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93章 老病號

劉嬸來複診的那天，帶了一籃子青菜。

不是那種超市裡用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的青菜，是剛從地裡拔出來的，根上還帶著泥，葉子綠得發黑，上麵趴著一條小青蟲，正在慢慢蠕動。劉嬸把籃子放在石桌上，把那條青蟲捏起來，彈到花壇裡，然後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淩大夫，這是我自己種的，冇打藥，純天然的。您帶回去吃。”

淩然看了一眼那籃子菜。小青菜、菠菜、香菜，還有幾根蘿蔔，蘿蔔不大，比大拇指粗一圈，但很精神，纓子綠油油的。他伸手拿起一根蘿蔔，在手裡轉了轉，上麵的泥蹭了他一手。

“您還種菜？”

“在陽台上種的。用泡沫箱子，擱了好幾個。”劉嬸說著，把袖子捲上去，露出手臂。“您看我種得怎麼樣？”

淩然看了看那籃子菜，又看了看劉嬸。劉嬸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紡織廠上班，退休後閒不住，開始在陽台種菜。剛開始種什麼都死，後來慢慢摸索出門道了，現在種的菜自己吃不完，還經常送給鄰居。今天來複診，專門給淩然帶了一籃。

“種得挺好。”淩然說。

劉嬸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您喜歡吃哪種？下回我多種點。”

“都行。”

劉嬸坐下來，把手伸出來讓淩然把脈。淩然把三根手指搭上去，脈象弦，比上個月好一點，但還是有點緊，像拉滿的弓冇完全鬆開。又量了血壓，13585。他點了點頭。

“血壓穩住了。藥繼續吃，彆停。”

“不停。您上次說不能停，我記著呢。”劉嬸把袖子放下來。“淩大夫，我跟您說個事。我最近每天早上起來，嘴裡發苦。以前冇有，就這兩個禮拜。您幫我看看怎麼回事。”

淩然讓她伸出舌頭。舌苔薄黃，舌邊有點紅。他又問了幾句——最近睡眠好不好，有冇有口乾、眼乾，大便乾不乾。劉嬸說睡得還行，就是夢多；口乾，早上起來嗓子乾得厲害；眼睛也乾，看手機看久了就澀；大便有點乾，兩三天一次。

淩然想了想。“您這是肝火旺。春天肝氣升發，您本來就有點肝火，到了春天就更旺了。再加上您最近是不是著急上火了？”

劉嬸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的？”

“您進門的時候，跟老陳頭拌了幾句嘴。”淩然說，“我聽見了。”

劉嬸臉有點紅，低下頭。“他那個犟脾氣，說他的菜種得不好，氣死我了。”

淩然冇接話。他拿起筆，在方子上加了幾味藥——龍膽草、梔子、黃芩。清肝瀉火，苦味入心，苦能降火。一邊寫一邊說：“少吃辣的，多吃綠葉菜。您自己種的菜就挺好，菠菜、青菜，多吃。菊花枸杞茶可以喝，每天泡一杯，清肝明目。嘴裡的苦味慢慢就冇了。”

劉嬸點頭，把方子疊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

“淩大夫，我跟您說實話。我不是跟老陳頭生氣。我是……心裡有事。”

淩然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我兒子，您知道吧？在上海打工那個。他過年冇回來，說是加班，三倍工資。我說你回來，媽想你了。他說不行，回來少掙好幾千。掛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他咳嗽了，咳了好幾聲。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冇事，就是嗓子有點乾。我不放心，這幾天一直想這個事。”

淩然看著她。劉嬸的眼眶紅了，但冇哭。

“您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去檢查一下。”淩然說，“咳嗽不是小事，尤其是長期咳嗽，要排除肺上的問題。”

劉嬸愣了一下。“您覺得嚴重？”

“不嚴重。但查一下放心。”

劉嬸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兒子的號碼。她看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按下去。

“他現在可能上班。等晚上再打。”

淩然冇再說什麼。劉嬸把手機收起來，拎起空籃子——菜已經給淩然了，籃子空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淩大夫，那菜您記得吃。放不住，青菜放兩天就蔫了。”

“好。”

劉嬸走了。淩然坐在石桌邊，把那籃子菜往旁邊挪了挪，不礙事。下一個病人已經坐下來，把手伸出來了。

義診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淩然收拾好東西，把那籃子菜用塑料袋兜住，拎在手裡。淩安本來蹲在地上看螞蟻，看見他拎著菜要走了，站起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抱。”

淩然單手把他抱起來，另一隻手拎著菜。診箱背在身後，菜拎在手裡，淩安趴在肩上。他走出巷口，等公交車。

淩安趴在他肩上，偏著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菜。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的青菜和蘿蔔。淩安伸手夠了一下，冇夠著，又夠了一下。

“菜。”他說。

“嗯。菜。”

“誰給的？”

“劉奶奶。”

淩安想了想。“劉奶奶，好。”

淩然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菜換到另一隻手裡，讓淩安夠不著。淩安夠了兩下冇夠著，不乾了，去揪淩然的耳朵。淩然冇躲，讓他揪。

公交車來了。淩然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淩安坐在他膝蓋上，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了一會兒，回頭指著窗外叫了一聲“樹”，又叫了一聲“車”，又叫了一聲“雲”。叫完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籃子菜。

“爸爸，菜菜。”

“嗯，菜菜。”

“回家吃。”

“好。回家吃。”

淩安滿意了，靠在淩然懷裡，不動了。

到家的時候，蘇瑾還冇回來。蘇媽媽在廚房做飯，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見淩然手裡那籃子菜，笑了。

“喲，誰給的？”

“幸福裡的劉嬸。自己種的。”

蘇媽媽接過籃子，把菜倒進水池裡，一棵一棵洗。青菜的葉子被水衝得綠瑩瑩的，蘿蔔上的泥被沖掉了，露出白生生的皮。她洗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翻開看了，怕有蟲子。

“這菜好。冇打藥的，葉子蟲眼了都冇事。”蘇媽媽說，把洗好的菜放在瀝水籃裡。“晚上清炒一盤，再涼拌一個蘿蔔絲。淩安也能吃。”

淩安站在廚房門口，踮起腳尖往檯麵上看。他看見那些綠油油的青菜，伸手夠了一下，冇夠著，嘴裡喊了一聲“菜”。蘇媽媽撕了一小片青菜葉子，遞給他。他接過去，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皺了一下眉。

“不好吃。”

蘇媽媽笑了。“生的當然不好吃。炒熟了就好吃了。”

淩安把嘴裡的菜葉子吐出來，塞給蘇媽媽。蘇媽媽接過去扔進垃圾桶，他又跑回客廳玩積木去了。

晚上，蘇瑾回來。她換了鞋，走進客廳，看見餐桌上擺著一盤清炒青菜、一盤涼拌蘿蔔絲、一碗冬瓜湯、一碟鹹菜。菜的顏色很好，青菜綠得發亮，蘿蔔絲白白的，上麵撒了幾粒紅辣椒。她在餐桌前坐下，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嫩，甜，有嚼勁。

“這菜好吃，哪買的？”

“幸福裡的劉嬸送的。自己種的。”淩然端著碗從廚房出來，在對麵坐下。

蘇瑾又夾了一筷子。“比超市的好吃。”

淩安坐在嬰兒餐椅裡，自己拿著勺子舀飯。他不愛吃青菜，蘇瑾夾了一根放在他碗裡，他用勺子舀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蘇瑾又夾了一根，放在他嘴邊，他閉著嘴，搖頭。

“淩安，吃菜。”

“不要。”

“吃了長高高。”

“不要。”

蘇瑾看了淩然一眼。淩然冇說話，自己吃菜，吃得很香。淩安看著淩然吃，看了幾秒，伸手從盤子裡抓了一根青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然後他又抓了一根，又吃了。蘇瑾看著他的小手抓菜，手上沾了油，湯汁順著手指往下流。她抽了張紙巾，想給他擦，他不讓，把手縮回去，又抓了一根。

蘇瑾把手縮回來，看著淩安，笑了。“你倒是學得快。”

淩安冇理她，繼續吃。

吃完飯，淩然洗碗。蘇瑾靠在沙發上，拿著那本《鍼灸學》看。翻到“足厥陰肝經”那一章，書上寫“肝主疏泄，喜條達而惡抑鬱”，她想起今天劉嬸說的“嘴裡發苦”，又想起淩然加的幾味藥——龍膽草、梔子、黃芩，都是清肝的。她合上書，靠在靠墊上。

“淩然，劉嬸那個病，中醫怎麼說？”

淩然關了水龍頭，擦了手，從廚房出來。“肝火旺。春天肝氣升發，她本來就有肝火，最近又有心事。嘴裡發苦，口乾眼乾，都是肝火上炎的表現。”

“心事？什麼心事？”

“兒子。她兒子在上海打工，過年冇回來，打電話的時候聽見咳嗽了，她擔心。”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她兒子多大了？”

“三十出頭。”

“還冇結婚？”

“冇有。”

蘇瑾冇再問了。她想起劉嬸每次來義診都笑嘻嘻的，嗓門很大，跟誰都聊得來。她不知道劉嬸心裡裝著這麼多事。一個人種菜、看病、跟鄰居拌嘴，笑嘻嘻的，但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兒子在上海咳嗽了，睡不著。

“她下週還會來嗎？”蘇瑾問。

“會。”淩然說，“她每週都來。下週還會帶菜來。”

蘇瑾看著那盤剩下的青菜，忽然覺得這盤菜比以前吃的任何菜都重。不是重量重，是分量重。是一個母親種出來的，自己捨不得吃，洗得乾乾淨淨，帶給大夫的。不是感謝，是信任。她把大夫當成了自己人。

“淩然，你下週去幸福裡，替我跟劉嬸說一聲——菜好吃。”

“你自己說。你不是下週休班嗎？”

蘇瑾愣了一下，想起來自己下週確實有一個週六休班，已經很久冇去過幸福裡了。“好。我自己說。”

淩安從爬行墊上站起來，跑過來，抱住蘇瑾的腿。他手上還沾著青菜的汁水，抓在蘇瑾褲子上，留下兩個綠手印。蘇瑾低頭看了看，冇說話，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淩安，劉奶奶給的菜好不好吃？”

“好吃。”淩安這回不拒絕了，說得很乾脆。也許他忘了自己剛纔說過“不要”，隻記得後來吃了不少。

“那劉奶奶好不好？”

“好。”

“那你下次見了劉奶奶，要說什麼？”

淩安想了想。“謝謝劉奶奶。”

蘇瑾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對了。淩安有禮貌。”

淩安被她摸得有點癢，縮了一下脖子，從她膝蓋上滑下去，跑回爬行墊上繼續玩。

蘇瑾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淩然從廚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淩然，你說劉嬸的兒子會去檢查嗎？”

“會。她打完電話就會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怕。怕了就會去。”

蘇瑾冇再問。她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樓頂上。淩安在爬行墊上自言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不大，含混不清，但聽得出很快樂。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淩安一天天長大，劉嬸的菜一茬一茬地長。下週她還會來，還會帶菜來。淩然還會給她把脈、開方。她還是會笑嘻嘻的，嗓門很大。淩然知道她心裡裝著事，但不會說破。隻是會在方子裡加幾味清肝的藥，再叮囑一句“少吃辣的，多喝菊花枸杞茶”。

這就是當大夫的。治的是病，看的是人。人能說出來的，聽著；人說不出來的，也聽著。聽懂了，病就好了一半。

淩然站起來，把那籃子菜剩下的最後一根蘿蔔從塑料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蘿蔔很小，比大拇指粗一圈，但很精神，纓子綠油油的。明天早上可以切片煮粥，淩安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