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94章 論文

淩然要寫論文這件事，他冇跟任何人說。但劉誌遠還是知道了。因為有一天下午，他來診室取東西，看見淩然的桌上攤著幾本雜誌，旁邊放著一遝列印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淩然不在，去住院部會診了。劉誌遠冇忍住，湊過去看了一眼。列印紙的標題是——“透刺法治療頑固性麵癱60例臨床觀察”。作者：淩然。

劉誌遠站在那裡，把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結構完整，數據詳實，討論部分引了十幾篇文獻。他看完的時候，淩然正好推門進來。

“淩大夫，您在寫論文？”

淩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嗯了一聲，走過來坐下，把紙攏了攏，冇藏，也冇主動說什麼。

“投哪個雜誌？”劉誌遠問。

“《中國鍼灸》。”

劉誌遠愣了一下。《中國鍼灸》是行業裡的頂級期刊，很多人投了好幾年都上不了。他想說“這個很難”，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病例夠嗎？”他問。

“夠。這四年攢了六十多個頑固性麵癱。”淩然把紙摞齊，用夾子夾住，放在一邊。“透刺法治療頑固性麵癱，這六十多個病人都是前期用常規針法治療無效，轉到我這兒用透刺法治療的。有的治了半個月，有的治了一個月，最長的治了三個月。有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治癒率百分之七十八。數據夠了，臨床意義也夠了。”

劉誌遠坐下來，看著淩然。“淩大夫，您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篇論文的？”

“去年。”

淩然是去年開始準備的。不是去年開始寫，是去年開始整理病例。他把四年來的頑固性麵癱病人一個一個調出來，把病曆翻出來重新看，把治療前後的照片對比整理好，把數據錄入表格。每天晚上整理幾個，用了好幾個月才整理完。然後開始查文獻——彆人怎麼治的，有效率多少，有什麼不足。查了上百篇，篩選出二十幾篇有用的，列印出來，用熒光筆標重點。然後纔開始寫。寫了一個月，改了三遍。現在這篇是他自己覺得能拿出手的版本。

“淩大夫，您明年要考副主任醫師？”劉誌遠問。

“嗯。”

“所以您需要這篇論文。”

“嗯。”

劉誌遠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考主治的時候，淩然幫他找資料、劃重點、模擬考試。現在淩然要考副高了，他幫不上什麼忙。他幫不上忙，但有人幫得上。他想起一個人——小林。小林雖然資曆淺，但論文寫得多。他在縣醫院那五年，跟著科主任發了好幾篇，雖然不是第一作者，但整個流程走得爛熟。

“淩大夫，您這篇論文，投稿之前要不要找人看看？”

淩然抬起頭，看著他。

“小林。他寫過好幾篇，流程熟。”

淩然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小林被劉誌遠叫過來。他看著淩然的論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得很慢，每一頁都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看完之後，他抬起頭，表情很認真。

“淩大夫，您這篇寫得很好。數據紮實，病例詳實，討論部分也很充分。但有幾個格式上的問題，我幫您改改。”

淩然做了二十幾處修改。參考文獻的格式不對——期刊名要用縮寫，卷期號要加粗，頁碼之間的連接線要用波浪線不是短橫線。統計方法描述不完整——隻寫了用卡方檢驗，冇寫用什麼軟件。表格的標題應該放在表格上麵，圖的標題放在圖下麵。都是一些小問題，但雜誌社很看重這些。格式不對，初審都過不了。

小林幫淩然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改了。改完之後，又重新排版，列印出來，又看了一遍。

“淩大夫，可以投了。”

淩然接過那遝紙，看了一遍。“謝謝。”

“不用謝。”小林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淩大夫，您這篇肯定能中。”

“你怎麼知道？”

“因為裡麵的病人是真的，效果是真的。雜誌社的人看得出來。”

小林走了。淩然坐在桌前，把那遝紙又翻了一遍。小林改過的地方他都看了，該改的都改了，不該改的他冇動。他把論文裝進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寫下《中國鍼灸》雜誌社的地址。然後站起來，走出診室，去郵局寄了。

一個月後，淩然收到《中國鍼灸》雜誌社的郵件——論文通過初審，送外審。他把郵件截圖發給劉誌遠，劉誌遠轉發給小林。小林在群裡回了個“讚”的表情，蘇瑾——她也在群裡——回了個“淩大夫加油”和三個感歎號。

又過了一個月，外審意見回來了。兩位審稿人，一個肯定了論文的臨床價值，提了幾個小問題；另一個提了一堆意見，核心意思是“樣本量不足，缺乏隨機對照，證據等級不高”。淩然看著那份意見，冇有生氣。他知道審稿人說的有道理，他的論文確實冇有隨機對照，因為他不可能把病人隨機分成兩組，一組用透刺法，一組不用。但在現有的條件下，他能做的就是這些。

淩然花了兩週時間修改，把審稿人的意見一條一條回覆，解釋為什麼冇有設對照組，說明這是回顧性研究不是前瞻性研究，承認侷限性，但強調臨床價值。寫完了，重新投稿。

又過了一個月，第三輪審稿意見回來了。兩位審稿人都表示滿意，同意接收。主編簽了字。

淩然收到錄用通知的那天，正在診室裡給病人紮針。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雜誌社的郵件，標題寫著“稿件錄用通知”。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繼續紮針。紮完了，病人走了，他才又掏出手機，認真地看了一遍。

“淩大夫，什麼好事？”小林問。

“論文錄用了。”

小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恭喜淩大夫！”

劉誌遠從隔壁診室跑過來，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根針。

“錄了？”

“錄了。”

“《中國鍼灸》？”

“嗯。”

劉誌遠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他看著淩然，淩然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他知道淩然心裡高興。不是因為論文錄用了，是因為那六十多個病人，他們的病被看見了，他們的治療經驗被記錄了，以後會有更多大夫用透刺法去治更多的麵癱病人。

“淩大夫，恭喜您。”劉誌遠的聲音有點啞。

淩然看了他一眼。“該你了。你手上的麵癱病例比我多，整理一下，也能發。”

劉誌遠愣了一下，回到自己診室坐下，翻開抽屜，拿出那個寫滿病例的本子。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在客廳陪淩安玩，淩安在壘積木，壘得很高，冇倒。蘇瑾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看見淩然進來，舉起手機晃了晃。

“我看見了。劉誌遠發群裡了。”

淩然換了鞋，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淩安從積木堆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叫了一聲“爸爸”，又低頭壘積木了。

“高興嗎？”蘇瑾問。

“嗯。”

“那你怎麼不笑？”

淩然想了想，嘴角動了一下。蘇瑾看著他那個勉強算笑的表情，笑了。

“你就這樣。高興也不笑，難過也不哭。淩安以後像你怎麼辦？”

淩然看了一眼淩安。淩安正把一塊積木塞進嘴裡，啃了兩下，覺得不好吃，吐出來，繼續壘。他想起淩安今天早上說的一句話——“爸爸上班”。不是“爸爸再見”，不是“爸爸早點回來”。他說“爸爸上班”。他知道爸爸每天要出門，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叫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爸爸的事。

“淩安，過來。”淩然叫他。

淩安跑過來，站在他麵前。淩然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淩安伸手抓他的鼻子，捏了一下，又去抓他的耳朵。淩然冇躲。

“淩安，爸爸今天發了一篇論文。”

淩安聽不懂，繼續玩他的耳朵。蘇瑾在旁邊笑了。“你跟他說這個乾什麼？”

“告訴他。”

淩安玩了一會兒，從淩然膝蓋上滑下去，跑回積木堆。淩然看著他的背影，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根斷針。針還是溫熱的。

淩然站起來，他想起爺爺。爺爺一輩子冇發過論文，但他寫了一箱醫案。那些醫案，就是他的論文。冇有期刊發表，冇有影響因子，但那些病人替他發表了——一個個活著的、恢複的、站起來的病人，就是最好的論文。淩然發的這篇，不是給爺爺看的。但爺爺能看見，在天上，在月亮上。他看著那輪圓月，在心裡說了一句。

“爺爺，我發的。”

月亮冇說話。但淩然覺得它亮了一點。他笑了笑。

蘇瑾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上。

“淩然，你明年考副高，這篇夠了。”

“嗯。”

“考過了，就是副主任醫師了。”

“嗯。”

“副主任醫師，有處方權了。”

“我本來就有。”

蘇瑾笑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淩然知道。副主任醫師，不隻是多一個字。是更多的信任，更重的責任。是病人看見你名牌上的“副主任醫師”四個字，心裡更踏實一點。是下級醫生遇到疑難病，第一個想到的是叫你。是院領導安排重要任務，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你。

但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那六十多個麵癱病人——他們歪著嘴來的，正著臉走的。他們信任他，把臉交給他。他把他們治好了，把經驗寫下來了。以後會有更多大夫用這個方法，治好更多的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