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46章 返崗

劉誌遠從老家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診室。

實習生小林已經在紮米了。他坐在角落，麵前擺著泡沫板，上麵插著幾十粒米。他拿著針，對著一粒米紮下去，米倒了。他撿起來，放進右邊口袋。又紮一粒，又倒了。他紮了一個早上，左邊的口袋還是空的。看見劉誌遠進來，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劉老師，我一粒都冇紮住。”

“紮了多久了？”

“三天了。”

“繼續。不急。”

小林點點頭，又低下頭紮米。劉誌遠在桌邊坐下，翻開病曆。第一個病人是肩周炎的老太太，上次紮完回去好了兩天，又疼了。劉誌遠讓她坐下，把了脈，看了舌。又問了問最近有冇有受涼，有冇有提重物。老太太說昨天抱了孫子，抱了一下午。劉誌遠讓她趴下，在肩上紮了肩髃透臂臑、曲池透少海、合穀透後溪。紮完了，老太太活動了一下胳膊。

“劉大夫，您紮針不疼。”

“那您下次還找我。”

老太太走了。劉誌遠把針收好，在病曆上記了幾筆。小林在旁邊看著，紮米的手停了。

“劉老師，您紮針的時候怎麼那麼快？病人還冇反應過來，針就進去了。”

“練出來的。你紮夠一萬針，也快。”

小林愣了一下。“一萬針？”

“嗯。你先紮夠一百粒米，再說。”

小林低下頭，繼續紮米。

下午，老陳頭來了。他拄著柺杖走進診室，走得比上週更穩了，柺杖點在地上，篤篤篤的，有節奏。他看見劉誌遠，笑了。

“劉大夫，您回來了？”

“回來了。陳叔，您最近怎麼樣？”

“好。天天練。上午走一圈，下午走一圈。昨天走了六百米，冇歇。”

劉誌遠讓他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和緩，有力。又看了看他的舌頭，舌質淡紅，苔薄白。右手還是蜷著，但比出院的時候鬆了不少，手指能伸開大半了。他讓老陳頭用右手拿杯子。老陳頭伸出右手，手指慢慢張開，握住杯子。杯子晃了一下，冇掉。他把杯子舉起來，又放下。

“劉大夫，我能拿杯子了。”

“好。您回去練拿筷子。能拿筷子了，就能自己吃飯了。”

老陳頭笑了。“我現在就能自己吃飯。用左手。右手幫忙扶碗。不灑了。”

劉誌遠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他想起自己的媽，腿還疼著。第一針玻璃酸鈉打完了，還有四針。理療也在做，鍼灸、超短波。媽說腿鬆快多了，他信。但也不全信。媽總是報喜不報憂。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來寫病曆。

老陳頭冇走，坐在旁邊看著他寫。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劉大夫，您媽腿好了嗎？”

“打了針。還要治。”

“您彆急。慢慢來。我住了兩個月院，才走一百米。您媽才治幾天，不急。”

劉誌遠點點頭。

老陳頭拄著柺杖站起來。“劉大夫，我走了。您忙。”

他走了。柺杖點在走廊裡，篤篤篤的，走遠了。

晚上，劉誌遠回到宿舍。他坐在床邊，給媽打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誌遠？”

“媽，您今天打針了嗎？”

“打了。第二針。護士紮的，不疼。今天理療也做了，超短波，熱乎乎的，做完腿鬆快多了。”

“您彆不聽話。醫生讓您做什麼您就做什麼。腿好了，您就能來省城看我了。”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行。我聽話。你彆惦記。你在省城好好乾，彆老想著我。”

劉誌遠也沉默了一會兒。“媽，您一個人在家，吃飯怎麼辦？”

“自己做。腿疼就坐著做，切菜慢點，不著急。炒菜也行，灶台不高，夠得著。你爸幫我。”

“您彆累著。做不了就買著吃。”

“買著吃貴。自己做的便宜。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劉誌遠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想起老陳頭拄著柺杖走進診室的樣子，走得慢，但冇讓人扶。他想起自己的媽，站在村口，扶著柺杖，看著他上車。他想起媳婦，懷孕七個月了，一個人在省城。他拿起手機，給媳婦發了一條訊息：“睡了冇？”很快回覆了：“冇。等你電話呢。”“你一個人在家，行不行？”“行。我媽來了，陪我。”劉誌遠心裡一暖。丈母孃從老家過來了，他放心了。

“那你早點睡。下週我帶媽來省城複查。”

“好。路上慢點。”

劉誌遠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下來。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銀白。他想起淩然說過的話——好好活著。他活著，媽活著，媳婦活著，孩子快來了。都好好活著。他笑了，這次冇哭。

第二天一早，劉誌遠到診室的時候，小林已經在紮米了。泡沫板上插著幾十粒米，左邊的口袋裡有了幾粒站住的。他看見劉誌遠，眼睛亮了。

“劉老師，我紮住了三粒。”

劉誌遠看了看那三粒米，米粒上有一個針眼，冇碎。“繼續。一百粒。”

小林點點頭，繼續紮。

上午的病人很多。劉誌遠一個一個紮，正骨，開方。小林在旁邊幫忙，量血壓，寫病曆，端茶倒水。他紮了一個小時的米，又站住了兩粒。他把那兩粒米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放在手心裡，拿給劉誌遠看。

“劉老師，又站住了兩粒。”

“好。你手穩了。明天開始，在紙上學紮針。先練直刺，再練斜刺，再練平刺。紙紮透了，不破，才能紮人。”

小林點點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林端著飯盒坐到他旁邊。

“劉老師，您說紮夠一萬針手就穩了。您紮了多少針了？”

劉誌遠想了想。“不知道。幾萬針吧。在縣醫院一天紮三四十個病人，一個病人紮幾針。來省城後更多。”

小林愣了一下。“那您手一定很穩。”

劉誌遠冇說話。他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你以後也會穩的。練就行了。”

下午，淩然來診室。他看見小林在紮米，冇說話。他走到劉誌遠桌前，把一份病曆放在他麵前。

“這個病人你接。頑固性麵癱，發病兩個月，在彆處紮了四十多次冇好。你試試。”

劉誌遠翻開病曆。患者，女，三十五歲，右側麵癱兩個月。曾在外院鍼灸治療四十餘次，效果不佳。現右側口眼歪斜，右眼閉合不全，鼓腮漏氣，吃飯存食。舌淡苔白，脈細弱。他看完了，合上病曆。

“淩大夫，這個病人我能用透刺法嗎？”

“能。但你要先辨清楚證型。她不是風寒，不是風熱，是氣虛血瘀。紮了四十多次，耗氣傷血。你不補氣，光透刺，冇用。”

劉誌遠點點頭。他讓小林把病人叫進來。病人是個年輕女人，戴著口罩，眼睛紅紅的。她坐下來，把口罩摘了，右臉歪著，嘴角往左斜，右眼閉不上。她看著劉誌遠，眼淚流下來了。

“劉大夫，我紮了四十多次了，花了好幾千塊錢，臉還是歪的。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劉誌遠看著她。“能好。但要時間。你先彆急。”

他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脈細弱，按之無力。舌淡苔白，邊有齒痕。確實是氣虛血瘀。他開了補陽還五湯加減，黃芪、當歸、赤芍、川芎、桃仁、紅花、地龍。又加了幾味藥，寫完了，遞給淩然看。淩然看了一遍，點點頭。

“透刺法你來做。肩髃透臂臑，曲池透少海，合穀透後溪。用補法，撚轉要輕，提插要慢。”

劉誌遠讓病人躺下，拿出銀針。他深吸一口氣，第一針，肩髃透臂臑。針尖刺入皮膚，緩緩推進，分三層，每層停一下。病人冇叫。第二針，曲池透少海。第三針，合穀透後溪。三針下去，病人的臉鬆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眼淚又流下來了。

“鬆了。不緊了。”

“留針三十分鐘。起針後您再看看。”

病人點點頭。

三十分鐘後，劉誌遠起針。病人的臉正了一點，嘴角不那麼歪了，眼睛能閉上一半了。她看著鏡子，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劉大夫，謝謝您。”

劉誌遠搖搖頭。“下週再來。連續紮一個月，應該能好。”

病人走了。劉誌遠把針收好，坐在桌邊。小林在旁邊看著，眼睛亮亮的。

“劉老師，透刺法好厲害。”

“不是透刺法厲害。是辨證對了。證不對，紮什麼都冇用。”

小林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晚上，劉誌遠回到宿舍。他給媽打電話，問了腿的情況。媽說好多了，能自己上廁所了，不用扶牆。他給媳婦打電話，問了肚子裡的孩子。媳婦說今天踢了一下午，不消停。他笑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那個麵癱病人，紮了四十多次冇好。不是紮的不好，是冇辨對證。證不對，紮一萬次也冇用。他想起淩然說的話——辨證是中醫的靈魂。證辨對了，用普通的藥也能治病。證辨錯了，用再貴的藥也冇用。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