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09章 夜診

週三晚上，張燕在醫院值班。鍼灸科夜間冇有門診，但急診科轉來的病人還是會叫她。值班室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她坐在桌邊翻筆記本，把白天整理的透刺法醫案又看了一遍。肩髃透臂臑，曲池透少海，陽陵泉透陰陵泉，懸鐘透三陰交。她默唸著穴位和深度，手指在桌上比劃。爺爺的醫案裡記了三十二個透刺法病例，她學了八個，還有二十四個。得慢慢來。

九點多，急診科打電話來。護士的聲音很急：“張大夫，來了個麵癱，急性期的，發病才兩天。但病情很重，整個右臉都癱了，眼睛閉不上，嘴合不攏，喝水都漏。病人情緒很激動，一直在哭。您來看看。”

張燕放下筆記本，拿起白大褂就往外走。急診科在樓下，她走得很快，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推開急診室的門，就聽見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的哭，憋得渾身發抖。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長頭髮散在枕頭上，右臉整個歪了，嘴角往左斜，右眼閉不上，眼皮一直在跳。她的臉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失去血色的蒼白。左手捂著右臉，右手攥著床單，指節發白。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工服，手上還有泥，應該是從工地上趕來的。他站在床邊，手足無措，想碰她又不敢碰。

“張大夫，你看看她……”男人的聲音在發抖。張燕走過去，把三根手指搭上病人的手腕。脈浮緊，舌淡苔白。風寒襲絡，經氣閉阻。典型的急性期麵癱。她問了幾句，發病前兩天吹了風，晚上睡覺冇關窗，第二天早上起來嘴就歪了。冇當回事，以為過一會兒就好了。到了下午更嚴重了，眼睛也閉不上了，喝水從嘴角漏出來。她老公從工地趕回來，把她送到醫院。急診科醫生看了，說可能是麵癱，讓鍼灸科會診。

“張大夫，我是不是要毀容了？”病人哭著問，聲音含混不清，像含著石頭。“我剛結婚，還冇孩子……”

張燕看著她的臉。右眼閉不上，一直睜著，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淌到枕頭上。嘴角往左斜，右邊的口水控製不住，順著嘴角往下淌。她老公拿紙巾給她擦，她躲了一下，不讓他擦。

“彆怕。”張燕說，“能治好。”

“真的？”病人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真的。但你得配合。彆哭，哭了更嚴重。麵癱最怕情緒激動。”

病人點點頭，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了。

張燕讓她躺好，開始準備針。她從口袋裡掏出針包，攤開。裡麵擺著各種長度的針，從半寸到三寸，整整齊齊。她選了一寸的針，又選了兩寸的針。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攥緊，鬆開，不抖了。

先紮健側。合穀、曲池、足三裡。三針下去，病人的身體鬆了一點。然後紮患側。地倉透頰車，陽白透魚腰，四白透迎香。這是常規針法，她紮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紮。但還不夠。這個病人病情重，發病急，常規針法見效慢。她需要透刺法。

她換了那根兩寸的針。肩髃透臂臑。針從肩髃刺入，緩緩推進，穿過三角肌，穿過岡上肌，透到臂臑。病人的肩膀動了一下，叫了一聲。

“酸。脹。”

張燕冇停，繼續撚轉。針下得氣了，她感覺到針尖的阻力，像魚咬鉤。她又紮了曲池透少海。針從曲池進，透到少海。病人的手臂抖了一下，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她紮了合穀透後溪。針從虎口進，透到手邊。病人的手動了一下，攥住了床單。三針下去，病人的臉鬆了。不是完全正了，但歪的角度小了。右眼能閉上一半了，嘴能合攏一點了。

她老公湊過來看，眼睛瞪大了。“好多了！真的好了！”

張燕留針三十分鐘。她坐在病人旁邊，看著她的臉。病人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不哭了，臉上的肌肉也不抽了。她的老公站在旁邊，一直盯著她的臉看。看一會兒，笑一會兒。張燕想起自己第一次用透刺法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針紮進去又拔出來，紮了三次才透過去。現在她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淩然教她的，爺爺的醫案裡記的，她都學會了。

三十分鐘到了。她起針，一根一根拔出來，用酒精棉按住針眼，輕輕揉。起完針，病人的臉又正了一點。右眼能閉上了，嘴能合攏了，雖然還有點歪，但比來的時候好了太多。

她老公衝過來，抓住她的手。“張大夫，謝謝你！謝謝你！”

病人摸了摸自己的臉，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是笑著流的。她看著張燕，說了好幾個謝謝。聲音還是含混的，但比來的時候清楚多了。

“明天繼續來。連續紮一週，應該能好。”

病人點點頭，被她老公扶著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衝張燕笑了。張燕也笑了。

她回到值班室，坐在桌邊，拿出手機。淩然給她發過一條訊息，她還冇回。是下午發的，問她今天學了幾個病例。她回覆：“冇學。急診科來了個麵癱，急性期的，紮了透刺法。好了很多。”

訊息很快回了。“好。比我紮的好。”

張燕笑了。她把手機放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根完整的銀針。爺爺留下的，淩然給她的。她把針舉起來，對著燈看。針在燈下泛著光，很亮。針柄上的字很小——光緒年間製。她看了很久，把針放回去。

她又掏出那根斷針。淩然給她的，他爺爺用斷的那根。針很短，隻有半截，針尖還在，針柄冇了。她把兩根針放在一起，一根完整的，一根斷的。完整的，她冇用過。斷的，她一直帶著。今天也冇用上。她笑了笑，把兩根針都放進口袋裡。

她翻開筆記本，把今天這個病人的情況寫下來。姓名、年齡、發病時間、症狀、脈象、舌象、治法、穴位、效果。寫得很詳細，一筆一劃。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在最後加了一行字：透刺法治療急性期麵癱，一次見效。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筆記本上。她想起爺爺。她冇見過他。但他救過她的命，給她寫過信，每年一封。信裡說，好好活著，好好學習，把本事用好。她學好了。她用好了。爺爺應該知道。她又想起淩然。想起他教她透刺法的時候，說，你學醫的時候，第一次紮針也怕。後來不也紮了？她不怕了。現在不怕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醫院的院子，有幾棵樹，有路燈。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白大褂，揹著診箱。是淩然。他站在路燈下，低著頭，在看手機。她給他發了條訊息：“你怎麼來了？”

他抬起頭，往她視窗看了一眼，回覆：“急診科說來了個麵癱，我過來看看。你紮了？”

“紮了。好了很多。”

“那我回去了。”

張燕看著他轉身，走進夜色裡。診箱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第一次見他，他也是揹著這個診箱，站在省中醫院的診室裡。她說，你是淩大夫的孫子？他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教她透刺法，會給她爺爺的斷針，會讓她變成更好的大夫。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回到桌邊，把筆記本翻開，又看了一遍今天寫的病例。看完了，合上。她把兩根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一根完整的，一根斷的。月光照在上麵，針泛著光。她看了很久，把針收好，放進口袋裡。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明天還要上班。紮針，治病。把爺爺的透刺法學完。三十二個病例，學了八個，加上今天這個，九個了。還有二十三個。一個一個學，一個一個練。學會了，教給彆人。爺爺說的，後學可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