿過來掛在馬鞍上,然後朝她伸出手。
天色越來越暗,江南絮也不想因為自己耽誤時間,便沒有再猶豫,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手還沒找到能扶的地方,馬已經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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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絮身體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他腰側的衣料。
秋夜的涼風從耳邊刮過去,街兩旁的梧桐樹影飛快地往後退,遠處有人家的狗聽見馬蹄聲狂叫起來,驚羽從後麵追上來,馬蹄聲清脆地敲在石闆路上。硯川緊跟其後。
驚羽側頭看了一眼陸時雍馬背上的江南絮,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韁繩鬆了。他趕緊夾了一下馬肚子靠近硯川的馬匹,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硯川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然後擡手把他的腦袋推正,示意他專心騎馬。
城西背街在城牆根下,是青葭縣最偏僻的角落。巷子窄得隻能並排走兩個人,兩側的院牆爬滿了枯藤,有幾間院子的門闆都掉了漆,一看就是許久沒人住的,那間空宅在最裡頭,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火把的光。
陸時雍翻身下馬,兩個衙役已經提著燈籠等在院門口。江南絮跟著下馬,幾人穿過院門,院子裡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靠牆放著一個缺了半邊的石槽。正房的門開著,屋裡點了幾盞油燈,火光映著四壁空蕩蕩的灰牆,牆角掛著蛛網。
床在正房靠裡的位置。被褥已經被衙役掀開了,床闆上露出一攤乾涸的血跡,呈暗褐色,浸透了床闆,邊緣不規則地向四周蔓延,已經滲進了木紋深處。血跡從床頭滲到地闆下,血跡不是很多,房間周圍沒有噴濺的血點,隻有大麵積的浸染,說明死者是在死亡一段時間後才被割掉頭顱。
江南絮將油燈放低,湊近床闆的血跡邊緣。邊緣與灰塵之間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血跡浸透床闆後,灰塵才落在上麵,這個案發現場沒有被刻意清理過。
她直起身,環顧整個房間,桌上有一隻茶碗,碗底積著一層幹了的茶垢,旁邊放著一把木梳,梳齒上還掛著幾根長發。窗台上有一小截燒剩的蠟燭,燭淚堆在窗台上凝成了灰白色,已經落了灰。
江南絮轉身出了正房。院子裡,硯川正帶人搜查各個角落,廂房、竈房、柴房,凡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翻遍了。幾個衙役從廂房裡搬出一堆雜物,有米缸、破了洞的竹筐、幾件衣裳,還有一盞燈籠。但沒有人找到那顆頭。
江南絮走到後院。院子西側有一口井,井口很低,用幾塊青石壘了一圈半人高的井欄。她走近時,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從井底飄上來。這股味道很淡,混在秋夜的涼風裡若有若無,但她驗了十年屍,對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了。
她俯下身,往井口探了探。井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股腥臭味更明顯了。
陸時雍看到她的動作,走了過來:“有發現?”
“讓人打撈看看,不出意外,就在井裡。”
硯川找來了一根長竹竿,在竿頭綁上鐵鉤,緩緩探入井中。井水冰得刺骨,竹竿沉到一半就觸碰到了什麼東西。他收緊鉤子往上提,竿身微微彎曲,水麵下有什麼東西被鉤住了。鐵鉤從水裡破出來時,帶起一陣濃烈的腐臭。一顆頭顱被掛在鉤子上,臉上的皮肉泡得發白髮脹,五官已經腫脹得變了形,水順著發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幾個衙役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背過身去扶著牆乾嘔。
硯川將竹竿輕輕放下,頭顱擱在井邊的青石地上。江南絮蹲下來,接過一盞油燈,湊近了檢視這顆在井水裡泡了好幾日的頭顱。
“頭被丟進井裡大概有六七日。井水寒涼,腐敗速度變慢,還能找到一些線索。”江南絮將油燈移近頭顱的麵部,撥開糊在臉上的濕發,“眼周這些烏青,還有口鼻皮下的暗色淤血斑,是被人捂住口鼻活活悶死的。口鼻被壓住時毛細血管……就是絡脈破裂,血液滲進皮下的痕跡不會因為泡水就消失。”
她用手指輕輕按壓頭顱頸部的斷口。皮肉已經軟爛發白,輕輕一按便有水滲出。她將斷口處的皮肉翻開,露出下麵的頸椎斷麵,邊緣沒有發紅、沒有腫脹,皮肉也沒有翻卷。如果是活著的時候被切下,斷口附近的血管和肌肉會因為身體的應激反應而收縮,留下明顯的血腫和皮肉卷邊。這顆頭的斷口很乾凈,沒有這些痕跡,佐證了之前的結論——頭是死後才被割下來的。兇手先悶死了她,在床上割下她的頭顱,頭扔進井裡,身體搬去了後山炭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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