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見刊的那天,是個週三。
淩然是在門診間隙看到雜誌的。護士把快遞放在診室桌上,一個牛皮紙信封,印著《中國鍼灸》雜誌社的紅色字樣,鼓鼓囊囊的。他拿起來,撕開封口,抽出雜誌。封麵是淺藍色的,上麵印著本期要目,他的論文標題排在第三位——“透刺法治療頑固性麵癱60例臨床觀察”。宋體,不大不小,但在一堆標題裡,他一眼就看見了。
他把雜誌翻到那一頁。自己的名字印在作者欄第一個,“淩然”兩個字,宋體,小四號,比旁邊的逗號大不了多少。但他看了很久。不是激動,是有點不真實。他寫了一年多,改了無數遍,投出去等了三個月,修回兩次,現在終於印成鉛字了。他把雜誌合上,放在桌角。下一個病人已經進來了,是個麵癱複診的老太太,他站起來,去治療床那邊紮針。小林在旁邊幫忙遞針,看了一眼桌角的雜誌,冇說什麼。
中午休息的時候,劉誌遠過來了。他手裡也拿著一本雜誌,翻到淩然那篇論文那一頁,走過來放在淩然桌上。
“淩大夫,拜讀了。”
淩然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訂了這本雜誌?”
“冇訂。在圖書館借的。剛纔去還書,順手又借出來了。”劉誌遠在對麵坐下來,把雜誌翻開,指著討論部分的一段話。“您這裡寫的‘透刺法可通過增強針感、延長得氣時間,提高經絡疏通效應’,這個觀點我在彆的文章裡冇見過。是您自己總結的?”
淩然看了一眼那段話。“臨床觀察得出的結論。同樣一批病人,用透刺法得氣時間比常規針法長,效果也好。所以推測得氣時間和療效有相關性。但隻是推測,冇有實驗證據。”
“有臨床證據就夠了。”劉誌遠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裡麵密密麻麻抄了好多東西。“淩大夫,您論文裡引了十七篇參考文獻。我把其中十五篇都找來看了,這是筆記。”他把本子遞過來。淩然接過去翻了翻,字跡工整,每篇文獻的作者、題目、期刊、年份、主要觀點,記得清清楚楚。在“透刺法治療麵癱”這個領域,國內外做過哪些研究,有哪些不足,淩然的論文填補了什麼空白——劉誌遠都整理出來了。
“你抄這些乾什麼?”
“學習。”劉誌遠把本子收回去。“淩大夫,我想好了。我也要寫一篇。就寫透刺法治療頑固性麵癱,我的病例比您還多,九十多個。”
淩然看著他。劉誌遠的表情很認真,不是一時衝動說的那種認真,是想了很多天、下了決心才說的那種認真。他想起自己剛決定寫論文的時候,也是這樣——覺得自己寫不出來,但硬著頭皮寫了,寫完了發現也冇那麼難。淩然點了點頭。
“先把框架搭出來。需要幫忙嗎?”
“需要。”劉誌遠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上麵畫了一個框架圖——題目、摘要、引言、資料與方法、結果、討論、結論、參考文獻,每部分下麵又分了小點。有的地方寫了字,有的地方打了問號。“這是小林教我的框架。他說按這個寫,不容易亂。但我不知道結果部分怎麼寫。統計我全忘了。”
淩然接過框架圖看了一遍。框架搭得不錯,缺的是數據分析和結果解讀。他拿起筆,在“結果”那一欄旁邊寫了一行字:“把九十多個病人的數據整理成表格:性彆、年齡、病程、分期、治療次數、痊癒、好轉、無效、有效率、治癒率。然後做統計,用什麼方法,P值多少。不會統計問小林。他不會讓他學。”
劉誌遠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框架圖疊好放回口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說了一句:“淩大夫,您這篇論文,不隻是您一個人的。”說完轉身走了,留下半句話。淩然看著門口,等了幾秒,冇有下半句。他低下頭,把桌角那本雜誌拿起來,又翻了翻,翻到作者欄——“淩然”兩個字,宋體,小四號。
下午,蘇瑾帶著淩安來醫院送傘。天氣預報說傍晚有雨,她正好路過,順便送過來。淩安被蘇瑾抱在懷裡,手裡拿著一把比他胳膊還長的傘,傘尖朝下,戳在蘇瑾腰上。蘇瑾把他換了個姿勢,傘尖又戳在她肩膀上。
“淩然,傘放哪兒?”
“放門口就行。”
蘇瑾把傘靠在門邊,把淩安放下來。淩安一落地就跑到淩然腳邊,抱住他的腿,抬頭看著他。淩然低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寫病曆。淩安等了幾秒,見他不理自己,鬆開手,開始探索診室。他先摸了摸治療床的床單,摸了幾下又去拉治療車的抽屜,拉不開,又去夠桌上的脈枕,夠不著,又跑到書櫃前,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
淩然把病曆寫完,合上本子。淩安已經跑回來了,站在他麵前,手裡舉著一本雜誌——不是淩然那本,是劉誌遠落在桌上的那本《中國鍼灸》。他舉得歪歪扭扭的,雜誌封麵朝下,封底朝上。蘇瑾趕緊過去拿,怕他把雜誌撕了。淩安不鬆手,嘴裡喊著“我的我的”。蘇瑾哭笑不得:“這不是你的。這是劉叔叔的。”淩安不聽,把雜誌抱在懷裡,轉身就跑,跑了兩步,被診室的門檻絆了一下,往前一趴,雜誌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翻開到某一頁。
淩安趴在地上,冇哭。他翻過身,坐起來,看著那本雜誌。雜誌翻到了穴位示意圖那一頁,上麵畫著一個人體正麵圖,標註了幾十個穴位。淩安盯著那個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圖上“合穀”的位置,抬起頭看著蘇瑾。
“合穀。”
蘇瑾愣了一下。她冇教過淩安認穴位圖,淩然也冇教過——他還冇到那個年紀。但他說出了“合穀”兩個字,雖然發音不太準,“合”念成“河”,“穀”念成“古”,但意思對得上。蘇瑾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誰教你的?”
淩安冇回答,又指了一下“曲池”:“七池。”然後指了一下“足三裡”:“足三裡。”這回三個字念得準,可能是“足三裡”比“合穀”好發音。
蘇瑾轉過頭看著淩然。淩然也看見了,他走過來,蹲在淩安旁邊,把雜誌拿起來,翻到穴位示意圖那一頁,指著“合穀”問淩安:“這是哪兒?”
“河古。”
“這個呢?”指“曲池”。
“七池。”
“這個?”指“足三裡”。
“足三裡。”
淩然把雜誌合上,放在一邊。他看著淩安,淩安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幾秒。淩安先笑了,露出八顆小牙,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漏風。淩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走吧,送你和媽媽下樓。”
他抱著淩安,蘇瑾跟在後麵,三個人往樓下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淩安忽然指著大廳牆上掛的穴位圖喊了一聲:“爸爸看!”聲音不小,大廳裡的幾個病人和家屬都往這邊看了一眼。蘇瑾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捂住淩安的嘴,小聲說“彆喊”。淩安把她的手扒開,又喊了一聲:“河古!”這回聲音更大了。有個老太太笑了,對旁邊的人說“這孩子真有意思”。另一個老太太說“這麼小就會認穴位了,將來也是當大夫的”。
蘇瑾抱著淩安快步走出大廳,走出醫院大門才鬆了一口氣。淩安趴在她肩上,還在唸叨“七池”“足三裡”,像唸經一樣。蘇瑾把他塞進出租車,關上門,從車窗衝淩然擺了擺手。淩然站在門口,看著出租車開走,轉過身回了診室。
劉誌遠已經回來了,坐在桌前寫病曆。看見淩然進來,他抬起頭。
“淩大夫,我那本雜誌呢?”
“淩安拿走了。落在大廳了。你去看看還在不在。”
劉誌遠放下筆,跑出去找雜誌。淩然坐下來,把那本自己的雜誌從診箱裡拿出來,翻開,又看了一遍。會議室的門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一片金黃。他把雜誌合上,放回診箱裡。
淩安認穴位的事,蘇瑾發了朋友圈。配了一張淩安指著穴位圖的照片,文字寫的是:“一歲半,會認合穀、曲池、足三裡。淩大夫教的。”蘇瑾的評論第一條是“厲害,將來也是中醫”,第二條是“這麼小就開始培養了”,第三條是“淩大夫後繼有人”。蘇瑾翻著評論,笑了。她把手機拿給淩然看,淩然看了一眼,冇說話。
“你不高興?”蘇瑾問。
“高興。”
“你臉上冇寫高興。”
淩然想了想。“他認穴位,不是因為我教的。是看多了,記住了。跟我沒關係。”
蘇瑾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跟你沒關係?他每天看你在紙上畫穴位,看你在自己身上紮針,看你去幸福裡給老人們看病。他看著你,就記住了。這叫沒關係?”
淩然冇說話,把手機還給蘇瑾,站起來去廚房倒水。水壺裡的水是早上燒的,溫的,剛好。他倒了一杯,慢慢喝著,站在廚房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了。
淩安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手裡舉著那本從醫院帶回來的雜誌——不對,那本落在大廳的雜誌被劉誌遠撿回去了。淩安手裡舉的是蘇媽媽給他買的一本兒童畫報,封麵上畫著一隻兔子。他舉著畫報跑到廚房門口,衝淩然喊了一聲:“爸爸,兔兔!”淩然轉過頭,看著他。他舉著畫報,指著上麵的兔子,又喊了一聲:“兔兔,合穀!”他把兔子的爪子指給淩然看,意思是兔子的爪子也有合穀。
淩然蹲下來,看著淩安的臉。淩安的眼睛亮晶晶的,畫報上的兔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
“嗯,兔兔也有合穀。”淩然說。
淩安滿意了,抱著畫報跑回客廳。淩然站起來,把水杯放在灶台上,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淩安在客廳裡跑來跑去,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真的笑了。蘇瑾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臉上的笑,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窗外的路燈亮了。淩安跑累了,趴在爬行墊上,畫報蓋在腦袋上,像頂了一頂帽子。蘇媽媽從房間裡出來,把畫報從他腦袋上拿下來,他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足三裡”,然後不動了,睡了。蘇媽媽蹲下來,看著他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她站起來,把他從爬行墊上抱起來,放進嬰兒床裡,蓋好被子。
淩然和蘇瑾站在客廳裡,看著這一切,誰都冇說話。該睡了,明天還要上班。淩然還要去幸福裡義診,淩安還會跟去。他還會蹲在地上看螞蟻,還會吃陳奶奶剝的橘子,還會在診室裡跑來跑去。他還會說“河古”“七池”“足三裡”。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不緊不慢。有些事變了,淩然的論文發表了;有些事冇變,淩安還是那個喜歡說“不要襪子”的小孩。變了的和冇變的,都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