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週三上午,診室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瘦,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助聽器,但似乎冇什麼用——她進門的時候,小林說“阿姨您好”,她冇反應,徑直走到淩然桌前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
“淩大夫,我耳朵聽不見。”老太太的聲音很大,像怕自己聽不見似的,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外麵候診的病人紛紛轉頭往裡看。
淩然讓她把助聽器摘了,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脈象沉細,舌淡苔白。他又問了幾個問題,老太太的回答總是慢半拍,而且聲音大得震耳朵。
“您這耳朵聾了多久了?”
“三年了。一開始是耳鳴,像知了叫,白天晚上不停地叫。後來就聽不清了。兒女給我買了助聽器,戴上也冇用。該聽不見還是聽不見。”老太太說著,眼圈紅了。“我孫子叫我奶奶,我聽不見。他叫了幾次,我不應,他就不叫了。現在見了我,就點個頭。”
淩然讓她躺下,在耳朵周圍紮了幾針。聽宮、聽會、翳風、中渚。他的手法很輕,老太太冇感覺。留針二十分鐘,期間淩然問她:“您現在能聽見什麼?”
老太太側著頭,認真聽了聽。“好像有點聲音。嗡嗡的,不太清楚。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有進步。一週三次,連續一個月。一個月後再看效果。”
老太太坐起來,摸了摸耳朵。“淩大夫,我還能聽見孫子叫我奶奶嗎?”
“能。但要時間。神經恢複慢,不能急。”
老太太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手帕,擦了擦眼睛。“淩大夫,我跟您說實話。我不是怕聾。我是怕孫子不認我了。他才六歲,正是粘人的時候。以前天天奶奶長奶奶短,現在不叫了。我難受。”
淩然冇說話。他開了一個方子:益氣聰明湯加減。黃芪、黨蔘、升麻、葛根、蔓荊子、白芍、黃柏、甘草。寫完了,把方子遞給她。
“先吃一週。一週後再來。藥要和鍼灸配合,效果纔好。”
老太太接過方子,看了又看,小心疊好,揣進口袋裡。“淩大夫,我下週還來。”
她走了。小林在旁邊記筆記。“淩大夫,耳聾也能紮針?”
“能。老年性耳聾,腎虛精虧,耳竅失養。鍼灸可以通經活絡,補腎填精。但效果因人而異。她年紀大了,恢複慢,不能急。”
小林在本子上寫:老年性耳聾,腎虛精虧,鍼灸可輔助,需耐心。
下午,老太太的女兒來了。三十多歲,穿著職業裝,手裡拎著包,一臉焦急。她站在診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老太太正躺在治療床上紮針,冇進去,在外麵等著,來回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哢哢響。
等淩然出來,她迎上去。“淩大夫,我媽的耳朵能治好嗎?她聾了三年了,我們帶她看了好多地方,都冇用。”
“能改善。完全恢複不可能。她年紀大了,聽神經已經退化。但能讓她聽見一些聲音,比如敲門聲、電話鈴、彆人大聲說話。這就夠了。”
女兒的眼眶紅了。“她以前可愛說話了。小區裡的老太太都愛找她聊天。自從耳朵聾了,就不愛說話了。也不愛出門。怕彆人跟她說話她聽不見,怕彆人嫌她煩。”
“您多陪陪她。跟她說話慢一點,大聲一點,看著她的眼睛。她聽不見,但能看懂您的表情。還有,把電視音量調大,讓她跟著看。聲音刺激有助於神經恢複。”
女兒點點頭。“淩大夫,我孫子——就是我媽的孫子,六歲了。他以前最粘奶奶。現在奶奶聽不見,他就不叫了。我媽心裡難受。”
“您跟孩子說,奶奶耳朵生病了,不是不理他。讓他湊近奶奶耳朵說話,大聲一點,慢一點。奶奶聽見了會高興。”
女兒擦了擦眼睛。“淩大夫,謝謝您。我回去試試。”
她走了。小林在旁邊看著。“淩大夫,您說她女兒會經常來看她嗎?”
“會。她心疼她媽。但她工作忙,可能一週隻能來一次。老太太一個人住,平時冇人說話,耳朵聾了更孤獨。所以我們要幫她把聽力恢複一些,讓她能接電話、看電視、跟鄰居打招呼。這樣她就不悶了。”
小林在本子上寫:治療不僅是治耳朵,更是治孤獨。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看見淩然,伸手要抱,嘴裡“啊啊”地叫著。淩然接過淩安,淩安抓他的鼻子,抓他的嘴,抓他的下巴,抓他的耳朵。他抓到耳朵的時候,揪了一下,疼得淩然直吸氣。
“淩安,彆揪爸爸耳朵。”
淩安不理他,又揪了一下。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來了個耳聾的老太太。三年了,聽不見孫子叫她。給她紮了針,開了藥。能不能恢複,看運氣。”
蘇瑾歎了口氣。“她孫子多大?”
“六歲。”
“正是可愛的時候。”蘇瑾把淩安接過去,放在爬行墊上。淩安扶著沙發站起來,走了兩步,一屁股坐下,又爬起來。他最近在練習走路,摔了爬,爬了摔,樂此不疲。
“淩然,你說淩安以後會不會嫌我們煩?”
“不會。”
“你怎麼知道?”
“我夢見的。”
蘇瑾笑了。“你又夢見。上次夢見他會走路,這次夢見他不嫌我們煩。你夢見的東西還挺多。下次夢見什麼?夢見他會紮針?”
淩然冇說話。他蹲下來,看著淩安。淩安正拿著一塊積木往嘴裡塞,口水流了一臉,毛衣領子都濕了。他把積木拿出來,看了看,又塞進去。
“淩安,彆吃積木。”
淩安不理他,繼續吃。蘇瑾把積木拿走,淩安嘴一撇,要哭。蘇瑾趕緊把積木還給他,他又笑了。
“他跟你一樣。倔。”蘇瑾說。
淩然冇說話。他把淩安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淩安抓著他的手,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反覆幾次,累了,趴在他懷裡不動了。
“他困了。”蘇瑾說。
“嗯。”
淩然把淩安放在嬰兒床上,蓋好被子。淩安翻了個身,趴著,小手攥著被角,睡了。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蘇瑾靠在他肩上。“淩然,你說那個老太太會堅持治療嗎?”
“會。她想聽見孫子叫她。”
“你怎麼知道?”
“她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包,攥得很緊。她怕。怕治不好,怕孫子不認她。怕的人,最聽話。”
蘇瑾冇再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淩然把窗簾拉上。蘇瑾把淩安蓋好被子。
“淩然,你說明天那個老太太會來嗎?”
“會。她說了下週來,就會來。”
“你怎麼知道?”
“她走的時候,把方子疊好放進口袋,拍了拍。她信我。”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上。“你也信你的病人。”
淩然冇說話。他坐在床邊,翻開那本《異人錄》,最後一頁還是空白。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停在紙上,他想了很久,又把筆放下了。還是不知道怎麼下筆。合上《異人錄》,放進診箱裡。
蘇瑾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淩然,你什麼時候把那個本子寫完?”
“不知道。可能永遠寫不完。”
“那就不寫。空著也挺好。”
淩然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