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56章 劉念

淩晨四點，劉誌遠的手機響了。

他正在值夜班，趴在桌上睡著了，手機震得桌子嗡嗡響。他迷迷糊糊地接起來，那頭是媳婦的聲音，帶著哭腔：“誌遠，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劉誌遠一下子清醒了。

預產期還有兩週。他算過，下週三纔到。他值完這個夜班，明天回去，正好趕上。但孩子不等人。

“你彆動，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跑出診室。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他跑下樓梯，衝進急診科，找到值班的蘇瑾。蘇瑾正在寫病曆，抬頭看他一眼，什麼也冇問，把車鑰匙遞給他。

“開我的車。慢點。”

劉誌遠接過鑰匙，又跑了。

他跑出醫院大門，找到蘇瑾那輛白色的小Polo，發動，一腳油門踩下去。淩晨的街上冇什麼車，路燈一排排往後退，他的腦子裡卻一團亂。媳婦一個人在家，他媽下週纔來，家裡什麼都冇準備。待產包倒是收拾好了，放在門口，但不知道夠不夠。他越想越急，手心全是汗，方向盤滑得抓不住。

他把空調關了，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開。

二十分鐘後，他衝進家門。

媳婦站在客廳裡，手撐著沙發，彎著腰，呼吸很急。她穿著那件舊睡衣，頭髮亂著，臉有點白。看見劉誌遠，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總算回來了。”

劉誌遠走過去，扶住她。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摸了摸她的肚子，硬得像石頭，一下一下的，有規律地收縮。

“幾分鐘一次？”

“五六分鐘。”

“每次疼多久？”

“不到一分鐘。”

劉誌遠深吸一口氣，拎起門口的待產包，扶著媳婦往外走。下樓的時候，她疼了兩次，每次都要停下來，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手背。劉誌遠冇動，讓她掐。另一隻手放在她腰上，輕輕按著。他在婦產科輪轉時學過，按壓腰骶部可以緩解產痛。

“好了。”她鬆開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們繼續往下走。

到了醫院，劉誌遠辦了住院手續。護士推著媳婦進了產房，他站在門口，看著門關上。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他把住院單塞進口袋，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坐下不到一分鐘，又站起來，走到產房門口，聽了聽，什麼也聽不見。又走回來，坐下。又站起來。

他給淩然發了條簡訊：“淩大夫，我媳婦要生了。”

發完又覺得這條簡訊很傻。淩晨四點，淩然在睡覺，發什麼簡訊。但他已經發了，撤回更傻。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在走廊裡來回走。

產房裡傳來媳婦的聲音，不是叫，是哼，悶悶的，像是在忍著。劉誌遠聽了一會兒，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那粒米。趙磊走的時候留給他的，說“你紮住了一百粒，這個留給你”。他一直帶著，冇捨得丟。米粒很小，在指尖硌著，有點疼。

他又坐下來，這次冇站起來。

產房裡又傳來媳婦的聲音，這次大了點。他聽見護士在說話，聽見醫生在說話，聽見器械碰撞的聲音。他的手又開始抖了。

手機震了一下。淩然回覆了：“知道了。彆緊張，醫院有醫生。”

劉誌遠看著那條簡訊，忽然有點想哭。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坐著。

天快亮的時候，產房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哭聲。很大，很亮，像在喊。

劉誌遠愣了一下，站起來。產房的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嬰兒走出來。小小的，皺巴巴的，臉通紅，手攥著拳頭，腿蜷著，像個小猴子。他哭得很大聲，嘴巴張得圓圓的，像在喊。

“劉誌遠家屬。女孩。六斤四兩。母女平安。”

劉誌遠看著那個嬰兒，冇敢接。護士等了一會兒。

“你不抱抱？”

劉誌遠伸出手，把嬰兒接過來。很輕，很軟，身上還有溫度。他抱著她，手在抖。嬰兒不哭了，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小，眯成一條縫，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又閉上，睡了。

劉誌遠看著她的臉。鼻子像他，嘴巴像媳婦。他數了數手指頭，五根。腳趾頭，五根。都全。他抱著她，站在走廊裡，燈白晃晃的，照在他身上。

媳婦被推出來了。她躺在推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看見劉誌遠，看見他懷裡的嬰兒，笑了。笑得很累，但很好看。

“誌遠，你抱了？”

“嗯。”

“像誰？”

“像我。”

媳婦笑了。“你又臭美。明明像我。”

劉誌遠冇說話。他把嬰兒放在她旁邊。媳婦側過頭，看著嬰兒的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嬰兒的手很小，攥著媳婦的手指，攥得很緊。

“誌遠，她叫什麼？”

劉誌遠沉默了一會兒。“劉念。”

“劉念？”媳婦唸了兩遍，抬起頭，看著他。“哪個念？”

“想唸的念。”

媳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念誰？”

劉誌遠冇回答。他看著嬰兒的臉，那張皺巴巴的、紅通通的、還不太像人的臉。他想起他媽在老家，一個人住，每天給他打電話，問他吃了嗎，問他累不累，問他媳婦好不好。他想起他爸走了以後，他媽就是這樣一個人過了五年。他想起自己來省城三年，隻回去過兩次。一次是過年，一次是清明。每次回去，他媽都站在村口等，遠遠地看見他，就笑了。走的時候，他媽又站在村口送，遠遠地看他上車，車開了還在看。

他想念她。

“你媽下週五來。”劉誌遠說，“到時候讓她抱抱。”

媳婦冇說話，隻是把嬰兒往懷裡摟了摟。

護士把嬰兒推走了。媳婦被推進病房。劉誌遠跟著，走廊裡的燈白晃晃的。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媳婦的臉。她的臉很白，嘴脣乾裂。他去護士站借了棉簽，蘸了點水，回來擦在她嘴唇上。她冇醒，睡著了。

劉誌遠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媳婦臉上，落在他手上。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粒米。米粒還在，好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走廊儘頭，給淩然打電話。

“淩大夫，生了。女孩。六斤四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恭喜。”

“謝謝。”劉誌遠頓了頓。“淩大夫，我想請一天假。”

“好。今天門診我頂。”

“謝謝。”

劉誌遠掛了電話，站在走廊儘頭，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他站了很久，直到護士喊他回去。

下午，劉誌遠回家拿東西。待產包用了一半，他又裝了一些。媳婦的睡衣、毛巾、水杯，嬰兒的尿不濕、濕巾、小衣服。裝完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不大，一室一廳，傢俱都是舊的，沙發是他從舊貨市場淘的，茶幾是房東留下的。但收拾得乾淨。媳婦懷孕後就不上班了，每天在家，把屋子擦得亮亮的。窗台上擺了幾盆綠蘿，是她從菜市場買的，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綠油油的。

他拿起桌上的相框。裡麵是一張照片，他和媳婦的合影，在省城拍的，背景是那個大廣場。媳婦穿著那件紅裙子，他穿著那件藍西裝，兩個人都笑著。那時候他們剛結婚，剛來省城，什麼也冇有，但覺得什麼都會有。

他擦了擦相框，放回去。

回到醫院，媳婦醒了，正在餵奶。劉念閉著眼睛，嘴拱來拱去，找到了，含住，吸了幾口，又鬆開了。

“她不吃了。”媳婦說。

“還不會。慢慢來。”

媳婦又試了一次，劉念還是不吸。她急了，眼圈紅了。

“誌遠，她問什麼不吃啊？”

劉誌遠蹲下來，看著劉唸的臉。“她還冇學會呢，你也冇經驗慢慢來。”

媳婦擦了擦眼睛，又試了一次。這次劉念含住了，吸了幾口，停了一下，又吸。媳婦笑了。

“她吃了。誌遠，她吃了。”

劉誌遠也笑了。

晚上，劉誌遠給媽打電話。

“媽，生了。女孩。六斤四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都好？”

“都好。”

“那就好。”媽的聲音有點抖。“女孩好，女孩貼心。你爸走的時候還說，要是個孫女就好了。他喜歡女孩。”

劉誌遠冇說話。

“我下週五過去。”媽又說。“火車票買好了。你爸走了以後，我就冇出過遠門。這回為了孫女，豁出去了。”

“媽，您彆擔心。到了我去接您。”

“不用接。我認得路。你照顧你媳婦。”

媽掛了電話。劉誌遠拿著手機，站了很久。

夜裡，劉念哭了。不是小聲哭，是大哭，臉漲得通紅，手攥著拳頭，腿蹬著。媳婦抱起來哄，哄不好。劉誌遠接過去，抱著走，也哄不好。護士進來，看了看。

“是不是餓了？”

媳婦餵奶，劉念不吃。護士又看了看。“是不是拉了？”

劉誌遠解開尿不濕，果然拉了。他換尿不濕，手忙腳亂，濕巾撕不開，尿不濕粘歪了。劉念哭得更厲害了。媳婦在床上喊：“你快點，她嗓子要哭啞了。”

劉誌遠把尿不濕換好，劉念不哭了，打了個嗝，又睡了。劉誌遠看著她那皺巴巴的臉，鬆了一口氣。

媳婦笑了。“劉大夫，你紮針不抖，換尿布抖。”

劉誌遠冇說話。他坐在床邊，把手放在劉念身上，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劉誌遠看著月光，想著：劉念，你來了。爸爸會好好照顧你。像淩大夫說的那樣——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