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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涼的茶與未破的局
寒假剛剛過完,我坐在辦公室的藤椅上,指尖摩挲著麵前的搪瓷茶杯——這杯子陪了我整整二十年,杯身上“科技管理處”的燙金字已經磨得發暗,就像我在這所211大學走過的四十年光陰,從青澀的辦事員到即將退休的老炮,每一道痕跡都藏著說不完的大學故事。
還有半個來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桌上的檔案已經收拾得差不多,隻剩下一摞厚厚的工作筆記,泛黃的紙頁上記滿了曆年的科研項目申報、人才評審、學科建設的細節,那是我四十年的心血,也是這所大學四十年科技發展的縮影。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雨前龍井,已經涼了大半,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既有卸任的輕鬆,更有對這所校園、這個行業的牽掛與憂慮。
“叔,忙著呢?”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聲音飄了進來,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沉重。我抬頭一看,是李斌,我的親侄子,今年四十一歲,博士畢業,現在是一所省屬二本大學的學院副院長、副教授。一開學他就說,要過來看看我,一是敘敘家常,二是想跟我聊聊工作上的煩心事——我知道,他在那所二本院校待得並不輕鬆。
“來了,快坐。”我連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剛從家裡過來?路上堵不堵?”
李斌點點頭,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他接過茶杯,雙手捧著,卻冇有喝,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叔,不瞞你說,這個年我過得一點都不踏實。院裡的事、學校的事,攪得我夜裡都睡不好覺。”
我坐在藤椅上,重新端起自己的涼茶杯,看著眼前的侄子——四十年前,他還是個跟著我在校園裡跑的小屁孩,如今也成了大學的中層領導,博士學曆,副教授職稱,在外人看來風光無限,可我知道,在當前的學術環境裡,一個冇有“靠山”、冇有“學派血統”的中層乾部,尤其是在一所省屬二本院校,日子有多難。
“我知道你的難處。”我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共情,“你那所學校,本身資源就有限,加上你又是個實誠人,不擅長鑽營,想做點事,難。”
李斌苦笑了一聲,喝了一口熱茶,眉頭皺得更緊了:“叔,不止是難,是絕望。我有時候甚至在想,我們這麼多年的書,是不是白讀了?我們堅守的學術底線,是不是在這個圈子裡,根本一文不值?”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我的心上。四十年的科技管理生涯,我見過太多的學術亂象,也聽過太多的抱怨,可從李斌嘴裡說出來,還是讓我心裡一沉。李斌是個有才華、有抱負的人,博士期間做的研究很有創新性,畢業時本來有機會去一所985高校做博士後,可因為不願意依附某個學派,最終選擇了這所省屬二本院校,想著憑自己的本事,踏踏實實地做研究、帶學生、搞建設。可冇想到,現實給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重擊。
“你慢慢說,彆急。”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我還有半個月就退休了,冇什麼可顧慮的,你有什麼煩心事,都跟我說說,咱們叔侄倆,不用藏著掖著。”
李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鼓起勇氣。窗外的風又吹了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工作筆記,一頁頁翻過,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項目,彷彿都在訴說著過往的無奈。
“叔,你在大學待了四十年,又是搞科技管理的,你肯定比我更清楚,現在的學術界,有一種看不見的壟斷,正在一點點扼殺我們這些普通學者的想象力,甚至是生存空間。”李斌的聲音壓得不算低,但語氣裡的憤怒與無力,卻清晰可聞,“這種壟斷,不是簡單的資源壟斷,更是一個學科、一個領域的話語權壟斷,是思想的壟斷——他們壟斷的不僅是科研經費、項目名額、教職崗位,更是一個學科的未來,是一代學者的想象力。”
他的話,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處。四十年裡,我經手過無數的科研項目申報、人才評審,見過太多“暗箱操作”,見過太多“近親繁殖”,見過太多有才華的青年學者,因為冇有“學派血統”,被擋在學術的大門之外。我曾試圖改變,也曾據理力爭,可到頭來才發現,個人的力量,在固化的利益鏈條麵前,是如此的渺小。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我輕輕點頭,語氣沉重,“是不是學閥?”
李斌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連忙點頭:“對,就是學閥!叔,你都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我苦笑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工作筆記,翻開其中一頁,上麵記著十年前的一個科研項目評審案例,“那時候,我還在負責重大項目的初審,有一個青年學者,做的研究特彆有創新性,挑戰了當時某個主流學派的經典理論,申報的是國家重大課題。可評審結果出來,他連初審都冇通過。後來我才知道,評審專家組七個人裡,有五個是那個主流學派帶頭人的學生,你說,他怎麼可能通過?”
李斌拍了一下桌子,情緒有些激動:“叔,你說的這種情況,太普遍了!我博士畢業那年,也遭遇過同樣的事。那時候,我想留在省會的一所高校任教,本以為自己是博士,研究方向也對口,應該有機會。可我投了十幾份簡曆,連一個麵試機會都冇拿到。後來,還是我一個師兄偷偷告訴我,那幾所高校的本專業教職,80都被三個學派的徒子徒孫占據著,我冇有‘學派血統’,連門都進不去。”
我看著李斌激動的樣子,心裡滿是心疼。他博士畢業於我們這所還不錯的211高校,導師也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學者,可就是因為他的導師不屬於任何一個主流學派,冇有足夠的“話語權”,他就隻能處處碰壁。最終,無奈之下,纔去了那所省屬二本院校,從普通講師做起,一步步做到副院長、副教授,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你以為,學閥隻是‘師徒相傳’那麼簡單嗎?”李斌喝了一口茶,平複了一下情緒,緩緩說道,“我在這行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的學閥,他們有四個核心特征,每一個都讓人窒息。”
我冇有插話,隻是靜靜地聽著,手裡摩挲著那本泛黃的工作筆記。李斌所說的,我大多都經曆過、見過,可從一個身處其中的中層學者嘴裡說出來,還是多了幾分真切與無奈。
“第一個特征,就是資源壟斷。”李斌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叔,你搞了一輩子科技管理,應該清楚,科研資源就那麼多——國家重大課題、科研經費、核心期刊版麵、國家級人才項目,這些都是學者們擠破頭也要搶的東西。可現在,這些資源,大多被少數幾個學派壟斷了。我聽說,有一所985高校的一個學院,80的教授都出自同一個導師門下;還有一個學科的核心期刊,60的編委都來自三個學派;更離譜的是,某個領域的國家級人才項目,連續五年被同一個學派包攬。你說,我們這些外人,還有機會嗎?”
我點點頭,深有感觸:“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前幾年,我們學校有一個學院,申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一個導師手下的三個學生,全都拿到了項目,而其他十幾個青年學者,連申報的資格都被變相剝奪了。後來我去查,發現那個導師,是評審專家組的成員,他的學生,自然能‘近水樓台先得月’。”
“不止是項目和經費,教職崗位也是一樣。”李斌補充道,“我們學院去年招聘講師,要求‘研究方向與學院優勢領域一致’,說白了,就是要招‘自己人’——要麼是我們學院某個教授的學生,要麼是某個學派的人。有一個應聘者,博士期間發表了三篇頂刊論文,研究方向也很對口,可就是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山頭’,最終還是被刷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表論文數量不如他、研究能力也不如他的應聘者,隻因為那個應聘者,是我們學校一個退休老教授的徒孫。”
這就是學閥的第二個特征,話語權集中。李斌告訴我,在很多學科領域,能不能發頂刊、能不能評職稱、能不能拿項目,都由那幾個“大佬”說了算。他們製定學術規則,他們評判學術水平,他們決定誰能脫穎而出,誰隻能被邊緣化。
“叔,你還記得我三年前評副教授的事嗎?”李斌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無奈,“我那時候,已經發表了兩篇頂刊論文,主持了一項省級課題,帶的學生也拿了省級競賽的獎項,論業績,在我們學院絕對是頂尖的。可評審的時候,還是有人提出異議,說我的研究方向‘不夠主流’,‘不符合學院的發展定位’。後來我才知道,提出異議的,是我們學校一個學派的帶頭人,他之所以反對,就是因為我冇有拜他為師,冇有加入他的學派。”
我當然記得那件事。那時候,李斌給我打電話,語氣裡滿是委屈和憤怒,說自己的努力不被認可,說評審不公。我當時還勸他,忍一忍,慢慢來,可現在看來,我當時的勸說,不過是自欺欺人。在學閥壟斷的環境裡,努力和才華,有時候真的抵不過“山頭”和“關係”。
“第三個特征,就是學術近親繁殖。”李斌繼續說道,“現在很多高校,尤其是一些省屬院校和地方高校,招聘的時候,都喜歡招自己學校畢業的學生,或者自己導師的學生。久而久之,整個學院、整個學科,就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圈子,外人進不來,內部人出不去。我們學院,現在有六個教授,其中五個是同一個導師的學生,剩下的一個,是其中一個教授的學生。平時開會,他們聊的都是自己學派的那一套,我們這些‘外人’,根本插不上話,也冇有話語權。”
我想起了自己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那時候的大學,雖然也有師徒傳承,但冇有這麼嚴重的近親繁殖。那時候,學者們更看重的是學術能力,是研究成果,而不是“出身”和“關係”。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學術圈變得越來越功利,越來越封閉,學閥們把學術當成了自己的“私產”,把學派傳承當成了壟斷資源的藉口。
“第四個特征,就是利益閉環。”李斌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嘲諷,“從招生、培養、畢業、就業、評職稱、拿項目,整個鏈條,都被學派內部消化了。導師招生,優先招自己的徒孫;培養學生,把項目分包給學生,學生**文,導師署名;學生畢業了,導師推薦工作,安排到自己的圈子裡;評職稱、拿項目,優先照顧自己人。幾代人下來,整個領域就成了一個利益共同體,形成了一個自我強化的閉環,外部人想進來,比登天還難。”
他給我舉了一個例子,某知名高校的一個學院,三代傳承,第一代是學科奠基人,拿遍了國家大獎,積累了大量的資源和話語權;第二代是他的學生,遍佈全國重點高校,掌控著各個高校的學科建設和人才評審;第三代是徒孫們,壟斷了所有核心期刊的編委,掌控著學術發表的話語權。“他們不認為自己搞的是學閥,覺得是‘學派傳承’,是在‘弘揚學術’。”李斌苦笑著說,“可實際上,他們不過是在壟斷資源,禁錮思想,扼殺創新。”
我端起涼茶杯,又喝了一口,心裡一片冰涼。李斌所說的這個案例,我也有所耳聞。那個學派,在國內某個領域,確實占據著絕對的主導地位,他們的理論,就是“標準答案”,任何人都不能質疑,不能挑戰。有一次,我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有一個青年學者,提出了一個與該學派經典理論相悖的觀點,結果當場就被該學派的一個大佬駁斥,說他“不懂學術”“嘩眾取寵”,後來,那個青年學者,再也冇有在國內核心期刊上發表過論文,最終被迫離開了學術界。
“叔,你知道嗎?學閥的危害,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李斌的情緒又激動起來,“我在這行待了十幾年,見過太多被學閥毀掉的學術人生,也見過太多因為學閥而惡化的學術生態。”
他告訴我,學閥的第一個危害,就是扼殺學術創新。“我的一個朋友,博士期間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理論,挑戰了學閥的經典理論,結果論文投了三年,都冇有被核心期刊錄用。後來,他把數據發給了國外的同行,國外的同行一看,覺得這個研究非常有價值,很快就幫他在國際頂刊上發表了,現在,這篇論文已經被引用上千次。可在國內,他卻連一個發表的機會都冇有,最終,他心灰意冷,離開了學術界,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研究員。”
我想起了自己經手的那些項目申報,很多有創新性、有突破性的研究,往往因為“不符合主流觀點”“挑戰權威”,而被拒之門外。相反,那些冇有任何創新,隻是重複前人研究、依附於學閥的項目,卻能輕易獲得資助,輕易發表論文。長此以往,誰還願意去做創新研究?誰還願意去挑戰權威?學術的活力,就這樣被一點點扼殺了。
“第二個危害,就是資源分配嚴重失衡。”李斌說,“我們學校同一個學院,頭部的3個團隊,拿走了70的科研經費,剩下的30,由20多個團隊瓜分。有的團隊,經費幾千萬用不完,實驗室裡的設備都是最先進的,甚至還有多餘的經費用來吃喝玩樂;而有的團隊,為了幾萬塊的小額經費,四處求人,甚至要放棄自己的研究方向,去依附那些有資源的團隊。我所在的團隊,去年申報了一項省級課題,經費隻有十萬塊,可就是這十萬塊,我們還要看彆人的臉色,還要配合那些有資源的團隊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工作。”
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我見過太多的資源浪費,也見過太多的學者因為經費短缺,無法開展研究。科研經費,本來是用來支援學術研究、推動學科發展的,可現在,卻成了學閥們謀取私利、鞏固壟斷地位的工具。資源越集中,壟斷越嚴重;壟斷越嚴重,資源越集中,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第三個危害,就是係統性壓製青年學者。”李斌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悲涼,“叔,我今年四十二歲,纔是個副教授,在我們學院,算是晉升比較慢的。而我認識的一個人,和我同一年博士畢業,因為加入了一個主流學派,有大佬撐腰,三十歲就評上了教授,三十五歲就成了學院院長。還有一個青年學者,四十歲了,還在做講師,年年申請課題,年年不過,不是因為他的研究能力不行,而是因為他‘學派不對’,不願意拜山頭、搞關係。最後,他抑鬱了,被迫離開了高校,現在連工作都冇有。”
我想起了那些和李斌一樣的青年學者,他們有才華、有抱負,懷揣著對學術的熱愛,想要在自己的領域做出一番成績。可他們冇有“靠山”,冇有“學派血統”,隻能在底層掙紮,被係統性壓製,最終,要麼放棄學術,要麼遠走海外,要麼被迫妥協,加入某個學派,成為學閥的“打手”。大量優秀青年學者的流失,是學術界的巨大損失,也是一個國家學術發展的隱患。
“第四個危害,就是學術信信危機。”李斌壓低了聲音,像是在爆料,“我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有一個教授,他的項目申請書,數據都是編的,研究內容也是抄襲的,可因為評審專家是他的師兄,是同一個學派的人,照樣能通過評審,拿到钜額經費。還有的學生,博士論文抄襲,可因為導師是學派大佬,不僅冇有被撤銷學位,反而順利畢業,還被推薦到了好的單位工作。久而久之,越來越多的人,不再想著怎麼做好研究,而是想著怎麼鑽空子、搞關係、造假,學術誠信,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學術誠信,是學術的生命線。可在學閥壟斷的環境裡,學術誠信變得一文不值。學閥們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為了讓自己的徒子徒孫脫穎而出,不惜犧牲學術誠信,不惜造假、抄襲。這種行為,不僅破壞了學術生態,也損害了整個學術界的聲譽。
“第五個危害,就是學術生態的惡化。”李斌歎了口氣,“現在,很多年輕人進入學術圈,想的不是‘我能探索什麼新問題’,不是‘我能做出什麼研究成果’,而是‘我應該加入哪個學派’,‘我應該拜哪個山頭’。他們不再看重學術能力,不再堅守學術底線,隻看重關係和背景。我帶的幾個博士生,經常問我,‘老師,我應該拜哪個大佬為師?’‘老師,我怎麼才能加入某個學派?’每次聽到這些問題,我都覺得很痛心。”
我深有同感。四十年前,我進入學術圈的時候,身邊的學者們,都在潛心做研究,都在追求真理。可現在,學術圈變得越來越功利,越來越浮躁,學閥們的壟斷,讓整個學術生態變得烏煙瘴氣。當一個學術圈,不再以學術能力論英雄,而是以關係背景論高低;當一個學者,不再追求真理,而是追求利益和地位,這個學術圈,就已經失去了活力,失去了靈魂。
“最讓人噁心的是,這些學閥,還總是用各種話術,來合理化自己的壟斷。”李斌的語氣裡,充滿了嘲諷,“他們常說,自己搞的是‘學術傳承’,說他們的學派有百年曆史,是在弘揚學術,不是壟斷。可實際上,他們所謂的‘學術傳承’,不過是壟斷資源、禁錮思想的藉口。他們還說,錄取‘自己人’,是因為‘自己人’的學術水平高,其他人不行,是能力問題。可真相是,他們所謂的‘學術標準’,不過是過濾外人、照顧自己人的工具。”
我想起了那些學閥們的辯護話術,除了“學術傳承”“學術標準”,還有“自然選擇”“學術自由”。他們說,學術界本來就是優勝劣汰,他們隻是標準更高;他們說,他們有權選擇與誰合作,這是學術自由。可正如李斌所說,“他們說的‘自由’,是他們的自由;他們說的‘標準’,是過濾彆人的標準。”他們的自由,是壟斷資源、壓製異己的自由;他們的標準,是用來排除外人、鞏固自己地位的標準。
“叔,我給你說幾個真實的案例,都是我身邊發生的,每一個都讓人痛心。”李斌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語氣裡滿是沉重。
第一個案例,是一個被邊緣化的創新者。張教授,和李斌同一年博士畢業,博士期間提出了顛覆性的理論,挑戰了當時某個學派的權威。畢業後,他想留在高校做研究,可因為冇有“學派血統”,冇有高校願意要他。無奈之下,他隻能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研究員。“他的研究成果,現在被國外同行引用上千次,在國際上都有很高的影響力,可在國內,卻連一個發表的機會都冇有,連一個教職崗位都得不到。”李斌說,“每次和他聊天,他都很感慨,說自己的學術夢想,被學閥毀了。”
第二個案例,是一個被迫改行的天才。李博士,畢業於一所985高校,博士期間發表了多篇頂刊論文,研究能力非常強。可畢業的時候,因為“學派不對”,求職無門,冇有任何一所高校願意錄用他。最終,他被迫改行,去了一所中學當老師。“他帶的學生,很多都有科研夢,可他不敢告訴學生們現實,不敢告訴他們,在學術圈裡,才華和努力,有時候真的抵不過關係和山頭。”
第三個案例,是一個耗儘青春的“局外人”。王老師,在一所省屬高校做了八年講師,年年申請課題,年年不過,不是因為他的研究能力不行,而是因為他不願意拜山頭、搞關係。他潛心做研究,發表了不少論文,可因為冇有“學派”撐腰,始終無法晉升。長期的壓抑和挫折,讓他患上了抑鬱症,最終,他被迫離開了高校,徹底告彆了自己熱愛的學術事業。“他離開的時候,他的師弟跟他說,‘你早該換個學派拜山頭了’,可他不願意妥協,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學術底線。”
聽著李斌講述的這些案例,我心裡一陣酸楚。這些人,都是有才華、有抱負的學者,他們懷揣著對學術的熱愛,想要在自己的領域做出一番成績,可最終,卻因為學閥的壟斷,被邊緣化、被壓製,甚至被迫告彆學術舞台。他們的悲劇,不是個人的悲劇,而是整個學術圈的悲劇,是一個時代的悲劇。
“叔,你說,為什麼會出現學閥這種現象?”李斌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迷茫,“難道,學術圈就隻能這樣,被少數人壟斷嗎?難道,我們這些普通學者,就隻能任由他們擺佈嗎?”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學閥的形成,不是偶然的,而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背後是深層次的結構性困境。我搞了四十年科技管理,對這些問題,深有體會。”
我告訴李斌,學閥形成的第一個製度原因,就是項目評審製度。“現在,重大項目的評審,評委就那麼幾個人,而且大多是各個學派的帶頭人。他們評審的時候,難免會‘照顧自己人’,難免會偏袒自己學派的項目。而且,評審過程不透明,評審意見不公開,冇有有效的監督機製,很難保證評審的公平公正。”
第二個原因,是期刊編輯製度。“核心期刊的編委,任期太長,很多編委,一當就是十幾年、幾十年,慢慢就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圈子。他們隻發表自己學派的論文,隻刊登符合自己觀點的研究,外人的論文,很難被錄用。而且,很多核心期刊,被某個學派壟斷,成為他們鞏固話語權、壓製異己的工具。”
第三個原因,是人才評價製度。“現在的人才評價,大多采用同行評議,可同行評議,慢慢變成了‘同門評議’。評審專家,大多是同一個學派的人,他們評的不是學術能力,不是研究成果,而是關係,是‘出身’。你是自己人,哪怕業績一般,也能通過評審;你不是自己人,哪怕業績突出,也會被否決。”
第四個原因,是招聘製度。“現在,很多高校的學院,招聘自主權太大,又冇有有效的監督機製。學院的招聘,往往由幾個教授說了算,他們優先招聘自己的學生、自己學派的人,形成學術近親繁殖,慢慢就形成了學閥。”
第五個原因,是學術資源配置。“學術資源的配置,過於集中,大部分資源,都集中在少數幾個學派、少數幾個學者手裡。資源越集中,壟斷越嚴重;壟斷越嚴重,資源越集中,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而且,資源的分配,不是看研究能力,不是看創新潛力,而是看關係,看背景,這就進一步加劇了學閥的形成。”
李斌聽完我的話,重重地歎了口氣:“原來,學閥的形成,有這麼深的製度原因。我還以為,隻是少數人的貪婪和自私造成的。看來,想要打破學閥的壟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確實不容易,但也不是冇有希望。”我看著李斌,語氣裡帶著幾分堅定,“最近幾年,我也看到了一些變化,一些高校,一些部門,正在嘗試改革,嘗試打破學閥的壟斷,改善學術生態。”
我給李斌舉了幾個改革的例子。有一所高校,在重大課題評審的時候,要求必須請1/3以上的海外專家參與評審,這樣,就能減少國內學閥的影響,保證評審的公平公正;還有一些核心期刊,實行編委輪換製,編委任期不超過兩屆,打破了長期壟斷,讓更多的學者有機會參與期刊的編輯和評審;還有一些高校,強化匿名評審,項目申請書完全匿名,評審意見公開,接受監督,減少了“人情評審”“關係評審”的可能;此外,某些地區積極倡導學者於各個院校之間自由流動,以此破除學術界內存在已久的近親繁殖現象,並推動各類人才之間相互交流與融合;與此同時,部分高等學府亦正全力探尋多元化評估機製——不再將目光僅僅侷限於論文數量、頭銜地位以及個人背景之上,而是更著重考量學者所做出的真實貢獻及相關科研成果具備的實際意義和價值。
“不僅如此啊!”我緊接著補充道:“據我所知,有幾位青年才俊正在著手構建一種全新模式——‘跨學派’協作網。這些年輕人既不會盲目攀附所謂權威勢力或者特定派彆,也從不熱衷於拉幫結派或阿諛奉承之類行徑,而是一心專注於純粹的學術領域本身,始終以客觀公正態度去評判每一項具體研究成果優劣得失。憑藉彼此間精誠團結、緊密配合之精神風貌,共同攜手推進科學研究工作向前發展併成功完成一係列重要課題攻關任務;在此過程當中大家齊心協力、互幫互助,並通過定期組織研討會等形式,分享各自最新研究進展情況以便及時發現問題,並加以解決完善就這樣日積月累下來,逐漸凝聚成一支初具規模且充滿朝氣活力之新生團隊。儘管目前這支隊伍尚顯得有些勢單力薄,但無論如何畢竟已經邁出關鍵一步而且初露鋒芒給人帶來無限遐想空間——或許假以時日它真能夠成為徹底衝破現有壟斷格局之新興力量呢?”
李斌的雙眸逐漸閃爍起光芒來,他微微頷首,表示認同道:“叔叔所言極是!關於您剛纔提及之事,晚輩亦曾略有耳聞。然而,竊以為此類變革尚欠火候、力度稍顯不足啊。若欲徹破學界門閥之壟斷局麵,並扭轉當下不良之學術風氣,則仍需我輩付出更為艱辛之努力方可達成目標。”
“誠然如此,此途漫漫且崎嶇異常。”我輕聲迴應著,同時緩緩頷首示意,“然但凡尚存一絲曙光與希冀,吾等皆不應輕言捨棄。蓋因學術之本意乃探究未知世界、追尋至理真諦以及開展開放式交流對話;絕非壟斷現有知識、閉關自守式地沿襲傳統亦或對所謂權威頂禮膜拜。一旦某一特定領域淪為寥寥數人之‘私有領土’之際,其結局必將導致該領域發展潛力儘失——不僅侷限於那少數人的學術生涯,更會令整個學科陷入萬馬齊喑之絕境。”
我不禁回憶起北大未名湖畔那塊莊嚴而又神秘的石碑,它宛如一座曆史的豐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見證著歲月的滄桑變遷。碑麵上鐫刻著蔡元培先生那句擲地有聲的話語:\"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
這句至理名言,猶如一盞明燈,照亮了我人生的道路,伴隨我走過了風風雨雨,至今仍曆曆在目。
遙想百年之前,蔡元培先生以其高瞻遠矚和卓越膽識,大力倡導\"相容幷包、思想自由\"
的辦學理念,如同一股清風,吹散了籠罩在學術界上空的陰霾,徹底打破了當時的學術壟斷局麵。正是在他的努力下,北京大學才得以煥發出勃勃生機與活力,逐漸發展成為一所舉世聞名的高等學府,吸引著無數莘莘學子前來求學深造。時光荏苒,轉眼間已過去了整整一百年,但蔡元培先生的教誨卻如同黃鐘大呂一般,振聾發聵,餘音繞梁,令我輩後人深感欽佩不已,並從中汲取到無儘的智慧和力量。
此時此刻,坐在辦公桌前的我,思緒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斷。推門而入的是我的侄子李斌,他麵帶微笑地走到我身邊坐下,關切地問:\"叔,您還有半個月就要退休啦,等退下來以後,有啥打算呀\"
麵對侄兒的詢問,我微微一笑,然後伸手朝著桌上那一疊厚厚的工作筆記本指了過去,緩聲道:\"退休後啊,我準備好好整理一下這些筆記,再寫本回憶錄出來。畢竟我已經在大學裡摸爬滾打了四十個春秋,其間所見到的、聽聞過的以及親身經曆過的種種人和事,可以說是數不勝數。
要是能將它們一一記錄下來,留給後來人蔘考借鑒,倒也是一件蠻有意義的事兒呢!\"我想告訴那些年輕的學者,學術的道路,雖然艱難,但隻要堅守底線,堅持真理,就一定有希望。我也想呼籲,更多的人,關注學術生態,關注學閥現象,一起努力,打破壟斷,讓學術迴歸本質。”
李斌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敬佩:“叔,你這輩子,真的不容易。為了學術,為了這所大學,付出了太多太多。”
“談不上付出,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我笑了笑,“李斌,我知道你在基層不容易,也知道你堅守學術底線的艱難。但我希望你,不要放棄,不要妥協。哪怕身處困境,也要堅守自己的初心,堅守學術的底線,不要成為學閥的‘打手’,也不要被學閥所同化。”
我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給你幾條建議,算是我四十年的經驗,也算是給你的生存指南。第一,看清現實,不天真。彆以為學術圈是淨土,早點看清規則,才能保護自己,才能在困境中生存下去。第二,找到‘保護人’,如果可能,找一個有影響力、有良知的導師或合作者,他們能在你遇到困難的時候,給你一些幫助和支援。第三,建立‘外援’,多與國外學者合作,發表國際期刊,開辟第二戰場,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國內的學術圈。第四,積累硬通貨,論文、項目、獎項,這些都是你的保命符,隻有有了這些,你才能在學術圈立足,纔能有話語權。第五,保持底線,可以不挑戰權威,但彆成為權威的打手;可以不鑽營,但彆放棄自己的原則。第六,準備退路,學術不是唯一的出路,保持跨界能力,隨時可以轉身,不要把自己困死在學術圈裡。”
李斌認真地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把我說的話,都記在了筆記本上。“叔,謝謝你,這些建議,對我太重要了。我一定會記住你的話,堅守初心,不卑不亢,努力做好自己的事。”
“那就好。”我笑了笑,心裡感到一絲欣慰。雖然我快要退休了,不能再為學術圈做太多的事情,但我相信,像李斌這樣的年輕學者,還有很多很多。他們有才華、有抱負、有良知,隻要他們不放棄,隻要他們一起努力,就一定能打破學閥的壟斷,改善學術生態,讓學術迴歸本質。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辦公室,落在桌上的搪瓷茶杯上,照在那摞泛黃的工作筆記上,也照在我和李斌的身上。暖融融的陽光,彷彿帶來了希望,驅散了心中的陰霾。李斌又坐了一會兒,和我聊了聊家裡的家常,聊了聊學院未來的發展,然後起身告辭。“叔,我先走了,以後有空,我再來看你。你退休之後,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好,路上注意安全。”我送他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校園的林蔭道上。陽光灑在林蔭道上,樹影斑駁,就像學術圈的未來,既有迷茫,也有希望。
我回到辦公室,重新坐在藤椅上,端起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雖然茶涼了,但我的心裡,卻暖暖的。我知道,學閥現象的終結,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代又一代大學人的努力,需要製度的完善,需要全社會的關注。但我相信,希望就在前方。
因為學術的本質,是追求真理,而真理天生是反壟斷的。當足夠多的人意識到問題、開始行動、堅持改變時,那些固化的堡壘,終將出現裂縫。陽光照進來,種子就能發芽,學術的春天,就一定會到來。
還有半個月,我就要退休了。我不奢求自己能改變什麼,隻希望,我這四十年的堅守,能給那些年輕的學者,帶來一絲啟發;隻希望,這所我熱愛的大學,能越來越好;隻希望,學術圈能迴歸本真,能讓每一個有才華、有抱負的學者,都能有施展自己才華的舞台,都能堅守自己的學術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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