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哪些事 第157章：象牙塔的褶皺與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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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的褶皺與煙火

寒夜的風裹著隆冬的凜冽，拍擊著書房窗玻璃，細碎的聲響裡浸著清寂。窗外香樟落儘殘葉，疏枝斜影映著遠處家屬區零星燈火，那是同我一樣未眠的高校人。我端坐書桌前，電腦螢幕的微光映著鬢角霜色，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鼠標，心底翻湧著萬千感慨——還有一個月零七天，我便要告彆這堅守四十年的象牙塔，告彆這份耗儘半生心血的教育事業。

四十年工齡，從二十出頭青澀助教到如今兩鬢染霜的科技管理“老炮”，我在這所211高校的青磚紅牆間，熬過無數燈火通明的夜晚，見證了象牙塔的風雲迭代，也沉澱了一肚子說不儘的歡喜與遺憾、堅守與無奈，如陳年老酒，愈久愈濃。原以為這個寒假會平淡如常：煮一壺菊花茶，翻幾本舊書，接待幾位求教的年輕教師，憑三十多年經驗予其點撥，靜靜等候退休之日。可一段無意間刷到的文字，卻如石子投湖，攪得我徹夜難眠，塵封的回憶與心底的感慨，儘數被喚醒。

螢幕上那行標題格外紮眼,《為什麼越來越多大學老師不願管學生、不拚科研？這屆高校中年人的沉默，藏著最真實的生存困境》。我端起保溫杯，指尖微顫，杯壁的溫熱終究難抵心底微涼。擰開杯蓋，菊香嫋嫋，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暖意漫過臟腑，酸澀卻愈發濃烈。逐字逐句品讀，那些文字如溫柔的刀，不著鋒芒卻精準剖開高校職場的真實肌理，道儘了我們這些高校人藏在沉默背後的無奈與疲憊，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都似在描摹我與身邊同事的日常。

“中年危機”四字，紙上輕飄飄，砸在心頭卻重如千斤。我雖已步入暮年、近在退休，可文中場景仍讓我望見身邊同事的身影，也望見了當年在中年困境中掙紮堅守的自己。四十年前初入高校任教，彼時無繁雜考覈，無“非升即走”的重壓，無科研經費的窘迫，老師們教書治學，眼裡有光、心中有夢，那份對教育的熱愛、對學術的執著，純粹而熾熱，不摻半分功利。

遙想當年初入職場之時，那時候辦公環境實在是太過簡樸了些。冇有現代化的通訊工具手機和電腦；更彆提舒適宜人的空調設備了。無論是寒冬臘月還是炎炎夏日，我們都隻能默默忍受極端天氣帶來的折磨。然而，正是這樣艱苦的條件下，我對於學習和科學研究卻充滿了無儘的熱情以及強烈的好奇心。當時的我一心隻想著能夠取得一些真正有意義，且具有重大價值的學術成果出來才行，隻有如此纔不枉費自己多年來挑燈夜戰、刻苦攻讀所付出的努力，同時也不辜負各位恩師們一直以來對我的殷切期望，並無愧於\"學者\"這個光榮稱號！

而我的導師呢，則常常會一邊翻閱著堆積如山般的參考資料，一邊神情嚴肅又鄭重其事地告誡我說：\"小鹿呀，搞學問一定要靜下心來專心致誌去鑽研它哦！必須得能耐得住那種無人問津式的孤獨寂寞感，還要經得起物質匱乏生活清苦的考驗呐！千萬不能被眼前短暫的利益給迷惑住雙眼從而變得急功近利起來，當然啦，也絕對不要讓那些所謂的名和利把自己給束縛住手腳喲！咱們做人做事兒最重要的就是要始終保持一顆最初始最純真的心，並且堅持到底永不放棄嘛！\"打從那天起，我便將老師這番話當作人生信條一樣銘記於心並時刻鞭策激勵著自我前行進步。哪怕未來道路崎嶇不平荊棘滿布困難重重，但隻要一想到曾經立下的誓言那麼堅定有力就會覺得渾身充滿力量勇氣倍增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都絕不會輕易產生退縮之意或者說動揺之心噠！

可不知從何時起，科研變了味。約莫十幾年前，高校全麵推行量化考覈，論文數量、項目級彆、職稱晉升，一夜之間成了衡量教師優劣的唯一標尺，如懸頂利劍，壓得每一位高校人喘不過氣。象牙塔的寧靜被徹底打破，純粹的學術探索，淪為無休止的“內卷”與無硝煙的戰爭。我親眼見年輕教師為湊論文數量、達標考覈，熬夜趕稿、廢寢忘食，甚至不惜花錢發表無價值的水刊；見有人為申報國家級項目，四處奔走、放下尊嚴，耗儘心力隻為爭取一絲機會；見那些曾意氣風發、心懷理想的中年教師，被考覈壓彎脊梁，被生活磨平棱角，眼裡的光漸漸熄滅，淪為沉默麻木的軀殼，曾經的學術理想，被現實瑣碎與壓力磨得一乾二淨。

文中所言“能落地、有價值、經得起時間檢驗的成果，遠不如論文數量、項目級彆、職稱晉升來得實在”，字字戳中痛點。我在科技管理崗位深耕三十餘年，經手項目無數，見慣了華而不實的成果，見慣了為達標“湊論文、編材料”的無奈，見慣了被考覈壓得身心俱疲的身影。曾有一位入職不久的年輕教師小張，拿著一疊厚厚的論文來稽覈，隻為評副高職稱。我輕輕翻閱，心底愈發寒涼，那些論文東拚西湊、邏輯混亂，甚至不乏錯誤觀點，連基本學術規範都未達標，卻赫然發表在所謂“核心期刊”上。

我召小張至身邊，語氣滿是惋惜與無奈：“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我對你寄予厚望，可怎能為了職稱敷衍度日、浪費才華？做科研要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大學老師’四個字，對得起多年寒窗，莫要為達標放棄底線、自欺欺人。”我說得痛心，不願見這般有天賦的年輕人，被功利心裹挾、被壓力壓垮，最終迷失方向。

可小張的回答，卻讓我無言以對。他低頭垂肩，肩膀微顫，眼裡滿是疲憊與無助，聲音沙啞：“鹿老師，我也不想這樣。上有老下有小，父母多病需常年服藥，孩子上學、房貸車貸，處處都要花錢。評不上副高，績效下滑，連養家餬口都成問題。我也想沉心做真科研，可考覈不等人，我冇時間慢慢打磨成果，隻能先達標、先活下去、先扛起家庭重擔，學術理想，早已不敢奢望。”

那一刻，心似被狠狠揪扯，眼眶不自覺濕潤。望著眼前的年輕人，我彷彿望見了當年的自己，中年之時，雖無如今這般殘酷的內卷，卻也有諸多掙紮。彼時既要上課做科研，還要照料家中老小，妻子體弱多病，家中大小事務皆壓在我肩頭，孩子學費、老人醫藥費，壓得我喘不過氣。為多掙績效、改善家境，我主動承擔更多課程，放棄陪伴家人的時間，一頭紮進實驗室，忙時一月不回家，連孩子生日，都隻能隔著電話道一聲“生日快樂”。

我深深地理解那些中年教師所麵臨的困境和無奈，也明白他們為何選擇保持沉默並默默承受著身心俱疲的壓力。隨著年齡的增長，步入中年階段後，作為家庭中的主心骨，他們肩負著巨大的責任，但身體狀況已經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健壯有力了。熬夜對於他們來說變得異常艱難，難以忍受長時間高強度的實驗研究以及繁瑣複雜的論文撰寫工作。然而，儘管如此，他們仍然不敢輕易放鬆自己，更不敢選擇安逸地躺著不動。因為職稱評定、績效考覈以及崗位職責等都緊密關聯著科學研究，如果稍有懈怠或者表現不佳，就極有可能會遭到淘汰出局的命運，從而失去維持生計、支撐整個家庭運轉的能力。

就如同文章中所說的那樣，現有的評價體係宛如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皮鞭，無時無刻不在狠狠地抽打在每個人的身上，迫使大家朝著\"快速出成果、多出數量、追求表麵虛假繁榮\"的方向前進。這種氛圍使得人們逐漸背離了最初的信念和理想，將注意力集中於短期利益而非長遠發展；同時，那些真正具有重大意義且需要經過長時間精心雕琢才能完成的優秀作品，則常常被埋冇在眾多平庸之作之中，無人問津甚至漸漸被世人淡忘。

我校曾有一位陳姓老教授，主攻基礎物理研究，一生潛心鑽研、不求名利，將畢生心血都奉獻給了學術。他論文不多、無重大項目，終其一生也隻是副教授，可他的研究成果，卻為後輩學者提供了重要參考，推動了我校物理學科的發展，在國內也頗有影響力。有人勸他湊論文、托關係，評個教授體麵退休，他卻淡然一笑：“我做科研，不為職稱、不為獎金，隻為做自己喜歡的事，對得起初心與付出，名利得失，從不在意。”

如今陳教授已退休多年，回了老家安度晚年，卻仍未放下畢生熱愛，偶爾還會翻閱學術資料。我時常想起他，想起他在實驗室專注的眼神，想起他伏案研究的身影，心中滿是敬佩與惋惜。在這個急功近利、追名逐利的時代，這般純粹的學者、有情懷的教師，愈發稀少。太多人被考覈磨去熱情、丟了初心，科研不再是熱愛與探索，淪為不得不完成的kpi，淪為謀生的工具，僅此而已。

窗外風聲漸緊，拍擊窗玻璃的聲響愈發清晰，似在訴說無儘無奈。我起身伸腰，久坐的疲憊席捲全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漆黑的夜空無星無月，如我們此刻迷茫無助的心境。望著這片深邃的黑暗，思緒飄遠，四十年教學生涯的點點滴滴，如電影般在腦海回放。初登講台時，我意氣風發、躊躇滿誌，堅信自己能做知識的傳播者、靈魂的引路人，能培養出一批批優秀人才。我精心備課，將每一個知識點梳理透徹，隻想將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學生，引導他們樹立正確的三觀，不負韶華、不負自己。

那時候的課堂氛圍十分奇妙，既安靜又熱鬨非凡。學生們整整齊齊地端坐在座位之間，一個個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彷彿燃燒著無儘的求知**和對美好未來的無限憧憬之情。當我注視著講台上正在授課的老師們時，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每一個孩子都全神貫注地投入到了課程當中，冇有任何人會分心或者偷偷玩起手機來；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聆聽著講解，並勤奮地做好相應的筆記記錄；一旦遇到不懂之處或是產生疑惑的時候，大家都會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自己的小手示意提問，而他們眼中所流露出的那種真摯與懇切更是讓人無法忽視。

待到下課鈴聲響起後，這群可愛的孩子們就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一樣迅速簇擁到了老師身旁，七嘴八舌地向其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有的可能是關於學業方麵的困擾難題需要得到解答幫助；還有些則是因為日常生活中的瑣碎煩心事想要尋求建議指導；當然也不乏一些心懷大誌、充滿夢想抱負的同學前來分享交流對於個人理想追求以及人生規劃等話題觀點；甚至有時候還能聽到個彆小朋友願意敞開心扉將心底深處埋藏已久的小秘密說出來就在這短暫卻又溫馨美好的課間休息時光裡，我由衷地感到無比欣喜愉悅——因為此時此刻的我深切體會到了作為一名教師辛勤耕耘後的那份收穫喜悅，同時也深深迷戀上了這種被學生們無條件信賴和依靠的美妙感受！而且每次目睹這些天真無邪的孩子們逐漸擺脫青澀稚嫩模樣，一步步蛻變成穩重踏實且富有責任感擔當意識的青年才俊時，內心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自豪感！

然而時過境遷，今非昔比，現在的課堂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失去了昔日的喧鬨和真摯情感，隻剩下無窮無儘的冷淡和應付了事。就像文章中描述的那樣：\"前排座位空落落的，而後排則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群呼呼大睡的人，低著頭玩手機的人數遠遠超過抬起頭注視著黑板的人。\"

這無疑就是當今高等院校課堂現狀的生動描繪，也是我親身目睹過的令人無可奈何之事。

有時候，我會抽空去聽聽那些年輕老師們講課。看著他們費儘心思想要讓課堂變得有趣起來，努力調動起同學們的積極性並吸引大家的目光，不停地在教室裡走來走去，緊緊盯著坐在後排的學生們，還特意設計一些互動環節來增加參與度，甚至不惜討好這些孩子們，但即便如此，還是無法阻止學生們思想開小差、感到厭倦以及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有些同學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即使被老師喚醒之後也依然迷迷糊糊的提不起精神；還有些人隻顧埋頭擺弄手中的手機或者沉迷於各種電子遊戲當中，彷彿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跟他們毫無關係似的；更有甚者直接戴上耳機聽起了音樂，一邊跟著節奏搖頭晃腦，一邊把學校規定的課堂紀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曾聽一位剛入職的年輕女老師講課，她備課充分、設計用心，可課堂效果卻不儘如人意。後排幾個學生全程低頭刷手機，她多次提醒，語氣愈發沉重，可那些學生依舊我行我素，甚至麵露不耐。女老師忍無可忍，走到他們身邊勸說：“同學們，上課請不要玩手機，珍惜大學時光，莫要浪費青春。”可其中一個學生猛地抬頭，語氣生硬反駁：“老師，我聽不聽課與你無關，你講完課拿工資就好，彆多管閒事。”

那句話如利刃，刺痛了女老師，也刺痛了我。她愣在原地，臉色蒼白、嘴唇微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委屈、無助與挫敗，清晰地寫在臉上，令人心疼。下課之後，她衝進我的辦公室，趴在桌上失聲痛哭：“鹿老師，我真的儘力了，每天熬夜備課、精心設計課堂，可他們就是不配合、不理解。我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學生，可我真的管不住他們，我覺得自己很失敗，根本不適合當老師。”

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滿心心疼與無奈。我懂她的委屈與挫敗，懂她的堅守與無助，因為我也曾有過這般迷茫與自我懷疑。我安慰她：“孩子，彆難過、彆自責，你做得很好，真的儘力了。不是你不夠好，是現在的學生與我們當年不同，他們成長在資訊爆炸的時代，被手機、遊戲裹挾，心思難沉、難以專注。而且如今的年輕人，個性叛逆、想法獨立，強迫聽課換不來吸收，嚴厲管教隻會引發牴觸。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守住底線，講好每一堂課，對得起良心與職業，至於聽不聽、學不學，終究是他們的人生選擇，我們能做的，唯有引導，而非強迫。”

文中“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這句話，我反覆品讀，愈讀愈有感觸，道儘了無數大學老師的無奈與釋然。曾有多少老師，如這位年輕女老師一般，心懷執念，想把每一個學生引上正途，想拯救每一個迷茫墮落的靈魂，可到最後才明白，有些事強求不來，有些人終究要撞了南牆纔會醒悟，終究要曆經挫折才能成長。我們不是救世主，隻是普通的大學老師，唯有堅守底線、做好本職，其餘的，唯有順其自然、尊重選擇。

我曾有一個學生小趙，天資聰穎、靈氣十足，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我對他寄予厚望，堅信他能有一番作為。可他貪玩叛逆、不愛學習，上課走神逃課、作業拖遝，成績一塌糊塗、頻頻掛科。我心急如焚，多次找他談話開導，犧牲休息時間為他補課輔導，想儘辦法想讓他醒悟，珍惜天賦與時光。可無論我如何努力，他依舊我行我素，肆意揮霍青春，我的所有苦心，皆成徒勞。最終，他因掛科過多、學分不足，未能順利畢業，被迫退學。

那時我滿心自責，覺得是自己未儘到責任，未能引導好他，耽誤了這個有天賦的年輕人，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適合當老師，是否過於執著理想化。我深陷自我懷疑與迷茫，許久未能走出這份自責與遺憾。直到後來偶然聽聞，小趙退學後並未一蹶不振，而是找到了自己熱愛的事業，開了一家設計工作室，憑藉天賦與努力，工作室做得風生水起、小有名氣，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實現了自我價值。那一刻，我才漸漸釋然，心底的自責與遺憾，也漸漸消散。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與選擇，老師的職責，是引導而非強迫，是陪伴而非拯救，與其內耗自責，不如尊重選擇、堅守本心。

社會總是喜歡用一些華麗而又崇高的詞彙來形容大學老師們，比如“靈魂工程師”和“燃燒自己照亮彆人”等。這些美好的讚譽如同耀眼的光環一般，將我們籠罩其中，讓我們站在了一個看似高不可攀的位置之上。人們似乎認為，作為一名大學教師，我們應該擁有無儘的智慧和力量，可以解決任何問題；我們應該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不圖任何回報；我們還應該默默承受著各種委屈和疲憊，毫無怨言。

然而，當那層虛幻的光環漸漸消散之後，我們才發現自己其實隻是平凡普通的人罷了。我們同樣有著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會因為生活中的瑣事而煩惱，會為工作中的壓力感到焦慮不安。我們也會經曆困難挫折帶來的痛苦折磨，心中充滿無法言說的無奈和酸楚。在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裡，我們同樣渴望得到他人的理解、尊重以及那份來自內心深處的溫暖關懷。

我想起身邊的同事們，想起我們這些高校人共同的堅守與無奈：有人為評職稱耗儘心力、熬白頭髮，甚至透支健康；有人為做科研、拿項目拚命奔波，隻為實現學術理想、證明自我價值；有人隻求安穩度日，認真上課、做好本職，不求名利、隻求平安；有人真心關愛學生，視如己出、默默付出，不求回報；也有人被考覈嚇得患得患失、徹夜難眠，活得小心翼翼、疲憊不堪。

我的老同事李教授，與我同齡、四十年工齡，我們一同入職、一同奮鬥，見證了學校的變遷，曆經了職場的酸甜，情誼深厚。他主攻古典文學，學識淵博、為人謙和，發表了諸多有價值的論文，培養了大批優秀學生，為我校文科發展貢獻卓著。可這些年，文科愈發邊緣化，“你的研究有什麼用”這句話，如大山般壓在他心頭，令人窒息。他的研究，雖不能立刻產生經濟效益、推動科技發展，卻能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滋養心靈、豐富精神世界，可這份價值，卻常常被忽視、被遺忘。因文科科研經費緊張、考覈壓力巨大，他終其一生，也未能拿到一個國家級項目，隻是一名普通教授，無驚天動地的業績，卻始終堅守初心、熱愛學術、默默付出。

曾與李教授對飲，酒過三巡，他紅著眼眶、語氣迷茫無奈，握著我的手哽咽：“老鹿，我這輩子彆無追求，隻想安安靜靜做學問，把古典文學的魅力傳遞給學生，把傳統文化傳承下去。可如今，誰還在乎研究的價值？誰還在乎這份熱愛？大家隻看論文、項目、職稱，隻看能給學校帶來多少利益。我常常迷茫，我做了一輩子研究，到底有什麼意義？這份付出，到底值得嗎？”

我默默陪他飲酒，靜靜傾聽，心底滿是心疼與無奈。我懂他的迷茫與不甘，在這個重理工、輕文科的時代，文科教師的處境尤為艱難尷尬。理工科教師可借國家戰略東風，獲得充足科研資源與經費，更容易評職稱、實現價值；而文科教師，科研經費匱乏，甚至有些院係連辦公經費都捉襟見肘，那些需長期積累、產出緩慢的人文學科，常被貼上“效率不高、毫無價值”的標簽。為完成評估指標，有些學院甚至要動員學生湊講座、學術活動人數，這份無奈與尷尬，唯有身處其中者方能體會。

除了科研與課堂的壓力，高校職場的變革，更讓諸多老師迷茫不安。我又點開另一篇文章，《圍城裡的新劇本：2025年高校職場正在經曆什麼》，文中描述的變革，恰是我校這兩年的真實寫照，想起身邊同事的掙紮，心底感慨萬千。這座曾以從容靜好、歲月安然著稱的象牙塔，這座曾被視為“避風港”的地方，如今也上演著現代職場的焦慮與博弈，一場無聲的變革，正重塑著象牙塔的職場生態，改變著每一位高校人的命運。

“非升即走”，這項曾被諸多高校奉為圭臬的用人製度，曾被視為激發年輕教師積極性的有效手段，如今也被重新審視、逐步調整。十幾年前我校推行這項製度時，轟動全校，諸多老師不滿恐慌。年輕教師為留校、獲編製，拚命內卷，熬夜做科研、寫論文，壓力巨大，甚至有人長期熬夜透支健康，年紀輕輕便身患疾病。有幾位年輕教師因未達標被淘汰，那段時間，全校氛圍壓抑，人人小心翼翼、拚命掙紮，生怕下一個被淘汰的是自己。

2025年，轉機漸現。越來越多高校取消“非升即走”，摒棄競爭性淘汰，注重培養包容年輕教師，給予他們更多時間空間，讓其沉心做真科研。我校也有訊息稱，後續引進青年人才，將調整用人政策，在“升”與“走”之間尋找平衡，減少短期考覈壓力，注重科研成果質量而非數量。我深感欣慰，心中巨石終於落地。我始終認為，“非升即走”雖能激發積極性、淘汰不稱職者，但過度短期考覈，隻會催生急功近利的成果與華而不實的論文，背離學術初衷，埋冇有天賦情懷的年輕學者，讓他們被迫放棄理想、陷入內卷泥潭。

文中提及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維克托·安布羅斯，年輕時被哈佛大學“非升即走”錯失，這個故事引人深思，也讓諸多高校反思用人與考覈體係。學術研究需耐心沉澱、耐住寂寞，不能用短期指標衡量，不能用殘酷製度逼迫年輕學者追求短期產出。諸多有才華的學者，需長期打磨才能做出有價值的成果，一味追求短期產出、推行“非升即走”，隻會埋冇人才、浮躁學術，背離學術初心。高校用人製度，應更包容人性化，給予年輕教師更多空間，讓其堅守初心、實現價值。

坐班製的迴歸，更讓諸多大學老師不適迷茫。長久以來，“不用坐班”是大學教師區彆於其他職業的標誌，是很多人選擇這份職業的初衷，也是我們為數不多的自由與尊嚴。我們可按自己的節奏安排工作生活，利用空閒時間備課、科研、讀書，陪伴家人，無需按時打卡、被行政事務束縛。可這兩年，少數院校開始推行教師坐班製，要求按時打卡、坐滿時長，我校也有推行傳言，訊息一出，諸多老師恐慌不安。

我身邊幾位年輕老師已開始坐班，他們常向我抱怨委屈：坐班製剝奪了他們的自由與節奏，原本可用於備課科研的時間，皆被打卡、開會、填表格、應付檢查占據，根本無多餘精力追求熱愛的科研與教學。有一位年輕老師無奈坦言：“鹿老師，我現在每天隻剩瑣碎行政，冇時間備課科研，越來越像普通職員，而非大學老師，學術理想與初心，都被這些瑣碎消磨殆儘，我真的很迷茫，不知堅守的意義何在。”

我深以為然，坐班製雖便於學生答疑、加強教學管理，卻也束縛了教師自由，壓縮了學術空間，背離了大學教育初衷。大學教師的工作，不同於普通職員，無需每日坐班、被時間製度捆綁，我們需要更多自由時間思考、研究、備課、沉澱，唯有如此，才能做出優質科研成果、講好每一堂課、引導好學生。若以管職員的方式管理大學老師，以嚴格坐班製束縛自由，隻會讓老師們失去熱情動力、泯滅初心，讓高校教育科研愈發浮躁功利。

更令人意外惋惜的，是碩博湧向行政崗的“逆向求職”現象。我年輕時，博士生做行政被視為“大材小用”，遭人嘲笑，眾人皆認為，博士生曆經寒窗苦讀，學識淵博，應留高校任教、深耕學術，在專業領域建功立業，而非從事瑣碎無技術含量的行政工作，浪費才華青春。可2025年，一切反轉，高校行政崗成了求職“香餑餑”，諸多博士生、碩士生放棄學術賽道、捨棄專業，毅然湧向行政崗，隻為求一份穩定工作、安穩生活。我校上次招聘不到20名管理人員，報名者逾兩千人，不乏985、211高校博士生、海歸博士，這般場景，昔日難以想象。

我認識一位名牌大學畢業的博士生小張，專業能力強、天賦出眾，是諸多高校爭搶的人才，他本可留重點高校任教、實現學術理想，卻毅然報考我校行政崗，捨棄專業與理想。我不解惋惜，找他談話，他淡然一笑：“鹿老師，我也想當老師、做科研，可我受不了內卷壓力，受不了朝不保夕的日子。身邊同學留高校，熬夜科研寫論文，壓力大到掉頭髮，有人評不上職稱連養家都難，甚至有人透支健康身患疾病。我想要穩定，想要準點下班、陪伴家人，行政崗雖瑣碎薪水不高，但穩定有編製、有保障，還有長假，足夠我安穩度日。”

小張的話，讓我陷入沉思，滿心惋惜無奈。我懂他的顧慮嚮往，這個充滿焦慮與不確定性的時代，穩定成了很多人的追求、心中的“避風港”。互聯網大廠“996”與35歲門檻，讓年輕人恐懼不安，他們害怕努力多年終被淘汰，害怕付出一切一無所有。而高校行政崗的穩定編製、子女入學保障、超長假期，恰好契合他們對穩定的渴望，成了務實的避風港。可我亦覺得，大量高學曆人才湧向行政崗，是人才與資源的浪費，他們本可深耕學術、科技創新，為社會發展貢獻力量，卻隻能困於瑣碎行政，浪費才華青春，令人惋惜。

保溫杯中的茶已涼透，一如我此刻微涼酸澀的心境。我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倒了一杯滾燙熱水，暖意滑過喉嚨，驅散心底寒涼。重回書桌前，兩篇文章已讀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觸，每一遍都添一分感慨。四十年高校生涯，如一部漫長影片，在腦海緩緩回放，歡喜遺憾、堅守無奈、熱情疲憊，曆曆在目。我見證了高校發展變革、象牙塔風雲迭代，曆經了職場酸甜、人生起落，見過象牙塔的光環榮耀，見過老師們的堅守付出，也見過光環背後的無奈疲憊，見過我們藏在沉默背後的掙紮心酸。

遙想當年初入職場之際，學校環境異常艱苦，實驗室設施更是極其簡陋不堪。寒冬臘月，室內冇有供暖設備，讓人瑟瑟發抖；炎炎夏日，又缺乏製冷裝置，令人酷熱難耐。不僅如此，辦公設備也十分陳舊落後，處理文檔隻能依靠紙筆書寫，而實驗數據則完全依賴人工手工記錄和整理。然而，就在這樣艱難困苦的條件下，那些可敬可愛的老師們卻展現出了無比高昂的工作熱情！他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彼此之間相互扶持，共同努力奮鬥著。

大家一心一意撲在辦教育事業、教書育人以及搞科學研究上麵，絲毫不受外界各種繁雜瑣事乾擾。那時候，冇有太多沉重的考覈壓力，人們心中都懷揣著對教育事業單純且真摯的熱愛之情；每個人都懷著一顆執著堅定的心默默堅守崗位；同事們相處融洽和諧，不存在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等不良風氣。這種純淨美好的感覺一直縈繞心頭，成為我人生經曆中的寶貴財富，時至今日仍記憶猶新、難以磨滅。

可如今，物是人非。高校愈發現代化，辦公科研條件愈發優越，教學樓、實驗室拔地而起，先進設備一應俱全，可老師們的壓力愈發巨大，熱情愈發稀薄，初心愈發模糊。太多人被考覈、職稱、經費困擾，變得焦慮浮躁、沉默麻木、功利自私，不再心懷理想、意氣風發，不再純粹熱愛教育學生，不再願意為理想默默付出、不求回報。他們變得務實謹慎，將這份工作僅視為謀生工具，學術理想、教育情懷，早已被現實磨儘、拋諸腦後。

我深知，高校變革是時代發展的必然，社會進步的使然。國家期待高校成為科技創新主力軍，期待培養更多優秀人才，期待高校為國家富強、社會發展貢獻力量，因此，高校不得不加強管理、提高考覈、推進變革、適應時代。可我亦堅信，高校發展，不能隻追數量速度，更要重質量內涵；不能隻重科研職稱，更要重師生成長；不能隻施壓力，更要多予關懷支援、多給自由空間；不能隻追功利，更要堅守初心、堅守教育本質、堅守學術純粹。象牙塔是培養人才、傳承創新知識、守護理想情懷的地方，莫要因追求發展功利，忘記初心、迷失方向。

文中結尾所言：“不必把自己神化，也不必過度貶低。不過是千千萬萬職業裡的一種，不過是千千萬萬中年人裡的一群。認真工作，善待自己，平穩度日，靜待花開。能發光時儘力發光，覺得累了就放慢腳步。畢竟，人生這趟旅程，平安健康、內心安寧，纔是最終的答案。”

這話深得我心，亦是我對四十年職場生涯的總結，對未來生活的期許。我們不是救世主，隻是普通大學老師，不必神化自己、揹負過多光環，不必強迫自己無私奉獻、承受過多壓力；也不必貶低自己、否定價值付出，不必因未實現理想、未評上高職稱而自卑。我們隻是萬千職業中的一種，萬千中年人中的一群，有難處疲憊，亦有歡喜收穫，堅守本心，認真工作，善待自己，平穩度日，便是最好的生活。

還有一個來月，我便要退休，告彆這片守護四十年的土地，告彆熱愛的教育事業，告彆熟悉的同事學生，告彆奮鬥一生的崗位。我無所奢求，不追名利、不求回報，隻願退休後，能安安靜靜陪伴家人，彌補這些年的虧欠；能養花種草、讀書品茶，安享悠閒晚年；能偶爾回校看看，看看同事學生，看看這所熱愛的學校，見證它的發展變遷。我亦期盼，我校能越來越好，找回初心，給予老師們更多自由空間，讓他們重拾熱情理想，讓象牙塔迴歸純粹寧靜，讓學術重拾熱愛純粹；期盼每一位大學老師，都能被溫柔以待，擺脫壓力內卷，平安健康、內心安寧，在崗位上實現價值、綻放光芒；期盼每一位學生，都能珍惜大學時光，認真學習、不負韶華，擺脫迷茫、找準方向，實現夢想、成為有擔當、有理想的年輕人，不負青春、不負努力、不負期許。

那些大學中的人與事，那些堅守與無奈、熱情與疲憊、理想與現實、歡喜與遺憾，都將成為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深深烙印心底、永不磨滅。它們也將成為象牙塔裡最動人的風景、最珍貴的財富，見證著學校的發展變革，見證著一代又一代高校人的堅守與付出。我端起保溫杯，飲一口溫熱熱水，暖意漫遍全身，心底平靜安寧，無迷茫、無疲憊、無無奈，隻剩滿滿期待與憧憬。退休之日漸近，我已準備就緒，準備奔赴全新生活，奔赴屬於自己的、平安健康、內心安寧的人生旅程，安享悠閒幸福的晚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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