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54章 淩安會走了

淩安快十一個月的時候，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那天是週三，淩然下班回來，推開門，看見淩安正扶著茶幾站著，蘇瑾蹲在對麵，手裡拿著一塊磨牙餅乾。茶幾上的遙控器被淩安碰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專心盯著蘇瑾手裡的餅乾。

“淩安，走過來，給你餅乾。”

淩安看了看餅乾，又看了看蘇瑾，猶豫了一下，鬆開手。他晃了一下，站穩了。然後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兩步之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冇哭，抬頭看著蘇瑾，伸手要餅乾。蘇瑾把餅乾遞給他，他塞進嘴裡，啃得滿臉都是，口水混著餅乾渣往下淌。

“淩然，你看見了嗎？”蘇瑾回過頭，看見淩然站在門口，診箱還冇放下。

“看見了。兩步。”

“他會走了！”蘇瑾的眼眶紅了。

淩然走過來，蹲在淩安麵前。淩安啃著餅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餅乾渣掉了一身，毛衣上、褲子上、爬行墊上，到處都是。他也不管，吃得專心致誌。

“淩安，再走一次。”

淩安不理他，專心啃餅乾。啃了幾口，把餅乾遞到淩然嘴邊，示意他吃。淩然咬了一小口，淩安又把餅乾收回去，自己繼續啃。

蘇瑾擦了擦眼睛，笑了。“他不走了。吃飽了才走。跟你一樣，不吃飽不乾活。”

淩然把淩安抱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餅乾渣。淩安不高興，扭來扭去，伸手要下去。淩然把他放下來，他立刻扶著茶幾站起來，又開始走。這次走了三步，撲進蘇瑾懷裡，小臉在她腿上蹭了蹭。蘇瑾接住他，親了一口他的頭頂。

“淩安好棒。”

淩安在她懷裡拱了拱，又爬下去，繼續扶著茶幾走。他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樂此不疲。

晚上，淩安洗完澡，蘇瑾把他放在床上。他穿著連體睡衣，像一隻胖企鵝，搖搖晃晃地扶著床頭站起來。從床頭走到床尾，從床尾走回床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踩在冰上，腳趾抓著床單，身子微微前傾。蘇瑾拿著手機錄像，淩然在旁邊看著，怕他摔下床，伸手護著。

“淩然，你說他什麼時候能跑？”

“明年。”

“你怎麼知道？”

“我夢見的。”

蘇瑾笑了。“你又夢見。上次夢見他會走路，這次夢見他會跑。你夢見的東西還挺多。下次夢見什麼？夢見他會紮針？”

淩然冇說話。他看著淩安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進他懷裡。他接住淩安，抱起來。淩安趴在他肩上，打了個哈欠，小手抓著他的衣領，不鬆開。

“他困了。”蘇瑾說。

“嗯。”

淩然把淩安放在嬰兒床上，蓋好被子。淩安翻了個身，趴著，小手攥著被角，睡了。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蘇瑾靠在他肩上。“淩然，你說他以後會想做什麼工作？”

“我夢見他當醫生了。”

蘇瑾笑著拍了他一下。“你除了夢見還會什麼？”

“還會紮針。”

蘇瑾笑出了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淩然，你什麼時候學會說笑話了？”

“冇學。實話。”

蘇瑾笑著搖頭，把淩安的被角掖好。

第二天，淩然去上班。劉誌遠已經到診室了，正在給一個頸椎病的病人紮針。病人趴在床上，頸部紮著幾根針，一動不動。小林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誌遠的手。

看見淩然進來，劉誌遠抬起頭。“淩大夫，昨天來了個病人，麵癱，發病一週，在彆處紮了五天冇好。我用了透刺法，今天覆診說好多了。嘴角不歪了，眼睛能閉上了。”

淩然接過病曆看了看。脈浮緊，舌淡苔白。風寒襲絡。透刺法對症。

“繼續紮。一週應該能好。下次複診讓他做個肌電圖，看看神經恢複情況。”

劉誌遠點點頭。

上午的病人很多。淩然一個一個看，劉誌遠在旁邊幫忙，小林量血壓、寫病曆。十點多的時候，進來一個年輕女人，三十出頭，瘦，臉色發黃，眼圈發黑，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冇洗。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淩大夫，我失眠。好幾年了。吃了好多藥，安眠藥、中藥、褪黑素，都吃過，不管用。現在晚上躺下腦子就清醒，想東想西的，越想越睡不著。有時候熬到三四點才能眯一會兒，五點又醒了。”

淩然讓她把手伸出來，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脈弦細，舌紅少苔。肝鬱化火，陰血不足。

“您是不是愛著急？心裡有事放不下？”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流下來了。她冇擦，就那麼流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桌上。

“我兒子去年出了車禍，走了。才七歲。我天天想他，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他。看見他揹著書包去上學，看見他衝我笑，看見他躺在醫院裡……”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淩然冇說話。他開了酸棗仁湯加減，酸棗仁、知母、茯苓、川芎、甘草，加合歡皮、夜交藤、柏子仁。他把酸棗仁的用量加到了三十克。寫完了，把方子遞給她。

“先吃一週。一週後再來。睡前彆想事，躺下就閉眼。睡不著也彆急，躺著就是休息。能閉目養神也好過睜著眼熬。”

女人接過方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口袋裡。“淩大夫，我能好嗎？”

“能。但您得自己放過自己。您兒子走了，他肯定不希望您這樣。他才七歲，他最大的願望肯定是媽媽好好的。”

女人點點頭，擦了擦眼淚。“淩大夫，我下週還來。”

她走了。小林在旁邊記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淩大夫，失眠跟情誌有關？”

“有。心裡有事，睡不著。事解決了，就能睡了。她心裡的事，冇人能替她解決。藥隻能幫她睡，不能替她不想。”

小林在本子上寫：失眠與情誌相關。寫完了，又加了一句：藥隻能助眠，不能解心結。

中午吃飯的時候，淩然給蘇瑾發訊息：“淩安今天走了幾步？”

蘇瑾回覆：“今天不走。坐在地上玩積木，不肯起來。我拉他，他哭。我抱他，他打挺。氣死我了。把他放地上，他繼續玩積木，理都不理我。”

淩然看著那條訊息，笑了。他回覆：“隨他。不想走就不走。他想走的時候自然會走。”

蘇瑾回覆了一個生氣的表情，又發了一條：“你兒子隨你，倔。”

淩然又笑了。

下午，劉誌遠在教小林練紮米。小林已經能紮住六十多粒了，還剩四十粒。他紮得很認真，每一針都要屏住呼吸，手穩了才下針。他的左邊口袋鼓鼓囊囊的，右邊口袋空空的。他數了數，六十三粒。又紮了一粒，六十四。他把米粒裝進口袋，拍了拍。

劉誌遠在旁邊看著，偶爾糾正一下角度。“斜刺的時候，針尖要順著肌肉纖維的方向。你角度偏了，針會紮到肌腹，病人會疼。”

小林點點頭，調整了一下角度，又紮了一粒。站住了。

“劉老師，您說我能紮住一百粒嗎？”

“能。你再練一週。手穩了，紮病人就不慌了。”

小林笑了。

淩然在旁邊寫病曆，冇抬頭。他寫得很慢，每份病曆都要看兩遍，每味藥的劑量都要想一想。劉誌遠有時候看他寫病曆，覺得他太慢了，一個病人的入院記錄要寫半個小時。但淩然寫的病曆，從來不用改。主任查房的時候，看他的病曆，從來不挑毛病。病史、查體、輔助檢查、診斷、鑒彆診斷、治療方案，清清楚楚，一條不少。

下班的時候，淩然收拾好東西，背上診箱。劉誌遠還在整理病曆，把今天的病曆按日期排好，夾在一起。小林在紮米，還剩三十多粒。

“淩大夫，明天見。”

“明天見。”

淩然走出診室，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出了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淩安坐在地上玩積木不肯起來的樣子，想起蘇瑾說“氣死我了”時的語氣，笑了。

他騎上車，往家走。

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看見淩然，伸手要抱，嘴裡“啊啊”地叫著。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淩安抓他的鼻子，抓他的嘴，抓他的下巴，抓他的耳朵。他抓到什麼就往嘴裡塞，塞不進去就急，急得直哼唧。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來了個失眠的病人，兒子走了，睡不著。開了酸棗仁湯。”

蘇瑾歎了口氣。“她多大了？”

“三十出頭。”

“孩子呢？”

“七歲。車禍冇了。”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可憐。”她把淩安接過去，放在爬行墊上。淩安坐在地上，拿起一塊積木，往嘴裡塞。蘇瑾把積木拿走，他哭。又把積木還給他，他不哭了，把積木放在嘴裡咬了咬，又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今天不走路。”蘇瑾說。

“不想走就不走。明天可能就想走了。”

蘇瑾看著他。“你什麼都順著他。”

“他十一個月。不順著他，他也不知道。等他懂了再教。”

蘇瑾冇說話。她蹲下來，看著淩安搭積木。淩安把積木疊了兩塊，推倒了。又疊了兩塊，又推倒了。他笑了，露出兩顆小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淩安，你以後要乾什麼？”

淩安不理她，繼續推積木。推倒了，笑。疊起來，又推倒。反覆了十幾次，也不膩。

蘇瑾笑了。“跟你爸一樣。不理人。你爸看病人，你看積木。你爸寫病曆，你推積木。”

淩然坐在沙發上，看著淩安。淩安玩累了，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趴在爬行墊上，不動了。

“他困了。”蘇瑾說。

“嗯。”

淩然把淩安抱起來，放在嬰兒床上，蓋好被子。淩安翻了個身，趴著，小手攥著被角，睡了。

蘇瑾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淩然，把臉貼在他背上。

“淩然，你說他明天還會走嗎？”

“會。他學會了，就會一直走。”

“那明天我錄下來，發給媽看。”

“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淩然轉過身，把蘇瑾摟進懷裡。她靠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淩然，你說淩安以後會像你一樣不愛說話嗎？”

“可能。”

“那以後家裡兩個悶葫蘆。”

淩然冇說話，下巴抵在她頭頂，看著嬰兒床裡熟睡的淩安。

淩安在夢裡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放下了。蘇瑾也笑了。

“他夢見什麼了？”蘇瑾問。

淩然想了想。“夢見吃餅乾。”

蘇瑾笑著拍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