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47章 老病人的禮物

週三下午，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劉誌遠抬起頭，看見一個老爺子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布袋子上印著“XX化肥”的字樣。他穿著舊棉襖，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土地。他往裡麵看了看，目光落在劉誌遠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劉大夫，您還認得我嗎？”

劉誌遠愣了一下。他看了幾秒，認出來了。是去年冬天那個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的老爺子。疼了半年，不敢穿衣服，不敢蓋被子，疼得整夜睡不著。他來的時候，右肋的皮膚上全是色素沉著，黑一塊紫一塊的，像被火燒過。他說疼起來像電擊，像刀割，一陣一陣的，晚上根本冇法睡。他老伴陪著他，眼睛也是紅的。劉誌遠給紮了火針，紮了三次，好了。老爺子最後一次來的時候，送了一籃子雞蛋，還說“以後不來了”。現在又來了。

“您怎麼來了？還疼？”劉誌遠站起來。

老爺子擺擺手，走進來，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去年您給我紮完，到現在冇疼過。”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肋，那裡曾經是皰疹最嚴重的地方。“您看，穿毛衣了。去年這時候，我連內衣都不敢穿。衣服碰一下都疼得直哆嗦。現在穿啥都不疼了。棉襖穿上，毛衣穿上，一點感覺都冇有。”

劉誌遠讓他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和緩，不弦不緊。又看了看他的舌頭，舌質淡紅，苔薄白。皮膚上的色素沉著還在，但顏色淡了很多，從紫黑變成了淺褐色。他按了按老爺子以前最疼的地方，用了點力。

“疼不疼？”

“不疼。一點感覺都冇有。您再重點。”劉誌遠又加了些力，老爺子還是搖頭。“真的不疼了。”

劉誌遠鬆開手。“您好了。以後不用來了。”

老爺子笑了，露出幾顆缺了的牙。“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謝謝您的。”他把布袋子打開，裡麵是一雙棉鞋，手工做的，黑燈芯絨布麵，千層底，針腳密密的，鞋口還鑲了一圈灰白色的絨布。“我老伴做的。她說您天天站著，腳冷。給您做雙棉鞋，暖和。她做了半個月，眼睛不好，紮了好幾次手。您看看這針腳，均勻不？”

劉誌遠看著那雙棉鞋，冇接。“您留著穿。”

“我穿不了。我腳大，這是照您的碼做的。我老伴說您個子跟我差不多，腳應該也差不多大。”老爺子把鞋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您試試。不合腳我再讓她改。她說了，改到合適為止。”

劉誌遠脫了鞋，把腳伸進去。正合適。棉鞋軟軟的，暖暖的，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很軟，冇有聲音。鞋口的絨布貼著腳踝，不緊不鬆。

“合腳。”他說。

老爺子笑了。“那您就穿著。彆捨不得。我老伴說，大夫腳不能冷，腳冷身子就冷。您天天站著，腳最容易冷。”

劉誌遠把棉鞋脫了，放回袋子裡。“謝謝您。您回去也替我謝謝阿姨。”

老爺子擺擺手。“謝啥。您救了我，我該謝您。我老伴說，您要是喜歡，明年再給您做一雙。換一種布，藍色的，您喜歡藍色不？”

“喜歡。”

“那就藍色的。明年冬天您等著。”

劉誌遠冇說話。他把袋子放在桌角，和那兩籃子雞蛋並排放著。老爺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劉大夫，您忙。我走了。不耽誤您看病。”他走了。柺杖點在走廊裡，篤篤篤的，走遠了。

劉誌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見小林在看著他。

“劉老師，那個老爺子是您治好的？”

“嗯。”

“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那個病很難治的。我在學校聽老師說過，好多人疼好幾年，有的甚至疼一輩子。我們老師說他見過一個老太太，疼了十年，最後抑鬱了。”

“火針效果不錯。但要看人。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熱毒瘀結的可以用，氣血虛的不行。這個老爺子是熱毒瘀結，舌紅苔黃，脈弦數，疼痛部位固定，刺痛，夜間加重。火針泄熱通絡，見效快。如果是氣血虛的，舌淡苔白，脈細弱，疼痛是綿綿的隱痛，火針就不適合，要用補法。”

小林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劉老師，火針怎麼掌握深度？”

“看病灶深淺。皰疹後遺神經痛，病灶在皮下的絡脈，針刺深度在五毫米到一厘米之間。太深了傷肌肉，病人會疼得受不了，而且容易留下疤痕。太淺了冇效果，熱毒瀉不出來。你以後跟診多了就知道了。火針手法要快，疾入疾出，慢了病人疼。”

小林在本子上又記了幾行。他寫得很快，字跡有點潦草，但每一條都記全了。

下午，老陳頭來了。他拄著柺杖走進診室，走得比上週更穩了，柺杖點在地上，篤篤篤的，有節奏。他看見劉誌遠，笑了。

“劉大夫，您忙呢？”

“陳叔，您坐。”

老陳頭冇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放在桌上。塑料袋裡裝著幾個紅彤彤的蘋果，又大又圓，散發著一股甜香。

“自家院子裡的蘋果樹結的。您嚐嚐。甜。今年結得多，吃不完。陳奶奶說給淩大夫你們帶幾個。”

劉誌遠看著那袋蘋果。“陳叔，您彆老給我帶東西。您自己留著吃。”

“不貴。自己種的。您不收我不高興。”老陳頭把塑料袋往劉誌遠麵前推了推。“您每天那麼忙，吃點水果補補維生素。您臉色不好，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劉誌遠摸了摸自己的臉。“吃了。可能是冇睡好。”

“那您早點睡。彆熬太晚。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老陳頭把蘋果放下，在椅子上坐下。“劉大夫，您看我最近右手練得怎麼樣了？”

老陳頭伸出右手，慢慢張開手指，又慢慢握拳。雖然慢，但動作比上週流暢多了，手指也能伸直了。他反覆做了幾次，越做越順。

“劉大夫，我能拿筷子了。前天晚上吃飯，我自己夾的菜。雖然掉了兩次，但夾起來了。”老陳頭說著，眼眶紅了。“我老伴要是還在，看見我自己吃飯，該多高興。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說我不會做飯，不會照顧自己。現在我會了。”

劉誌遠冇說話。他讓老陳頭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和緩有力，比上次又好了不少。又看了看他的舌頭，舌質淡紅，苔薄白。

“陳叔，您恢複得很好。右手繼續練，左手也要練。兩隻手都要用。您平時用左手多，右手也要多練，不然以後會越來越不靈活。”

老陳頭點點頭。“我練著呢。陳奶奶天天盯著我。她說我右手要是好了，就能自己做飯了。我說我做了你吃嗎？她說吃。我說我做的不好吃，她說你做的我都吃。”

劉誌遠笑了。“陳奶奶對您真好。”

“她對我好了一輩子。”老陳頭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指頭，又摸了摸左手。“我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乾活，摔斷了腿。她伺候了我三個月，端屎端尿。後來我腿好了，她瘦了二十斤。我欠她的。”

“您現在還她。”

“還不了。她不要我還。她說你好好活著就行。”老陳頭抬起頭，看著劉誌遠。“劉大夫，您說我能活到八十嗎？”

“能。您現在才七十三，還有七年。七年以後您要是還活著，再問我。到時候我請您吃飯。”

老陳頭笑了。“您說話真有意思。那我得好好活著，等您這頓飯。”

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劉大夫，蘋果甜。您嚐嚐。彆放壞了。”

劉誌遠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多。他想起小時候，家裡的院子裡也有一棵蘋果樹。每年秋天，媽摘了蘋果，給他留著，留到冬天。他把蘋果放在櫃子裡，能放好幾個月。他咬了一口蘋果，又咬了一口。

小林在旁邊紮米，紮了一下午，左邊口袋裡有了十幾粒站住的米。他數了數，十三粒。他把那十三粒米捧在手心裡，拿給劉誌遠看。

“劉老師，十三粒了。”

“繼續。一百粒。你現在手感有了，但還不夠穩。要練到閉著眼睛也能紮進去。”

小林點點頭，把米粒裝回口袋，繼續紮。這次他紮得更慢了，每一針都要屏住呼吸，手穩了才下針。一粒，兩粒，三粒。又站住了三粒。

下班的時候，劉誌遠把那雙棉鞋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櫃子裡。櫃子裡還有兩籃子雞蛋，一袋蘋果。他看了看，把櫃門關上。他穿上那雙棉鞋，在診室裡走了幾圈。鞋底很軟，踩在地上冇有聲音。小林看見了，問：“劉老師，新鞋？”

“病人送的。”

“好看。”小林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紮米。

劉誌遠脫下棉鞋，放好。他坐下來，給媽打電話。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媽，您今天打針了嗎？”

“打了。第四針。還有一針就完了。護士說下週打完最後一針，再複查一下。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理療做了嗎？”

“做了。鍼灸、超短波。做完腿鬆快多了。今天還去菜市場買菜了，走了一來回，冇歇。你爸陪我去的，他走一半就喘了，我還好好的。”

劉誌遠愣了一下。“您走了一來回？多遠？”

“一裡地吧。慢慢走的，不著急。菜市場不遠，以前走不動，現在能走了。”

“您彆累著。”

“不累。我高興。”他媽笑了。“誌遠，我今天自己做的飯。站著切的菜，冇坐。腿不疼了。你爸說，你這腿好了，以後不用我做飯了。我說你想得美。”

劉誌遠冇說話。他想起媽以前做飯，要搬個椅子坐在灶台前，切菜、炒菜都坐著。鍋鏟夠不著鍋，要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一頓飯要做好久。現在能站著了。他笑了。

“媽，您下週來省城吧。我帶您逛逛。”

“不去。花那個錢乾嘛。火車票不便宜。”

“不貴。一百多塊錢。我出。”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等你媳婦生了，我再去。伺候月子。現在去乾嘛？你又冇時間陪我。”

“我請假。請一天。”

“請什麼假。你好好上班。彆耽誤工作。”

劉誌遠冇再勸。他知道媽的脾氣，說一不二。他說不過她。

“媽，那您好好養腿。每天練直腿抬高，彆偷懶。”

“練著呢。你爸盯著我。我說你比我媽還煩。他說我不煩你，你的腿能好嗎？”

劉誌遠笑了。“我爸說得對。”

“他對什麼對。他就會說我。”他媽也笑了。

掛了電話。劉誌遠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他想起老爺子送的那雙棉鞋，鞋底軟軟的，暖暖的。他想起老陳頭送的蘋果，脆脆的，甜甜的。他想起自己媽說“我高興”，聲音裡帶著笑。

他回到桌邊，把那雙棉鞋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在地上，又穿上。鞋底軟，踩在地上冇有聲音。他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小林抬起頭，看著他。

“劉老師，您真喜歡這雙鞋。”

“嗯。手工的，暖和。”

小林低下頭，繼續紮米。

劉誌遠脫下棉鞋，放回櫃子裡。他坐下來，繼續寫病曆。寫了幾行，停下來，看了一眼櫃子。櫃門關著，但他知道裡麵有什麼。雞蛋、蘋果、棉鞋。都是病人送的。不是東西值錢，是心意值錢。他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