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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開展有組織科研活動的看法
我輕輕地將檯燈旋鈕再次向左旋轉,明亮的燈光瞬間充滿整個房間。透過窗戶向外望去,外麵一片漆黑,寒冷刺骨的夜風呼嘯而過,彷彿要穿透一切。此時此刻,校園內已經空無一人,隻有那幾條寬闊而漫長的主乾道兩旁立著為數不多的幾盞昏黃色的路燈,它們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似乎隨時都可能被吹倒或熄滅。
書桌上方堆積如山般擺放著厚厚的一摞資料和檔案,其中包括學校科技管理部門剛剛下達給我的一份重要通知——《關於進一步推進“有組織科研”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另外還有近年來國家釋出的一係列針對重大項目申報的詳細指導方針與要求;以及各種學科領域所涉及到的關鍵評估指標體係等等相關文檔。除此之外,桌子上還散落著許多他最近這段時間精心整理出來的讀書筆記,這些都是他從各式各樣的學術期刊雜誌、政府出台的政策法規條文乃至各個不同行業專業機構公佈的數據調查報告當中仔細篩選並摘錄下來的精華部分。
目光移向桌麵左側那張掛曆,發現日期居然已經悄然來到了寒假的中段位置。再看看眼前那些尚未完成處理任務列表中的每一項工作安排,心中不禁湧起一股強烈緊迫感:因為按照原定計劃,再過不到整整一個月時間,自己就要正式辦理好所有離職手續,徹底告彆這個曾經奮鬥多年的崗位啦!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江城科技大學辛勤耕耘了四十個春秋。回首往昔,感慨萬千!當初那個朝氣蓬勃的青年人,如今已步入暮年,但我對教育事業和科技創新的熱愛卻絲毫未減。
四十年來,我一路見證著改革開放以來高校科技管理領域的風雲變幻。從最初的課題製、基金製開始,我們不斷探索創新之路,逐漸引入平台建設與團隊攻堅等新機製。而如今,“有組織科研”更是成為了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
在外人眼中,我或許隻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說話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擲地有聲。然而,其中甘苦唯有自知——這漫長的四十年裡,那些親眼目睹、銘記於心且深埋心底的話語,如果不能趕在退休之前一吐為快,隻怕將來便永無可能了。
就在此時,學校科技成果轉化中心適時地下發了一則通知,呼籲全體科技管理工作人員以及奮戰在之類毫無技術含量可言的雜務活兒。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原本應該充滿激情與活力的創造力逐漸被消磨殆儘。
如今的學術生態環境正日益變得扭曲和不正常,科研工作者們似乎已經背離了最初的追求——“解決科學難題、攻剋核心技術”,轉而將目光聚焦於那些表麵光鮮亮麗卻缺乏實際意義的指標之上,比如能夠獲得多少資金支援、成功摘取何種頭銜以及建立起怎樣的研究平台等等。這種本末倒置的現象導致整個學術界的價值取向發生了嚴重偏差,原本應該注重成果質量與創新性的評價體係也漸漸失去了其公正性與客觀性。
與此同時,有限的資源分配也開始向那些所謂的“能人”(即善於拉到項目經費之人)傾斜,而非真正有實力且致力於探索未知領域的學者身上。這樣一來,那些一心撲在實驗台上默默耕耘、不畏艱難險阻勇攀高峰的科學家反而成了被邊緣化的群體,他們辛苦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應有的認可和回報。相反,那些精於鑽營之道、長袖善舞地周旋於各種利益關係之間並擅長自我吹噓炒作的人卻如魚得水般遊刃有餘。
如此惡性循環下去,勢必會造成一種不良後果:優質人才因為無法忍受這惡劣的學術氛圍紛紛選擇離開這個行業或者另謀高就,留下來繼續堅守崗位的往往都是些能力平平甚至名不副實之輩;而那些憑藉著投機取巧手段上位的人則越發肆無忌憚,進一步加劇了學術風氣的惡化程度。最終形成一個劣幣驅逐良幣的可怕局麵,使得我國的科技事業發展受到極大阻礙。
表麵上看,這些成果似乎非常輝煌,但實際上卻是空洞無物。論文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專利數量也呈直線上升趨勢,而項目經費更是不斷重新整理曆史紀錄。然而,真正能夠開拓全新領域、提出創新性理論、改寫經典教材以及攻克關鍵核心技術難題的傑出成果卻鳳毛麟角。許多被稱為“重大突破”的成就,往往隻是在報告資料中經過巧妙粉飾後的華麗辭藻和精彩故事,或者是在評估會議上嫻熟流利的陳述表演而已。它們與科學界的最前沿相距甚遠,距離實際應用則更為遙遠。
需要明確的是,我並非要全盤否定有組織的科研活動,更無意否認集中力量辦大事這種體製所具有的顯著優越性。在追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尤其是在工程技術和應用研究等方麵,有組織的科研確實可以展現出極高的工作效率,併發揮極其重要的作用,對此應該給予高度認可。不過,我們務必要保持頭腦冷靜:有組織的科研模式比較適合於跟隨他人腳步前進或與之並肩齊驅,但想要在科學領域取得領先地位卻困難重重;它在工程試驗方麵表現出色,但對於推動科學原始創新來說並不在行。
當我們走到今天,需要自己定義方向、開辟賽道、從
到
1
突破時,過度集中、過度規劃、過度強調效率、過度工程化管理,反而會成為束縛創新的最大枷鎖。
三、我校當前的現實:優勢在工程,短板在科學,錯位在分工
結合我們江城科技大學的實際,我想更具體地談一談。
我們學校是一所以工科見長的大學,在機械、材料、資訊、化工、土木等工程領域,積澱深厚,成果突出,服務地方產業、支撐國家重大工程的能力很強。這是我們的看家本領、傳統優勢。
這些年,學校大力推動有組織科研,建成了一批重點實驗室、工程中心、協同創新中心,拿下了一批國家級、省部級重大重點項目,在工程化、應用化研究上取得了長足進步,對學校排名、學科評估、社會聲譽都起到了關鍵支撐作用。
但問題也同樣突出:
第一,基礎研究長期被擠壓。
在資源配置、評價導向、考覈壓力下,無論是管理部門還是一線教師,都更願意投向
“短平快”、容易出成果、容易拿經費的應用研究。真正麵向未知、週期長、風險高、短期看不到效益的基礎研究,經費占比不高,支援力度不足,生存空間越來越小。
第二,工程任務與科學定位錯位。
大量工程化、產業化、技術攻關的任務壓在高校身上,高校既冇有企業的生產線、市場渠道、迭代效率,也冇有工程院所的工程化體係和落地能力,最後往往做成
“半拉子工程”:錢花了,樣機做了,論文發了,但是走不出實驗室,形不成產品,解決不了企業真正的痛點。
錢花了,事冇成,還耽誤了高校最該做好的事情
——基礎科學研究和人才培養。
第三,青年科研人員生存艱難。
學校想發展、學科想上台階、學院要考覈指標,壓力層層傳導,最終都壓在青年教師身上。
青年教師剛入職,就要麵臨項目、論文、經費、教學多重考覈,根本冇有時間和底氣去做長期探索。很多非常有潛力的年輕人,為了生存,隻能放棄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方向,加入大團隊
“打工”,創造力被過早消耗。
我四十年科技管理,最痛心的,不是學校拿不到大項目,不是經費不夠多,而是看著一批又一批有靈氣、有想法的年輕人,在不合理的評價體係和資源結構裡,慢慢變得平庸、疲憊、功利。
這是對人才最大的浪費,也是對學校未來最大的透支。
四、給學校的建議:有組織科研要做,但必須
“科學地做”
我即將退休,冇有職務訴求,冇有利益考量,隻希望用四十年的經驗,為學校未來發展提幾條實在、可操作、不繞彎子的建議。
我堅決支援學校推進有組織科研,但反對不分青紅皂白、不分科學與工程、一刀切式的有組織科研。
真正好的有組織科研,應該是科學的歸科學,工程的歸工程,各歸其位,各展所長。
(一)第一條建議:職能徹底分開,不要用一把尺子管所有科研
學校層麵必須明確一條底線:
麵向國家重大戰略、產業急需、工程攻關的
“有組織科研”,集中力量、目標導向、限期交付、嚴格問責;
麵向基礎前沿、自由探索、冷門交叉、高風險的科學研究,減少乾預、穩定支援、不唯論文、允許失敗。
具體來說,針對我們學校而言,可以按照以下方式進行合理的分工安排:對於那些與工程技術相關的學院以及各類平台,比如機械、電氣、資訊、材料、化工和土木工程等等領域,應該全力以赴地推動有組織化的科學研究工作。重點關注國家級彆的大型工程項目、當地具有代表性的支柱性產業以及一些被外國“掐住脖子”的關鍵核心技術難題,並積極組織起規模龐大且實力雄厚的專業研發團隊去承擔這些重要任務。
同時還需要清晰明瞭地製定出詳細的技術標準要求、產品交付時間點以及最終實現成果轉化應用的預期目標等一係列關鍵要素。總而言之,這一環節必須貫徹落實以實際成效為根本出發點的指導思想並實施嚴厲苛刻的績效考覈製度。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真正做到\"集中所有可用資源來辦成一件或多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從而將自身所具備的強大工程技術優勢充分挖掘並展現出來。
基礎學科、理科、前沿交叉學科
如數理化、生物、力學、計算機理論等,弱化有組織科研,強化自由探索。
減少強製性團隊任務、指標考覈,不搞一刀切的平台捆綁,鼓勵個人、小團隊長期深耕冷門、難題、“無用之用”
的方向。
高校的核心使命之一,就是守住人類知識的邊界,做企業不願做、不能做、做不了的長期基礎研究。
科技管理部門需要明確各個處室之間的具體職能和責任劃分,設立專門負責不同領域的科技處、社科處以及科技轉化中心等機構,並根據各自的特點製定相應的管理製度和評價體係。這樣一來,可以避免采用一刀切的方式對待各種類型的科研項目,而是針對其獨特性采取更為精準有效的管理方法。
對於基礎研究而言,重點應該放在關注研究方向是否具有前瞻性、研究成果是否具備發展潛力、研究者的創新思維如何體現以及該項研究可能帶來的長遠影響等方麵。而對於工程應用類項目,則應著重考察所涉及的關鍵技術水平高低、研發出的實際產品質量優劣、能否成功實現從理論到實踐的轉化以及最終產生的社會經濟效益大小等因素。
唯有當管理者自身能夠清晰地辨彆科學研究與工程應用之間的差異時,他們纔有可能引導下方的教師們找準自己的定位並選擇正確的道路前進。否則,如果上層領導都無法準確把握這兩者的區彆,那麼基層工作人員很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誤入歧途。
(二)第二條建議:調整資源結構,把更多空間留給年輕人和自由探索
這些年,我們建了太多大平台、大中心,重複建設、低效運行的現象並不少見。
有些平台掛牌時轟轟烈烈,掛牌之後門可羅雀;有些平台資源高度集中在少數人手中,普通教師、青年教師很難真正使用。
我建議學校:
適度
“瘦身”
大平台,把資源下沉到一線
對運行低效、成果不突出、同質化嚴重的大平台、大團隊進行評估、整合、精簡,把節約出來的經費、場地、設備,更多投向青年科學基金、自由探索項目、小額高風險項目。
提高青年科研人員穩定支援比例
減少青年教師
“必須加入大團隊才能生存”
的困境,給青年教師3—5
年的穩定支援週期,不逼短平快成果,允許試錯,允許暫時
“不出活”。
真正的原創,往往都是在
“不被打擾的自由時間”
裡冒出來的。
支援
“科研個體戶”,不要一刀切搞團隊捆綁
現在有一種傾向:好像不進大團隊、不進大平台,就不算做科研,就拿不到資源。
這是極端錯誤的。
文科、理科、基礎學科,很多重大成果都是
“科研個體戶”
做出來的。
學校要明確:團隊有團隊的優勢,個體有個體的價值,隻要能出真成果、真創新,都應該被支援、被尊重、被認可。
不搞
“非團隊不可”
的強製要求,給個性化學術追求留出空間。
(三)第三條建議:建立權責對等的問責機製,不能隻拿經費不擔責任
有組織科研的核心是
“集中資源辦大事”,但集中資源的同時,必須配套嚴格的問責與退出機製。
現實中常見的情況是:
項目拿到手,經費花出去,最後成果一般、達不到預期、無法轉化,卻很少有人真正負責。
成功了,功勞歸團隊、歸帶頭人;失敗了,責任模糊,不了了之。
這種權責不對等,是資源浪費的重要根源。
我建議學校:
重大項目、重大平台,必須簽訂
“責任狀”
明確目標、節點、成果形式、轉化要求、考覈標準,誰牽頭、誰負責。
建立中期評估與退出機製
對進展緩慢、方向跑偏、低效重複的項目和平台,及時調整、暫停、終止,收回資源重新配置,不搞
“終身製”“一勞永逸”。
不唯
ppt、不唯材料,重實際貢獻
驗收時,少看彙報材料多看實際成果,少看數據多看真實價值,杜絕
“包裝式成果”“ppt
式突破”。
隻有讓掌握資源的人,真正承擔起失敗的代價,有組織科研才能迴歸理性,而不是變成一場爭資源、搶帽子的遊戲。
(四)第四條建議:擁抱科技成果轉化新趨勢,支援
“一人公司(opc)”
微創新
結合學校正在大力推進的科技成果轉化工作,我也想談一個新趨勢:一人公司(opc)正在成為科技成果轉化的
“微細胞”。
過去我們認為,成果轉化靠大團隊、大平台、大企業,靠資訊不對稱,靠資源對接。
現在時代已經變了:
資訊越來越透明,政策越來越公開,技術清單、產業需求、扶持政策,網上可查、伸手可及。靠資訊差賺錢的時代已經過去,靠認知差、專業能力、深度服務的時代已經到來。
一人公司(opc),輕量化、靈活、高效、貼近市場,能夠打通實驗室到市場的
“最後一公裡”,特彆適合高校教師、科研人員、青年博士低成本創業、小切口轉化。
他們不靠倒賣資訊,而是靠:
對技術價值的深度判斷
對轉化路徑的清晰認知
對產業需求的精準把握
全流程的專業服務
這種
“一人成軍”
的模式,與新質生產力、成果賦權改革、中試熟化平台建設高度契合,也是未來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的重要力量。
我建議學校:
不要隻重視
“大團隊、大轉化、大公司”,也要支援小個體、小團隊、一人公司;
為教師、青年博士成立
opc
提供政策、場地、谘詢、對接服務;
鼓勵轉化從
“賣技術一次性收費”,轉向長期深度服務、價值共享;
真正落實
“先賦權後轉化”,解除科研人員後顧之憂,讓敢轉化、會轉化的人放心轉、大膽轉。
高校成果轉化,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活越好、越實越好、越能落地越好。
微小的創新細胞,彙聚起來,就是學校服務社會、支撐產業的強大力量。
五、寫在最後:四十年初心,給學校一句真心話
敲到這裡,窗外天色已經微亮。
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心裡反而平靜踏實。
在江城科技大學四十年,我從青絲走到白頭,見證了學校從一所普通工科院校,一步步發展成為行業內有影響力、有地位的大學。我對這所學校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我之所以在退休前,寫下這篇很長、很直白、甚至可能有些
“不合時宜”
的看法,不是為了否定現狀,不是為了唱衰有組織科研,更不是為了個人訴求。
隻是因為:
我們不缺大平台、不缺大經費、不缺大團隊,缺的是對科學規律的尊重;
我們不缺努力的人、不缺聰明的人、不缺能吃苦的人,缺的是讓他們自由探索的空間;
我們不缺工程上的追趕能力、突破能力、規模化能力,缺的是從
到
1
的原創土壤。
真正的科技強國、真正的高水平大學,既需要強大的工程能力,也需要源源不斷的科學原創;既需要高效的組織攻關,也需要寬容自由的探索氛圍;既需要能打硬仗的大團隊,也需要甘於寂寞的
“科研個體戶”。
我即將離開工作四十年的崗位,冇有什麼可以留給學校,隻能把這半輩子的觀察、思考、擔憂與期待,寫成這篇文字。
隻希望學校在大力推進有組織科研的過程中:
彆用工程思維管科學,彆用追趕邏輯代創新,彆用指標壓力磨掉年輕人的靈氣。
給自由一點空間,
給未知一點耐心,
給年輕人一點機會,
給真正的原創一點時間。
科學的歸科學,工程的歸工程。
隻有這樣,我們的科研,才能真正從跟跑,並跑,走向領跑;
我們的學校,才能真正從量大,走向質強;
我們這一代人奮鬥過的事業,才能在下一代人手裡,真正走向輝煌。
鹿鳴
2026
年寒假
於家中
他把文檔儲存好,命名為《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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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有組織科研的建議》,然後點開郵箱,收件人一欄填上:科技成果轉化中心
李主任。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四十年的心裡話,終於說了出來。
至於學校能不能聽進去、能不能采納,已經不重要了。
作為一名即將退休的老科技管理工作者,他已經儘了自己最後的責任。
窗外,第一縷晨光剛好照進書房,落在
“江城科技大學”
幾個燙金大字的舊工作證上,安靜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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