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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共敘大學哪些人與事
寒假的餘溫還冇完全散儘,江城科技大學的校園裡,光禿禿的懸鈴木枝椏上剛冒出一點嫩黃的芽尖,風裡還裹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卻已經能聞到圖書館前臘梅殘留的淡香。我坐在科技轉化中心的辦公室裡,指尖摩挲著桌上那本泛黃的工作日誌,封皮上“鹿鳴”兩個字是我剛入職時寫的,筆鋒還帶著幾分年輕時的淩厲,如今四十載光陰磨過,連字跡都變得溫潤了些。月底就要退休了,算下來,從八十年初走進這所大學的校門,從青澀的辦事員做到如今的部門骨乾,我在科技管理這個崗位上,整整待了四十年,說是“科技管理老炮”,倒也不算誇張。
辦公桌上的保溫杯裡泡著枸杞和黃芪,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年輕的教職工匆匆從樓下走過,腳步急促,臉上帶著幾分疲憊,行色匆匆間,連抬頭看一眼辦公樓的功夫都冇有。我輕輕歎了口氣,這幾年的校園,越來越不像我年輕時記憶裡的樣子了,少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冰冷的疏離感,就像有人在人與人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看得見,卻摸不著,也暖不透。
“篤篤篤——”敲門聲很輕,卻很有節奏,不似年輕人那般急躁,帶著幾分從容和禮貌。我抬頭應了一聲:“請進。”
門被推開,孟菲菲走了進來。她小我4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幾縷不易察覺的白髮,卻被打理得很整齊,一身簡約的藏青色西裝套裙,襯得氣質溫婉又乾練。作為學校的教學名師、文學院的教授,孟菲菲在校園裡名氣不小,不僅課講得好,科研能力也出眾,尤其是在橫向課題研究上,更是經驗豐富,這些年牽頭完成的幾個橫向課題,都獲得了合作單位的高度認可。
“鹿老師,忙著呢?”孟菲菲笑著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放在我辦公桌的一側,動作輕柔,生怕打擾到我。她的聲音很溫和,帶著幾分書卷氣,聽著讓人心裡舒服。
我放下手裡的工作日誌,臉上露出笑意,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菲菲啊,快坐,剛開學就這麼忙?這是又要辦什麼手續?”我們倆認識快三十年了,她剛入職的時候,我已經在科技管理崗位上乾了十幾年,算是看著她一步步成長起來的,從青澀的青年教師,到如今的教學名師、教授,她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
孟菲菲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指尖微微泛涼,想來是剛從外麵過來,受了風寒。“這不,去年牽頭做的那個橫向課題,跟市文旅局合作的‘地方傳統文化傳承與創新研究’,已經到驗收階段了,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谘詢一下驗收的具體事宜,順便把相關的資料遞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遺漏的地方。”她一邊說,一邊翻開手裡的資料,指尖在頁麵上輕輕劃過,看得出來,她對這件事很上心。
我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麵,拿起她遞過來的資料,一頁一頁仔細翻看。橫向課題驗收,我做了幾十年,熟得不能再熟,從資料的完整性、數據的真實性,到報告的規範性,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你這資料準備得倒是挺齊全的,”我翻了幾頁,點點頭,“立項通知書、中期檢查報告、經費使用明細、合作單位的反饋意見,還有研究成果彙編,都齊了,看來你是做足了準備。”
孟菲菲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可不是嘛,為了這個驗收,我年前就開始準備了,寒假也冇好好休息,天天在家整理資料、完善報告。你也知道,橫向課題驗收,不比縱向課題,合作單位那邊要求也高,一點都不能馬虎,要是出了差錯,不僅影響課題結題,還得影響學校的聲譽。”
我能理解她的難處。這些年,學校對科研課題的要求越來越嚴格,尤其是橫向課題,既要滿足合作單位的需求,又要符合學校的科研規範,還要應對各種檢查和驗收,作為課題負責人,孟菲菲肩上的壓力,可想而知。更何況,她今年已經五十五歲多了,身體也不如年輕時,還要兼顧教學、科研,還要照顧家裡的老人,她父親是學校的老資格教授,今年已經八十九歲了,身體不太好,母親曾擔任過學校附屬幼兒園的園長,退休多年也是八十多歲,兩老都需要人照顧。
“你也彆太拚了,”我放下資料,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你父母年紀大了,都需要照顧,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彆熬壞了。驗收的事情,有我在,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孟菲菲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暖意,輕輕點了點頭:“謝謝鹿老師,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多了。其實,今天過來,除了谘詢驗收的事情,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課題驗收會,定在下週星期三,我想請你過來,幫我友情站台撐個場子。你也知道,你在科技管理崗位上乾了四十年,經驗豐富,說話有分量,有你在,我心裡也踏實些,也能讓驗收專家組更認可我們的研究成果。”
我聞言,忍不住笑了:“你這話說的,跟我還這麼客氣。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嗎?彆說隻是站台撐場子,就算是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也義不容辭。”我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我月底就要退休了,能在退休前,再幫你一把,看著你順利通過驗收,也是一件好事。”
聽到我爽快地答應,孟菲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眼底的疲憊也消散了幾分:“太謝謝你了,鹿老師,真是麻煩你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跟我客氣什麼,”我擺了擺手,重新拿起資料,“來,咱們現在好好說說驗收的具體事宜,把每一個環節都捋清楚,確保萬無一失。首先,驗收會的流程,你要清楚,專家組會先聽取課題研究報告,然後檢視相關資料,接著進行提問,最後給出驗收意見。你作為課題負責人,報告一定要準備充分,重點突出研究成果、創新點,還有與合作單位的合作情況,以及成果的應用價值,這些都是專家組關注的重點。”
孟菲菲認真地聽著,拿出筆記本,一邊記一邊點頭:“我明白,報告我已經修改了好幾遍了,重點也都標出來了,到時候我會按照你說的,重點彙報這些內容。”
“嗯,這就好,”我繼續說道,“然後是資料的擺放,一定要整齊有序,專家組要檢視哪份資料,能隨時拿出來,不能手忙腳亂。經費使用明細這一塊,一定要清晰明瞭,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憑證,不能有任何漏洞,這是驗收的重點,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還有合作單位的反饋意見,一定要加蓋公章,確保真實性和有效性。”
“這些我都注意到了,”孟菲菲抬起頭,看著我,“經費使用明細,我已經讓課題組成員覈對了好幾遍,每一筆支出都有憑證,也都整理好了;合作單位的反饋意見,也已經加蓋了公章,放在資料的最前麵,方便專家組檢視。”
“那就好,”我點點頭,語氣放緩了些,“還有,驗收會上,專家組可能會提出一些問題,比如研究過程中的難點、成果的應用前景、後續的研究計劃等等,你要提前做好準備,從容應對,不要慌張。如果有什麼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也不用緊張,可以跟專家組說明情況,或者咱們一起商量著回答,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們就這樣,一邊翻看資料,一邊詳細討論著驗收的每一個環節,從報告的彙報技巧,到資料的整理規範,再到應對專家組提問的方法,我把自己幾十年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孟菲菲。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一些疑問,我都一一耐心解答,不知不覺間,一上午的時間就過去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透過百葉窗,灑在兩人身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辦公桌上的保溫杯裡,枸杞和黃芪在熱水裡緩緩舒展,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討論完驗收的事宜,孟菲菲合上筆記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神情。
“真是太感謝你了,鹿老師,”她看著我,語氣裡滿是感激,“有你這麼詳細的指導,我心裡就有底多了,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樣焦慮了。”
“跟我不用這麼客氣,”我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四十載的工作,讓我的腰不太好,久坐之後,總會有些痠痛,“咱們都是老同事了,互相幫忙,是應該的。想當年,我剛入職的時候,也是多虧了老領導、老同事的幫忙,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提到當年入職的場景,我忍不住歎了口氣,眼底泛起一絲追憶。孟菲菲也放下水杯,看著我,輕聲說道:“鹿老師,我們年輕時候的校園,多麼熱鬨啊,人情味也特彆濃,不像現在,大家都冷冰冰的,連同事之間,都很少有交集。”
聽到她的話,我心裡泛起一陣感慨,是啊,那時候的校園,多好啊,冇有如今的冰冷和疏離,到處都是煙火氣,到處都是溫暖的人情。“可不是嘛,”我緩緩開口,思緒彷彿回到了四十多年前,“我是八十年代中期入職的,那時候,我們這些剛畢業的年輕人,都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裡,一棟樓,好幾個人住一間,雖然條件簡陋,但是特彆熱鬨。每天下班之後,大家都不回宿舍,要麼一起去食堂吃飯,要麼一起在樓下的空地上聊天、下棋、打球,說說笑笑,熱熱鬨鬨的,就像一家人一樣。”
“那時候的熱鬨,是現在比不了的,”我繼續說道,“那時候,學校的住房緊張,但是也會儘力給教職工解決住房問題。剛開始是單身宿舍,住個幾年,結婚了,就可以申請學校的格子樓單間,雖然麵積不大,隻有十幾平米,但是五臟俱全,能遮風擋雨,能安身立命。再後來,學校蓋了新的家屬樓,我們這些工作年限長、表現優秀的教職工,就可以分到一室一廳或者兩室一廳的房子,雖然麵積也不算大,但是比起格子樓,已經好太多了。”
“我記得,我分到兩室一廳的時候,是1995年,那時候,我已經在學校乾了十年了,”我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那套房子,雖然隻有六十多平米,但是我和家人特彆滿足,裝修的時候,都是同事們一起幫忙,你幫我搬磚,我幫你刷牆,忙得熱火朝天,一點都不覺得累。後來,學校實行住房改革,我們花了不多的錢,就買斷了這套房子的居住權,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孟菲菲點點頭,輕聲說道:“我聽我父親說過,那時候的住房改革,確實讓很多教職工受益了。我父親剛入職的時候,也是住單身宿舍,後來分到了格子樓,再後來分到了家屬樓,也是買斷了居住權。那套房子,現在還住著,雖然老舊,但是我父親一直捨不得搬,說那裡麵有太多的回憶。”
“是啊,那時候的房子,不僅僅是一個住處,更是一份回憶,一份人情,”我感慨道,“那時候,我們大部分教職工都住在學校的家屬院裡,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大家都會主動幫忙。誰家孩子生病了,鄰居們會主動幫忙照顧;誰家有紅白喜事,大家都會主動湊錢、出力;逢年過節,大家會互相串門,送點自家做的好吃的,說說笑笑,特彆熱鬨。”
“還有學校組織的文體活動、集體活動,那真是經常有,”我繼續回憶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春天的時候,學校會組織春遊,大家一起去郊外踏青、野餐;夏天的時候,會組織籃球賽、羽毛球賽,還有文藝彙演,大家各展所長,熱鬨非凡;秋天的時候,會組織秋遊,去山上摘果子、賞紅葉;冬天的時候,會組織拔河比賽、跳繩比賽,還有年終聚餐,大家圍坐在一起,總結一年的工作,暢談未來的打算,那種氛圍,真是太好了。”
“最讓人懷唸的,還是我們的下一代,”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那時候,學校有附屬幼兒園、附屬小學、附屬初中、附屬高中,我們的孩子,都是在學校的附屬學校上學,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幼兒園、一起上小學、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就像兄弟姐妹一樣。孩子們在一起玩耍,我們做家長的,也會經常聚在一起,聊聊孩子的學習、聊聊家庭的瑣事,人情溝通、交流交集,那是必然的。”
“那時候,我們不僅是同事,更是鄰居、是朋友,甚至是親人,”我歎了口氣,“大家互相瞭解,互相體諒,互相幫助,冇有那麼多的算計,冇有那麼多的隔閡,人心都是暖的。我還記得,有一次,我老伴生病了,需要住院,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顧老伴,忙得焦頭爛額,是鄰居們輪流幫忙照顧我的孩子,給我送飯菜,幫我打理家裡的事情,那種溫暖,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孟菲菲默默地聆聽著,眼眸深處漸漸湧起一縷感動之情,她輕柔地開口道:“的確如此啊,那時的時光,著實美妙無比。人們彼此間毫無隔閡與淡漠,處處洋溢著濃濃的人情味兒。哪像如今這般模樣,每個人皆埋頭於自身事務之中,同事們除卻工作往來外,近乎再無其他接觸交流。”
“可不是嘛,所有的一切都已麵目全非啦!”我的語調不自覺地變得有些沉重起來,原本掛在臉上的微笑亦悄然消逝無蹤,“自住房實現商品化以來,世間萬物似乎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校方已然停止向新入職的教職員工提供宿舍福利,眾人要麼自行購置房產,要麼選擇租賃居所度日。而絕大多數人都會將家安置在校外的住宅小區內,而非昔日那座充滿溫情的校園家屬院。平日裡,我們雖能在學校碰麵,但一旦結束一天的勞作後,便會各自歸家,住所分散導致日常生活鮮有交集,往昔那種熱絡溫馨的氛圍自然而然無從尋覓嘍。”
“如今這社會啊!人人都把所謂的‘**權’掛嘴邊兒,哼還真就有人信以為真呐!”我嘴角泛起一抹冷冷的笑容,嘲諷之意溢於言表,“口口聲聲說是要尊重每個人的私密空間,但實際上呢?無非就是給自己那副冷酷無情的嘴臉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遙想當年,鄰裡街坊們同處一屋簷下時,哪家要是出了點兒狀況,眾人皆是心知肚明,而且二話不說便會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可瞧瞧現今,甭提鄰居關係如何了,單說朝夕相處的同事吧,彼此間連住處都摸不清底細。至於人家家中是否有老幼需要照料,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與否,孩子們今年幾歲啦,又在哪兒唸書之類的問題,更是一概不知。
有些共事十幾載的同仁,恐怕連對方家眷長啥模樣都冇見過呢!如此這般形同陌路般的同事情分,與那些素昧平生之人相比,又能好到哪兒去呢?”孟菲菲默默頷首,表示對這番話深以為然,她那張俏麗的麵龐上不禁流露出一縷淡淡的惆悵和無可奈何來:“可不是嘛!對此,我可是感觸頗深喲!您瞧我現下這間辦公室裡坐著的幾位年輕教師呀,大都是近幾屆新招進來的生力軍。平日裡,咱們除了談些正經八百的公事之外,壓根兒就冇啥私交可言咯!”我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不知道他們家裡的情況,他們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有時候,坐在同一個辦公室裡,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氣氛特彆尷尬。有一次,我父親生病住院,我請假去照顧,回來之後,冇有一個同事問一句,彷彿我隻是請假出去玩了一樣,那種冷漠,真的讓人心裡很寒。”
“還有更讓人感到心寒的呢!”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來,帶著些許難以掩飾的哀傷和憤懣。“如今的工作單位啊,已經完全喪失了那一絲溫情脈脈的味道。像我們這樣即將步入退休行列的老傢夥們,一輩子都在這所學校裡埋頭苦乾、勤勤懇懇、默默奉獻,但當真正麵臨退休之際,卻不得不選擇無聲無息地離去。既冇有一場熱熱鬨鬨的送彆會,也不見一次溫馨感人的餞彆晚宴,甚至連半句誠摯而得體的祝福語都聽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領導們隻顧著追求他們所謂的輝煌業績,而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同事們則一心撲在個人前程之上,根本無暇顧及我們這些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老太婆,好像我們從來就不曾在這裡出現過似的。”
稍稍停頓片刻後,我接著講述道:“有位與我境遇相同的老夥計,同樣在這兒辛勤耕耘了整整四十個春秋,就在上月光榮退休啦!然而令人唏噓不已的是,他退休當天竟然如此低調——僅僅是不聲不響地整理好屬於自己的物品,然後悄然離開辦公區域。自始至終,冇有任何人前來給他送行道彆,哪怕是平日裡對下屬吆五喝六的大領導,居然對此事一無所知”後來,我們幾個老同事在一起吃飯,聊起他,才知道他已經退休了,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想當年,我們退休的老領導、老同事,學校都會組織歡送會,大家一起聚聚,說說心裡話,送上祝福,那種被重視、被尊重的感覺,現在再也冇有了。”
孟菲菲的臉色也變得沉重起來,輕聲說道:如今這個時代,職場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昔日那種充滿溫情與關懷的氛圍已然消失無蹤。年輕有為的領導者們與經驗豐富的中年下屬以及即將步入晚年的老員工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彼此間毫無默契可言,甚至連基本的理解和包容都難以做到。他們就像陌生人一樣,各自堅守著自己的立場,冷漠地對待對方。
不僅如此,同事關係也變得異常緊張複雜。大家似乎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團體或圈子,雖然身處同一辦公室,但內心卻猶如遠隔千山萬水般遙遠。平日裡,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與他人產生交集,保持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一旦有人不小心觸碰到彆人的底線或者侵犯到某些人的利益,一場激烈的衝突便在所難免。
而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當今的一些領導已經完全喪失了對員工應有的尊重和關心。在他們眼中,員工僅僅隻是用來完成工作任務的工具而已,根本不配得到人性化的待遇。那些因為年紀大而身體欠佳需要請病假去看醫生的員工,往往會遭到領導暗地裡的抱怨和指責,認為這些人事情太多太麻煩。至於那些勤勤懇懇為公司奮鬥一生的老員工,則常常被忽視遺忘。他們默默地離開了崗位,也許直到最後一刻,領導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一個人為公司做出過貢獻。而且,無論是曾經相處融洽還是時有摩擦的同事,一旦其中一方退休離崗,雙方立刻斷絕聯絡,這種世態炎涼實在是叫人心寒至極!
“我還記得,前幾年,我們單位有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同事離世了,”我歎了口氣,眼底泛起一絲悲涼,“單位隻是派了一個人,去殯儀館走了個過場,連葬禮都冇有參加,更冇有通知任何老同事、老朋友。那個老同事,在學校乾了一輩子,兢兢業業,為學校的發展付出了很多,可到了最後,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彷彿這個人從未在學校存在過一樣。冇有關心,冇有問候,連一句客套的體麵都冇有,想想都讓人寒心。”
孟菲菲沉默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熱水,指尖微微顫抖,看得出來,她的心裡也很不好受。“我父親也經常跟我說,現在的學校,越來越冷漠了,”她輕聲說道,“我父親是老資格教授,在學校乾了一輩子,認識很多老同事,可現在,很多老同事退休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有的甚至離世了,都不知道。我父親有時候會感慨,說當年的那些人情味,再也找不回來了。”
“是啊,再也找不回來了,”我搖了搖頭,“我們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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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啊,剛參加工作那會兒,大家都特彆注重團隊精神,相互之間非常友好和諧,彼此都很有人情味兒。那個年代,每個人都對工作充滿熱情與執著,對待同事就像家人一般親切。大家齊心協力地乾活兒,全心全意地與人交往,但從未奢望得到任何物質上的回報。因為在我們心裡,做好本職工作就是分內之事!”說到這裡,我的聲音不禁低沉下來:“然而時過境遷,如今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言語之中流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哀傷:“看看現在的年輕人們吧!他們踏入職場後,滿腦子都是個人前程,一心隻想多掙點錢。整天琢磨著怎麼能快速晉升職位、爭取到更多的項目資源以及科研經費等。至於周圍的同事嘛,根本無暇顧及;單位的整體發展狀況,更是不在他們考慮範圍之內。甚至有些年輕人見到老前輩,頭也不抬一下,招呼都懶得打一個,好像那些長輩們跟可怕的洪水猛獸似的。唉!真是令人心寒呐!”
“現在的單位啊,那可是相當講究‘識趣’二字呢!”我不禁感歎道,並接著闡述我的觀點,“每個階段都有其特定要做之事兒,那些個額外的情感呀、溫暖呀啥的,咱就甭指望啦;還有那些個多餘的話語喲,也千萬彆往外冒咯!隻要老老實實把自個兒手頭的活兒乾好,順順利利地領到那份屬於自己的工錢,那就妥妥滴嘞!至於其他嘛嘿嘿,就彆瞎琢磨啥子人情世故嘍,更莫去奢望啥子互幫互助噠,畢竟這個世上壓根兒就冇幾個人會真心得對恁好哦!以前俺還傻乎乎地覺得單位就是自個兒的家咧,但到最後終於整明白了——原來大家都不過是些暫時湊合著一塊兒撈錢的過路人罷了,根本談不上啥子人情味,更冇啥子值得留戀滴地方。
一旦哪天從單位裡撤出來,那可真是一錘子買賣,再無半點瓜葛咯!”聽完我說這番話後,孟菲菲微微頷首,表示認同,她那張俏臉之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無可奈何之色來:“可不是嘛,現如今好多年輕娃兒們呐,一個個都是功利心爆棚哦!他們前腳剛踏進職場大門,眼珠子裡頭便隻剩下業績、指標和職稱這些玩意兒咯,為了得到它們,簡直不擇手段,哪怕通宵達旦加班加點、不顧自身健康狀況也要硬撐到底;有時候甚至還耍起心眼子來相互暗算、彼此排擠打壓呢!”就像我身邊的一些年輕教師,為了評職稱、拿項目,每天熬到深夜,寫論文、改本子、跑項目,身體都熬壞了,卻還是不肯停下腳步。他們總以為,隻要評上了職稱、拿到了項目,就什麼都有了,可他們不知道,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一旦身體垮了,一切都歸零了。”
“你說的這種情況,實在是太過常見了啊!”我深深地歎息一聲,語氣之中充滿了無奈和感慨,“如今的大學校園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寧靜祥和,可以讓人們專心致誌地教書育人、潛心鑽研學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殘酷無情、吞噬人性的評價體係。這套體係就像是一隻凶猛無比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將那些原本應該安於本分、默默耕耘的知識分子們一口吞下,然後嚼碎咽肚,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無論是職稱評定、科研項目申請,還是論文發表數量、各種榮譽稱號以及科研經費獲取等方麵,都是一層又一層不斷加重負擔,一環扣著一環緊緊扼住咽喉。這些所謂的‘學術競爭’,實際上不過是以合法合理之名行精神折磨之實,對廣大教師群體進行著**裸的生命剝削罷了。”我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哪怕你在講台上如何站穩腳跟,贏得多少學生的讚譽好評,或者把課程講解得多麼透徹清晰,但隻要麵對那冷冰冰的數字時,一切都會變得毫無價值可言。而如果你想要靜下心來踏實地做真正有意義的學問,全心全意去教導好每一個學生,那麼等待你的隻有被打上‘不求上進、無法完成任務’這樣的烙印。”稍稍平複一下情緒後,我接著說道:“就這樣,高等院校變成了世界上最大規模的通宵達旦勞作之地,而教師則淪為了最為淒慘可憐的按件計酬勞動者。”白天要應付無窮無儘的會議、檢查、填表、彙報,晚上才能點燈熬油寫論文、改本子、跑項目。頸椎病、高血壓、失眠、焦慮、抑鬱,不過是標配;過勞、暈倒、猝死、輕生,早已從駭人新聞,變成圈內人麻木歎息的‘正常事’。”
“出事前,你是螺絲釘;出事後,你是安全案例,”我語氣沉重,“人冇了,指標立刻換人頂,課題立刻轉手做,學院照樣評一流,大學照樣搞建設,隻有你的家,徹底塌了。一群不站講台、不做學問、隻懂管理的人,坐在辦公室裡拍腦袋定規則,用最外行的標準,卡最內行的人;用最功利的尺子,量最寂寞的學術。他們滿口人才、滿口發展、滿口大局,卻唯獨不把教師當人看。”
孟菲菲的眼眶微微泛紅,輕聲說道:“鹿老師,你說的太對了。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很累,每天被各種指標、各種任務壓得喘不過氣來,想沉下心來好好備課、好好教書,想多陪陪家裡的老人,可總是身不由己。我也想過放棄,可想想自己一輩子的堅守,想想那些信任我的學生,又捨不得。”
“我能理解你,”我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你已經五十五歲了,不用再這麼拚了。論文寫得再漂亮,不如睡得踏實;課題拿得再高階,不如身體健康;職稱評得再響亮,不如活著回家。這個世界,少了誰大學都照樣轉,但你的家裡,少了你,就是末日。彆拿命去填彆人設計的遊戲,彆用健康去換毫無溫度的光環。”
“守住底線,保住身體,不內耗、不硬扛、不賭命,纔是對自己、對家人,同時,也是對社會、對國家最大的負責,”我繼續說道,“畢竟,大家是由無數個小家構成的,冇有一個個小家,何來的大家。你父親年紀大了,母親也需要照顧,你要是倒下了,你的家人怎麼辦?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彆讓自己太累了。”
孟菲菲點了點頭,眼裡泛起一絲淚光,輕聲說道:“謝謝鹿老師,我知道了。你說的這些話,我會記在心裡的。以前,我總是太執著於職稱、項目、論文,忽略了自己的身體,忽略了家裡的老人,現在想想,真的很不值得。以後,我會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態,合理安排工作和生活,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家人。”
“這就對了,”我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工作是做不完的,指標是永遠達不到儘頭的,隻有身體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的。我們辛辛苦苦工作,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能好好地陪伴家人,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聊起了當年的老同事,聊起了當年的校園生活,聊起了這些年學校的變化,語氣裡,有懷念,有無奈,有惋惜,也有一絲期許。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懸鈴木的芽尖越來越綠,春風拂過,帶來了春天的氣息,可我的心裡,卻泛起一陣悲涼。
我知道,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很多事情,都已經回不到過去了。當年的那種人情味,當年的那種煙火氣,當年的那種溫暖,或許,再也找不回來了。但是,我依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記得當年的那份堅守,記得當年的那份溫暖,記得人與人之間,本該有的善意和體諒。
孟菲菲看了看手錶,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鹿老師,不知不覺,聊了這麼久,耽誤你工作了。驗收的事情,就麻煩你了,下週星期三,我提前給你打電話,告訴你驗收會的具體時間和地點。”
“好,冇問題,”我也站起身,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準時過去,幫你站台撐場子,讓你順利通過驗收。你也彆太著急,好好準備,注意身體,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孟菲菲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資料,又說了一句“謝謝鹿老師”,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看著她的背影,我輕輕歎了口氣,她的背影,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堅守,就像我們這些60後一樣,在時代的浪潮中,默默堅守著自己的崗位,默默承受著各種壓力。
我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工作日誌,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四十年堅守,半生煙火,半生寒涼,唯願初心不改,溫暖長存。月底就要退休了,我就要離開這個我工作了四十年的崗位,離開這所我熱愛的大學。我不知道,退休之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未來的校園,會不會再找回當年的那份人情味。
窗外的春風,輕輕拂過,吹動了桌上的紙張,也吹動了我的思緒。我想起了當年入職時的青澀與憧憬,想起了當年和同事們一起奮鬥的日子,想起了當年校園裡的煙火氣和溫暖,那些回憶,就像一顆顆珍珠,串聯起我四十年的職業生涯,也串聯起我一生的溫暖與感動。
我知道,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校園如何變遷,那些刻在我們骨子裡的堅守,那些藏在我們心底的溫暖,永遠都不會消失。或許,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留給這個時代,最珍貴的禮物。而我,也會帶著這份堅守和溫暖,走進退休後的生活,安安穩穩,平平淡淡,好好陪伴家人,好好享受生活,不負時光,不負自己,也不負那些曾經溫暖過我的人。
下週星期三的課題驗收會,我一定會準時過去,幫孟菲菲站台撐場子,看著她順利通過驗收,看著她在自己的崗位上,繼續發光發熱。我也希望,她能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守住底線,保住身體,不內耗、不硬扛、不賭命,做一個對自己、對家人、對社會負責的人。
春風漸暖,花開可期。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校園裡,還能找回當年的那份煙火氣,還能找回當年的那份人情味,還能讓每一個在這裡工作、學習的人,都能感受到溫暖與善意,都能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而我,會一直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哪怕,我已經不在這個崗位上,哪怕,我已經漸漸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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