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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創新論壇上的真言與沉默
退休後的日子,像杯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卻也安穩。告彆了大學在職時的喧囂,回想自己在大學裡走過的那些歲月,有時候也會覺得無聊,總想著能找點什麼事做,不為賺錢,不為名利,隻是想再接觸接觸那些熟悉的領域,聽聽行業裡的新聲音,也為我計劃著寫的這本關於大學的小說,多積累些鮮活的素材。
這天上午,我正坐在電腦前上網,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蘇明遠”三個字,我眼睛一亮,連忙接了起來。蘇明遠,省技術交易所的老資格主任,也是我認識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我們當年一起參與過幾次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的對接工作,脾氣相投,交情很深。他比我小幾歲,還冇退休,依舊在崗位上忙碌著。
“老鹿啊,好久不見,最近過得怎麼樣?”電話那頭,蘇明遠的聲音依舊洪亮,帶著幾分熟悉的爽朗。
“還行還行,退休了,就瞎忙活,看看書,寫寫字,倒也清淨。”我笑著迴應,“你呢?還是那麼忙?”
“可不是嘛,天天圍著技術轉移、產學研對接這些事轉,腳不沾地。”蘇明遠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一股韌勁,“不過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有個好事想著你。我們交易所聯合幾家單位,今天下午在悅華大酒店舉辦一場產業創新論壇,主題就是高校與企業的產學研合作,來了不少製造業、生物醫藥、新能源領域的企業老闆和技術負責人,還有幾所高校的科研院長、教授。我想著你退休前一直在江城科技大學做科技管理工作,對這一塊肯定感興趣,過來聽聽企業的呼聲,也能給你寫小說添點素材,怎麼樣?”
我心裡一動,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這些年,我雖然一直在高校裡,卻也隱約感覺到產學研合作中存在的一些問題,隻是苦於冇有機會深入瞭解企業的真實想法,大多是聽同事們抱怨,或是從政策檔案裡看到一些表麵的表述。如今有這樣一個機會,能直接聽到企業老闆們的心裡話,近距離感受行業的真實困境,對我來說,確實是難得的素材。
“太好了,明遠,謝謝你想著我。”我連忙答應下來,“悅華大酒店是吧?我記得離我家不遠,步行也就半小時左右,特彆方便。下午幾點開始?我一定準時到。”
“下午兩點正式開始,一點半簽到。”蘇明遠笑著說,“我給你留了個靠前的位置,到時候你直接報我的名字就行。放心,都是熟人,不用拘束,有什麼想問的、想聊的,都可以隨便交流。”
“好嘞,太謝謝你了。”掛了電話,我心裡頓時多了幾分期待,原本平淡的上午也變得有了滋味。我放下手裡的期刊,起身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又換了一條休閒褲,收拾得整潔利落,畢竟是參加正式的論壇,還是要顯得莊重一些。
中午簡單吃了點午飯,休息了十幾分鐘,我便起身出發了。四月初的午後,陽光正好,不冷不熱,微風拂過臉頰,帶著幾分春日的暖意。我沿著街邊的人行道慢慢走著,路邊的梧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偶爾有鳥兒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一路上,我腦海裡不斷閃過蘇明遠說的話,心裡充滿了好奇:今天的論壇上,企業老闆們會說出哪些心裡話?產學研合作,到底是企業的真實需求,還是隻是他們用來裝點門麵的故事?那些我曾經熟悉的高校科研模式,在企業眼裡,到底是有用還是無用?
步行了大概二十八分鐘,悅華大酒店就出現在了眼前。這是一家三星級酒店,不算特彆豪華,但環境整潔,地理位置優越,經常舉辦各種會議和論壇。酒店門口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麵寫著“2026年產業創新與產學研協同發展論壇”,字體醒目,格外引人注目。門口有幾位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正熱情地引導著前來參會的嘉賓簽到入場。
我走上前,報了蘇明遠的名字,工作人員覈對了資訊後,給了我一份論壇議程和一個資料袋,笑著指引我往會場走去。會場在酒店的三樓宴會廳,走進大廳,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大概有兩百多人的樣子。會場前方搭建了一個主席台,台上擺放著桌椅和話筒,背景板上印著論壇的主題和主辦方、承辦方的名稱。台下的座位分為前排的嘉賓席和後排的觀眾席,嘉賓席上已經坐了不少人,有穿著西裝革履的企業老闆,有穿著正裝的政府工作人員,還有幾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高校教授,他們正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氣氛顯得既正式又熱鬨。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蘇明遠。他正站在嘉賓席的一側,和一位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交談著,神情專注。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蘇明遠轉過身,看到是我,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連忙對身邊的中年男人介紹道:“王總,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老朋友鹿鳴,以前是江城科技大學的科技管理的資深教授,退休了,今天特意請他過來聽聽論壇。”
那位被稱為王總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精明乾練,他連忙伸出手,笑著對我說:“鹿教授,久仰大名,我是恒通機械的王海濤,幸會幸會。”
“王總客氣了,我就是個退休老人,過來湊湊熱鬨,聽聽你們企業的心聲。”我連忙伸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力,帶著一種企業家特有的果斷。
“鹿教授太謙虛了。”王海濤笑著說,“高校是科技創新的源頭,我們企業想要發展,還得靠你們這些專家學者的支援啊。不過說實話,這裡麵的酸甜苦辣,隻有我們自己知道。等會兒論壇上,我也準備說幾句心裡話。”
蘇明遠笑著打圓場:“好了,你們倆回頭再聊,論壇馬上就要開始了,老鹿,我帶你去你的座位,就在前排,方便你聽清楚。”
我點了點頭,跟蘇明遠走到前排的一個座位坐下,放下資料袋,拿出議程看了起來。論壇的議程很緊湊,分為三個環節:第一個環節是政策解讀,由省科技廳的一位領導講解當前產學研合作的相關政策;第二個環節是嘉賓分享,邀請企業代表、高校代表和技術轉移機構的代表發言;第三個環節是圓桌論壇,大家圍繞產學研合作的困境與出路展開討論。
大概一點五十分左右,嘉賓們陸續就座,主席台上方的燈光亮了起來,論壇正式開始。主持人是一位年輕的女士,聲音清脆,語速適中,她首先介紹了到場的嘉賓和論壇的主題、議程,隨後邀請省科技廳的張處長上台,解讀相關政策。
張處長穿著正裝,神情嚴肅,走上台後,先是客套了幾句,然後就開始講解起來。他從“863計劃”講到“產學研結合”,再到“企業主導的協同創新”,細數了三十多年來國家和省裡關於產學研合作的各項政策檔案,重點解讀了2024年教育部“加快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的相關要求,以及2025年以來各地在產學研協同創新方麵的新舉措。他語氣堅定,反覆強調,產學研合作是推動科技創新、促進產業升級的重要途徑,政府會加大政策支援力度,鼓勵高校和企業深度合作,實現互利共贏。
不得不說,張處長的解讀很全麵,政策條文信手拈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但我坐在台下,卻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講的大多是政策層麵的美好願景,是政府希望看到的樣子,卻冇有提到產學研合作中存在的實際問題,冇有觸及那些隱藏在熱鬨背後的尷尬。台下的嘉賓們,大多隻是禮貌性地傾聽著,偶爾有人低頭翻看資料,有人低聲交談幾句,神情裡冇有太多的波瀾。
大概四十分鐘後,張處長的解讀結束,台下響起了一陣禮貌性的掌聲。主持人上台,感謝了張處長的分享,隨後進入第二個環節——嘉賓分享。第一位發言的,是一家大型生物醫藥企業的董事長,姓劉,看起來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說話慢條斯理。
劉董事長先是介紹了自己企業的發展情況,然後就開始講述他們與高校合作的經曆。他說,他們企業成立十年來,先後與三所985高校、兩所211高校建立了合作關係,簽訂了多項聯合研發協議,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和人力。原本以為,藉助高校的科研力量,能夠快速解決企業在藥物研發過程中遇到的技術難題,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可實際合作下來,卻發現事情並冇有想象中那麼順利。
“我們和某985高校合作研發一款新型抗癌藥物,約定兩年出中期成果,三年實現臨床前研究。”劉董事長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先後投入了六百多萬,派了不少技術人員配合高校的教授開展研究,可兩年過去了,高校那邊隻給我們提交了一份厚厚的文獻綜述和幾篇論文,所謂的中期成果,連實驗室裡的小試都冇有完成。我們催了好幾次,教授們都說,科研有其自身的規律,不能急於求成,還說我們企業太急功近利。”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讓我們無奈的是,教授們的研究方案,在實驗室裡看起來完美無缺,可一旦進入中試階段,就各種問題不斷。我們找教授溝通,希望他們能調整方案,解決中試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可教授們卻說,這是工程化問題,不是科學問題,他們的研究重點是基礎理論,工程化的問題應該由我們企業自己解決。”
說到這裡,劉董事長苦笑了一下:“我們企業找高校合作,不就是為瞭解決那些我們自己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嗎?如果隻是要文獻綜述和論文,我們自己也能做,何必花幾百萬去和高校合作?最後,那款藥物的研發項目,因為遲遲冇有進展,我們不得不終止合作,六百多萬的投入,就這樣打了水漂。”
劉董事長的話,像是一顆石子,在平靜的會場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台下的企業代表們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臉上露出了共鳴的神情。我身邊的一位中小企業老闆,低聲對身邊的人說:“可不是嘛,我們也有過類似的經曆,花了錢,費了力,最後什麼都冇得到,就拿到幾篇論文和一塊冇用的牌子。”
我心裡也泛起了一陣感慨。作為曾經的高校科技管理資深高管,我很清楚,劉董事長說的這種情況,並不是個例。很多高校的科研人員,確實過於注重基礎理論研究,過於追求論文數量和影響因子,卻忽略了市場需求,忽略了科技成果的轉化應用。他們的研究,往往停留在實驗室層麵,冇有考慮到企業的實際生產場景,冇有考慮到技術的可行性和經濟性,導致很多科研成果“中看不中用”,無法真正落地到企業生產中。
劉董事長髮言結束後,主持人邀請了第二位嘉賓上台,正是剛纔我遇到的恒通機械的王海濤。王海濤走上台,冇有客套,開門見山,一開口就拋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各位,我今天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就想問問大家,我們企業真的需要高校的產學研嗎?還是說,我們隻是需要一個能用來裝點門麵、講故事的噱頭?”
他的話,瞬間讓會場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王海濤環視了一圈台下的嘉賓,語氣沉重地說道:“我做製造業二十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的規模,期間和兩所985高校、一所省屬高校合作過,前後花了八百多萬。最後拿到了什麼?一份厚厚的研究報告,幾篇發表在覈心期刊上的論文,還有一塊‘產學研合作示範基地’的牌子。”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那塊牌子,我掛在了廠裡最顯眼的位置,每次有領導來參觀,有客戶來考察,看到那塊牌子,都會誇我們企業有遠見、有格局,重視科技創新。可說實話,我們企業這些年遇到的技術難題,從生產線的升級改造,到產品質量的提升,冇有一個是靠高校解決的,全都是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一點點摸索、一點點攻克的。”
說到這裡,王海濤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我不妨跟大家說句實話,高校那幫教授,連我們車間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更彆說瞭解我們的生產流程、掌握我們的技術痛點了。他們每次來廠裡,都是走馬觀花,拍幾張照片,和我們的管理人員聊幾句,就回去寫論文、做報告。我們花的那些錢,說白了,就是買了一塊牌子、幾篇論文,買了一個能給領導、給客戶看的故事。”
話音剛落,會場裡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後響起了一陣鬨笑聲。那笑聲裡,有無奈,有嘲諷,有共鳴,還有一絲悲涼。我身邊的蘇明遠,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神情顯得有些沉重。我知道,王海濤說的是實話,是很多企業老闆的心聲,隻是大家平時都藏在心裡,不願意說出來,今天藉著這個論壇,他酒後吐真言,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鬨笑聲漸漸平息下來,會場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沉默,壓得人心裡發悶。所有人都在思考,王海濤提出的那個問題,到底有冇有答案?產學研合作,到底是為了創造價值,還是為了講故事?
王海濤冇有打破沉默,而是靜靜地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嘉賓,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又帶著幾分失望。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才繼續說道:“我知道,我說這些話,可能會得罪一些高校的教授,可能會被人說我們企業急功近利。但我想說,我們企業要生存,要發展,不能隻靠講故事,我們需要的是能解決實際問題、能幫助我們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打開市場的真技術。”
“我們和高校合作,不是不想好好合作,而是真的合不到一起去。”王海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高校的教授們,關心的是論文數量、影響因子、職稱評審,他們的kpi是發表多少篇核心論文,拿到多少個國家級項目。而我們企業的kpi,是成本、效率、市場占有率,是一個技術能不能三個月內解決問題,能不能量產,能不能賺錢。一個要發nature,一個要活下去,我們怎麼聊?怎麼合作?”
他的話,字字誅心,讓台下的很多企業代表都感同身受。一位做新能源企業的cto,忍不住舉手發言:“王總說的太對了,我們企業也有過類似的經曆。我們和某高校簽了個聯合研發協議,約定18個月出成果,解決我們在新能源電池研發過程中的一個核心技術難題。結果18個月過去了,他們剛做完文獻綜述,還說我們給的時間太緊張,不符合科研規律。最後,我們冇辦法,隻能自己招人乾,現在我們的核心演算法團隊,全是社招的,冇有一個高校背景。”
另一位中小企業老闆也補充道:“還有更離譜的,我們和一所高校合作,教授幫助我們解決了一個關鍵技術難題,我們想送他股份表示感謝,可他卻拒絕了,說要是拿了股份,評職稱的時候說不清楚,不如多寫兩篇論文。你說,這能怪教授嗎?不能,這是製度的問題,是評價體係的問題。當整個評價體係都不鼓勵成果轉化,都隻看重論文的時候,憑什麼要求教授們放下身段,去我們企業的車間裡摸爬滾打?”
會場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訴說著自己企業在產學研合作中遇到的困境和委屈。我坐在台下,認真地聽著,手裡拿著筆,時不時地記錄著一些關鍵的話語和案例。這些話語,這些案例,比我在高校裡聽到的任何彙報、任何檔案都要真實,都要震撼。我突然意識到,產學研合作,在中國喊了三十多年,政策檔案換了一茬又一茬,可熱鬨隻是表麵的,尷尬纔是真實的。那種係統性的錯位,那種供需雙方的隔閡,已經到了不得不重視、不得不解決的地步。
蘇明遠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說道:“老鹿,你現在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舉辦這場論壇了吧?就是想讓企業把心裡話都說出來,讓高校的代表聽聽,讓政府部門的人聽聽,隻有正視這些問題,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點了點頭,深有感觸地說道:“是啊,以前在高校裡,我們總覺得,企業不重視科技創新,不願意投入資金和人力與高校合作。可現在看來,不是企業不願意合作,而是合作的成本太高,效果太差,很多合作都變成了心照不宣的表演。企業想快速拿成果,高校想輕鬆拿經費,雙方各取所需,最後,真正的技術問題冇有解決,產學研的信譽卻被一點點透支了。”
就在這時,主持人走上台,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邀請高校代表上台發言。第一位上台的,是江城科技大學的科發院陳院長,也是我的老同事,我們一起工作了好幾多年。陳院長走上台,臉上帶著幾分尷尬,也帶著幾分誠懇。他冇有為高校辯解,而是坦誠地承認了產學研合作中存在的問題。
“各位企業界的朋友,剛纔大家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也深有感觸。”陳院長的語氣很誠懇,“我承認,當前高校與企業的產學研合作,確實存在很多問題,存在很多係統性的錯位,比如目標不同、節奏不同、評價體係不同,這些問題,我們高校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繼續說道:“高校的科研人員,確實過於注重基礎理論研究,過於追求論文和職稱,忽略了市場需求,忽略了科技成果的轉化應用。這不是個彆科研人員的問題,而是整個評價體係的問題。我們高校的評價體係,一直以來都是重學術、輕轉化,評教授、評職稱,看的是論文數量、影響因子、國家級項目,而產業貢獻,隻是‘社會服務’的加分項,不是必選項。在這樣的評價體係下,很多科研人員隻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論文和項目上,冇有時間、也冇有動力去企業車間瞭解實際需求,去推動科技成果的轉化。”
“除此之外,高校的科研週期和企業的市場節奏,也存在很大的矛盾。”陳院長補充道,“高校的一個科研項目,從立項到結題,兩三年是常態,中間還要**文、評職稱、申基金,節奏很慢。可企業不一樣,市場視窗期可能隻有六個月,競爭對手不會等你,企業等不起。這種節奏上的錯位,導致很多合作項目無法按時完成,無法滿足企業的實際需求。”
陳院長的話,很坦誠,也很實在,冇有迴避問題,冇有找藉口。台下的企業代表們,雖然依舊有不滿,但也冇有再隨意議論,而是認真地聽著他的發言。陳院長最後說道:“我知道,很多企業對高校已經失去了信任,覺得高校的技術‘中看不中用’,覺得產學研合作就是一場表演。但我想說,並不是所有的高校科研人員都不願意下車間,並不是所有的產學研合作都是‘假合作’。我們學校也有一些教授,一直在致力於科技成果轉化,一直在和企業深度合作,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希望,大家能夠給高校一點時間,給科研人員一點時間,我們也在努力改變,努力調整評價體係,努力推動科研人員深入企業,瞭解企業需求,真正實現產學研的深度融合。”
陳院長髮言結束後,台下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掌聲,既有對他坦誠的認可,也有對產學研合作未來的一絲期待。隨後,又有幾位高校代表和技術轉移機構的代表上台發言。其中,一位做技術轉移的代表,講述了他們推動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的經曆,也道出了他們的困境。
“我們現在最大的困難,不是找不到企業,而是企業一聽是高校的技術,第一反應就是——又要騙我錢吧?”這位代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種刻板印象,是多年積弊的結果,是那些‘假合作’透支了產學研的信譽。我們有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需求的企業,想給他們推薦高校的優質技術,可他們一聽說來自高校,就直接拒絕了,連瞭解一下的機會都不給。”
他還提到,科技成果轉化,需要專業的“中間人”,也就是業內所說的“技術經理人”。這些人,既要懂高校的科研思維,也要懂企業的市場需求,能夠在高校和企業之間搭建橋梁,充當“翻譯官”,把高校的“技術語言”翻譯成企業的“市場語言”,把企業的“需求痛點”翻譯成高校的“科研命題”。可目前,這樣的專業技術經理人太少了,很多高校的技術轉移部門,還是以行政編製爲主,工作人員缺乏市場化、專業化的能力,無法有效推動科技成果的轉化落地。
這位代表的話,讓我想起了蘇明遠之前跟我提到的,省技術交易所一直在培養專業的技術經理人,就是為了打通高校和企業之間的溝通壁壘。我轉頭看了看蘇明遠,他正認真地聽著發言,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我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為推動產學研協同發展而努力,一直在試圖破解這些困境,可這條路,太難走了。
嘉賓分享環節結束後,進入了圓桌論壇環節。主持人邀請了政府部門代表、企業代表、高校代表和技術轉移機構代表,圍坐在台上,圍繞“產學研合作的困境與出路”展開討論。討論一開始,氣氛就很熱烈,大家各抒己見,針鋒相對,卻又都帶著解決問題的誠意。
恒通機械的王海濤,再次發言:“我覺得,產學研合作要想走出困境,首先要改變評價體係的指揮棒。如果評職稱的時候,產業貢獻和論文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教授們自然會重新考慮時間分配,自然會願意深入企業,瞭解企業需求。這不是道德問題,是激勵問題。”
省科技廳的張處長,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政府部門會加大政策支援力度,完善相關的激勵政策,鼓勵高校調整評價體係,鼓勵科研人員投身科技成果轉化。同時,我們也會加大對技術轉移機構的支援,培養更多專業的技術經理人,搭建高校和企業之間的溝通橋梁。”
陳院長補充道:“我們高校也在努力調整,比如,我們學校已經設立了專門的科技成果轉化職稱序列,科研人員如果在科技成果轉化方麵取得突出成績,也可以評教授、副教授。同時,我們也在推動高校科研人員駐廠,企業技術人員駐校,共建聯合實驗室,讓雙方一起定義問題、一起迭代,實現深度耦合的合作模式。”
一位做工業軟件的創業者,也分享了自己的成功經驗:“我們公司能做到b輪,核心技術就來自和某高校的長期合作。我們的合作,不是掛個牌子、簽個協議那麼簡單,而是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共建實驗室,企業派人駐校,高校派人駐廠,兩邊一起解決真問題,而不是為了**文、拿經費。這種深度耦合的合作模式,雖然需要雙方投入更多的資源和耐心,但效果很好,實現了互利共贏。”
還有一位企業總工,提出了一個很有見地的觀點:“肯定有願意下車間的教授,但企業各單位的利益和資源,教授很難統籌,在車間往往溝通效率很低。所以,需要有瞭解高校思維的企業總工來協調,充當中間樞紐。我覺得,產學研最有效的路徑,是企業的研發總或cto去讀博,從企業的真實問題出發,從論文裡找答案,這箇中間人,就是技術和學術的翻譯官。其他方式雖然可行,但基本冇效果,科研人員不可能天天跑現場,一般的技術人員,也整合不了內部的研發資源。”
他的話,得到了很多嘉賓的認可。大家紛紛表示,產學研合作,不需要轟轟烈烈的場麵,不需要華麗的包裝,需要的是雙方的真誠投入,需要的是專業的中間樞紐,需要的是長期主義的耐心。不是所有企業都需要產學研,不是所有高校都需要做轉化,承認這一點,反而能讓真正需要合作的人,找到彼此。
圓桌論壇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大家討論得很深入,提出了很多有價值的觀點和建議。我坐在台下,認真地聽著,記錄著,腦海裡不斷梳理著這些觀點和案例。我突然覺得,產學研合作,既不是靈丹妙藥,也不是洪水猛獸,它隻是一種工具,用得好,能創造價值,實現高校和企業的互利共贏;用不好,就是資源浪費,就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為什麼合作”“怎麼合作”。如果隻是為了講故事,為了裝點門麵,那這個故事遲早會穿幫,因為市場不會陪你演戲。
下午五點多,論壇終於結束了。嘉賓們陸續離場,很多企業代表和高校代表,還在會場裡三三兩兩地交談著,交換著聯絡方式,探討著未來的合作可能。蘇明遠走到我身邊,笑著說:“老鹿,今天冇白來吧?聽到了這麼多心裡話,收穫不小吧?”
“收穫太大了。”我由衷地說道,“以前在高校裡,我對產學研合作的瞭解,大多是表麵的,今天聽了這些企業老闆和技術負責人的心裡話,聽了大家的討論,我才真正明白,產學研合作中存在的問題有多嚴重,也才真正明白,推動產學研深度融合,有多不容易。這些,都是我寫小說的寶貴素材。”
“是啊,這條路很難走,但我們不能放棄。”蘇明遠歎了口氣,“畢竟,科技創新是推動產業升級的核心動力,而產學研合作,是實現科技創新的重要途徑。我們能做的,就是一點點改變,一點點推動,讓更多的高校科研人員走出實驗室,讓更多的企業找到真正有用的技術,讓產學研合作,真正迴歸本質,創造價值。”
我們一起走出酒店,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街道上,給萬物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我和蘇明遠並肩走著,一邊走,一邊聊著今天論壇上的所見所聞,聊著產學研合作的未來。我想起了開頭王海濤說的那句話,想起了那塊掛在廠裡的“產學研合作示範基地”的牌子,想起了那些被浪費的資金和精力,心裡五味雜陳。
我突然意識到,我寫這本關於大學的小說,不僅僅是為了回憶那些大學時光,更是為了記錄下高校發展過程中的困惑與掙紮,記錄下產學研合作中的尷尬與希望。我想通過我的文字,讓更多的人瞭解大學,瞭解高校的科研人員,瞭解企業的真實需求,讓更多的人關注產學研合作,關注科技創新,讓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能夠找到彼此,能夠實現夢想。
步行回到家,我冇有休息,而是直接走進了書房,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我把今天論壇上聽到的那些心裡話、那些案例、那些觀點,一一整理下來,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看著這些鮮活的素材,我彷彿看到了那些在產學研合作中掙紮的企業老闆,看到了那些在實驗室裡堅守的科研人員,看到了那些為了推動科技成果轉化而努力的技術經理人。
我知道,這本小說的創作,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今天的論壇,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和動力。我坐在電腦前,手指敲擊著鍵盤,開始寫下今天的所見所聞,寫下我心中的感慨與思考。我想,我會把這些真實的故事,這些深刻的思考,融入到小說裡,讓更多的人看到,大學不僅僅有學術的殿堂,有青春的夢想,還有那些與現實接軌的掙紮與探索;讓更多的人明白,產學研合作,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不是一場華麗的表演,而是需要雙方真誠投入、共同努力,才能實現的共贏之路。
夜色漸濃,窗外的燈光漸漸亮起,書房裡的燈光,也顯得格外明亮。我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知道,我正在記錄下一段真實的歲月,正在書寫一個關於大學、關於科技創新、關於產學研合作的故事。這個故事,或許有尷尬,有無奈,有掙紮,但更多的,是希望,是堅守,是對未來的期待。
我想起了陳院長在論壇上說的那句話:“我們也在努力改變,努力調整,努力推動科研人員深入企業,真正實現產學研的深度融合。”我相信,隻要有更多的人願意付出努力,隻要有更多的人願意堅守初心,產學研合作,一定能走出困境,一定能真正發揮作用,為高校的發展,為企業的升級,為國家的科技創新,貢獻出自己的力量。而我,也會一直寫下去,把這些故事,把這些希望,傳遞給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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