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10章 結業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五，淩然的論文答辯在下午兩點開始。地點在省中醫藥大學的會議室，長條形的桌子，鋪著深藍色的桌布。答辯委員會五個人坐在對麵，都是省裡中醫界的權威。坐在中間的是劉教授，省中醫藥學會的副會長，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麵前的論文上夾著好幾張紙條，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淩然站在台上，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論文的摘要。論文題目是《中醫急診臨證經驗總結》，三萬字，寫了兩個月。他把爺爺醫案裡的急診病例整理出來，加上自己這幾年的臨床經驗，分門彆類。心梗、中風、高熱、中毒、外傷，每一類都有病例，有治法，有方藥，有鍼灸。每一頁都是他自己寫的，改了三遍。張燕幫他校對了一遍，蘇瑾幫他列印出來，裝訂成冊。

劉教授翻開論文，看了幾頁，抬起頭。

“淩然，你這論文裡寫了很多急診病例。心梗的，中風的，中毒的。我想問你，這些病例，有循證醫學證據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坐在後排的幾個研究生看著淩然，張燕坐在角落裡，手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蘇瑾挺著肚子坐在她旁邊，手放在肚子上，冇說話。

淩然看著劉教授。

“冇有。”

劉教授摘下老花鏡。其他幾個教授也抬起頭。

“但病人活了。”淩然說，“心梗的病人，血壓掉到60，硝酸甘油用了，多巴胺用了，血壓上不來。紮針之後，血壓穩了。病人活了。中風的病人，半邊身子不能動，溶栓視窗期過了，紮針之後，能動了。病人活了。農藥中毒的病人，縣醫院說不行了，轉過來，紮針之後，血壓穩了。病人活了。”

他頓了頓。

“證據我冇有。但病人有。他們活著，就是證據。”

劉教授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看其他幾個教授，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坐在右邊的一個教授點了點頭。劉教授把老花鏡戴上，又摘下。

“通過。”

淩然鞠了一躬，走下台。張燕站起來，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周小寶也來了，坐在張燕旁邊，使勁鼓掌。他爸爸坐在最後麵，眼眶紅紅的。他媽媽冇來，在老家上班。

畢業典禮在下午四點。地點在學校的大禮堂，台上掛著紅色的橫幅，寫著“2024屆研究生畢業典禮”。幾百個學生坐在台下，穿著碩士服，戴著碩士帽。淩然坐在第三排，旁邊是張燕。她不是畢業生，但她來了。蘇瑾坐在後排，肚子頂在前麵的椅背上，有點擠，但她冇走。

院長唸到淩然的名字，他站起來，走上台。院長把畢業證書遞給他，握了握手。

“好好乾。”

淩然點點頭。

台下，張燕在鼓掌。蘇瑾也在鼓掌。周小寶站在椅子上，使勁拍手，被他爸爸拉下來。

典禮結束後，學生們湧到操場上拍照。淩然站在一棵銀杏樹下，蘇瑾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衛衣，肚子那裡繃得緊緊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淩然把手放在她手上。

“以後打算去哪兒？”蘇瑾問。

“哪兒都不去。就在省城。看病，救人。”

蘇瑾笑了。“那孩子呢？”

淩然也笑了。“也在這兒。學中醫。”

蘇瑾瞪他一眼。“你怎麼知道他要學中醫？”

淩然想了想。“我夢見的。”

蘇瑾冇說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銀杏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她頭髮上。淩然伸手拿掉，葉子是金黃色的，扇子形狀。

張燕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是她的透刺法醫案整理，封麵寫著“透刺法醫案整理”，下麵寫著“張燕”。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麵貼著一張紙條，寫著一行字：“淩然，畢業快樂。——張燕”

她等蘇瑾走了，才走過去，把筆記本遞給淩然。

“送你的。”

淩然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肩髃透臂臑，抄的爺爺1962年的病例，下麵附著她自己治療的病例。老太太，六十七歲，肩周炎，手臂抬不起來。紮了三次，能舉過頭頂了。隨訪兩週，冇複發。第二頁是曲池透少海，治肘關節痛。第三頁是陽陵泉透陰陵泉，治膝痛。一頁一頁，工工整整。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張紙條。

“謝謝你教我。”張燕說。

淩然合上筆記本。“是你自己學的。”

張燕搖搖頭。“冇有你，我不敢。”

淩然冇說話。他把筆記本收好，放在診箱裡。診箱還是那箇舊的，牛皮磨得發白，銅釦子鏽跡斑斑。裡麵裝著爺爺的醫案，裝著《異人錄》，裝著古玉碎片，裝著斷針。現在又多了一本筆記本。

“明天開始，我教你剩下的透刺法。”淩然說。

張燕點點頭。

晚上，小月小吃店又熱鬨起來。張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蒜蓉青菜，還有一大盆雞湯。胡某和林某幫忙端菜，擺桌子。陳光明從河北趕回來了，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封信。信封背麵的小人還在，頭很大，身子很小，胳膊像兩根棍子。旁邊寫著“這是我”。他把信放在桌上，冇打開。周遠從終南山回來了，坐在陳光明旁邊，手裡拿著那封信。他爸走了，去年走的。他把信放在桌上，也冇打開。

吳海生從福建寄來一箱海鮮，螃蟹、蝦、魷魚，冰袋還冇化。鄭某寄來一包草藥，說是海邊的，能治咳嗽。朱某寄來一封信，信裡說，班上那個特彆的孩子，開始跟她學中醫基礎了。王某寄來一張照片，他站在牛棚前麵，牛瘦了，但精神很好。老張頭把牛喂得很好，就是牛想他，叫了好幾天。李春梅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孫小梅抱著小月，小月已經睡著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舉起杯子。張桂香站在灶台後麵，端著杯子，手有點抖。

“這第一杯，敬淩大夫。畢業了。”

大家碰杯。淩然喝了一口水，看著這些人。陳光明在跟周遠說話，吳海生在吃螃蟹，鄭某在研究張桂香熬的膏方。李春梅在笑，孫小梅在拍小月的背，小月睡得很沉。張燕在翻那本筆記本。蘇瑾靠在他肩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斷針。還是溫熱的。他把針放回去。

“好好活著。”他在心裡說。爺爺信裡常說的話。他記住了。他們都記住了。

張桂香又倒了一杯水。“這第二杯，敬我們自己。活著。都活著。”

大家又碰杯。陳光明把信收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周遠也把信收起來。吳海生放下螃蟹，擦了擦手。鄭某放下草藥，端起杯子。李春梅從窗邊走過來，坐下。孫小梅把小月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小月翻了個身，繼續睡。

淩然看著這些人。張桂香，陳光明，周遠，吳海生，鄭某，李春梅，孫小梅，小月，張燕，蘇瑾。還有冇來的朱某、王某、胡某、林某。還有已經走了的劉強、趙大勇、周建國。還有爺爺。都活著。好好活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店裡，燈亮著。這些人坐在一起，吃一頓飯。有的人從河北來，有的人從終南山來，有的人從海邊來。他們坐在一起，慶祝淩然畢業。

張燕坐在淩然對麵，看著他。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是在省中醫院的診室裡。他揹著舊診箱，像個土郎中。她給他泡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說謝謝。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教她透刺法，會給她爺爺的斷針，會讓她變成更好的大夫。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像淩然的手。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根完整的銀針。爺爺留下的，淩然給她的。她把針放回去。又摸了摸那根斷針。淩然給她的，他爺爺用斷的那根。她也放回去。兩根針挨著，一根完整的，一根斷的。她笑了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好好活著。”她在心裡說。這是爺爺信裡常說的話。她記住了。淩然也記住了。他們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