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六年,秋。長安城,兩儀殿。
殿內的氣氛原本帶著幾分秋日收穫後的鬆弛。李世民正與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李孝恭等幾位心腹重臣商議秋賦入庫與來年漕運事宜。窗外天高雲淡,一片祥和。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甚至帶著些許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殿前侍衛都未能攔住,隻見百騎司統領李君羨,風塵仆仆,臉色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冇有任何署名的、樣式古樸的信函,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陛下!”李君羨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雙手將信高高舉起,“八百裡加急!是從……是從登州水師大營轉來的!送信的人……是……是個孩子,隻說交予陛下,然後……然後就消失在人堆裡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封信上。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整個大殿。能讓沉穩的李君羨如此失態的信,絕非尋常。
李世民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凍結。他緩緩站起身,走下禦階,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他接過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冇有任何印記,但觸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感。
他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抽出了裡麵的信箋。信紙是龍首原特有的、帶著淡淡竹香的硬黃紙。上麵的字跡,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秦哲的筆跡!但那筆跡,少了往日的揮灑不羈,多了幾分沉滯,彷彿書寫時耗儘了所有力氣。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李世民展開信紙時細微的摩擦聲。他低頭看去,目光掃過字裡行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拿著信紙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皇帝。他們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失態。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如錘,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老李:”
(看到這個熟悉的、毫無君臣禮數的開頭,李世民眼眶一熱。)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走了。走得遠遠的,去一個你找不到,也不必找的地方。”
“東瀛的事,了了。用了點‘激烈’的手段,過程不太好看,但結果保證乾淨。從此東海之濱,當可安享太平。那島上銀礦不少,具體礦脈圖,隨信附上。派人去挖吧,夠你大唐再富幾百年。”
“仗,以後可以放心打。家底,我們給你攢厚了。路,也給你鋪了個開頭。但接下來的路,得靠你自己,靠承乾、青雀他們,靠你這滿朝的文武,一步步走下去了。”
“我們秦族萬人,還有不良人上下,就此彆過,不再回返中土。現身,對你好,對你的子孫好,對這剛有點模樣的‘大唐’基業,也好。我們在,你終究是‘天可汗’,卻難成‘千古一帝’。有些擔子,得你獨自扛起來,這江山,才真正算是你李家的。”
“不用找,找不到的。找個地方,休養生息,是我們應得的。也彆覺得欠我們什麼,恩怨兩清,互不相欠。”
“最後,給你留了份‘家當’。在岐州王家村,我們秘密培養了六萬工匠,三萬學子。工匠精通築路、修橋、開礦、冶金、造船、乃至你想象不到的奇巧之術;學子通曉格物、算術、農桑、水利、乃至部分粗淺的治政之道。算是秦族的一點真傳,都留給你了。名冊和調動信物,在村中裡正處。用好他們,大唐未來百年的根基,當可無憂。”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老李,保重。帶著大夥兒,把這盛世……延續下去。”
“友:秦哲,絕筆。”
“貞觀六年,菊月。”
信,看完了。
李世民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信紙從他顫抖的指間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房玄齡等人雖然冇看到信的內容,但從皇帝的反應,以及那飄落信箋上隱約可見的“絕筆”、“不再回返”等字眼,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震驚與空虛感,攫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突然。
“為……為什麼……?”李世民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到極點的嘶吼,聲音沙啞破碎,“為什麼啊?!秦兄——!!!”
他猛地抬起頭,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通紅的雙眼中奔湧而出,劃過他剛毅的麵龐。他不再是那個君臨天下的帝王,更像是一個被至親摯友驟然拋棄的孩子,充滿了不解、痛苦和……恐懼。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身體沿著扶手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將臉埋入膝蓋之間,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發出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為什麼……說走就走……連……連最後一麵都不見……為什麼啊……朕……朕可以……可以裂土封王……可以與你共享江山……為什麼一定要走……”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此刻的李世民,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秦族的存在,早已超越臣屬,是戰友,是臂膀,是能托付生死的兄弟,更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底氣和對未來的信心來源。他們的驟然離去,抽走的不僅是一股強大的力量,更是他精神世界的一根擎天巨柱。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李孝恭等人,全都跪了下來,個個麵色慘然,眼圈發紅。他們能體會到陛下此刻那錐心刺骨的痛。杜如晦更是想起自己病危時是秦族救了他的命,想起龍首原那些不可思議的奇蹟,淚水也模糊了視線。
良久,李君羨才壯著膽子,撿起地上的信和那張絹帛礦圖,小心翼翼地放在龍案上。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強忍悲痛,膝行幾步,來到李世民身邊,聲音哽咽:“陛下……節哀……保重龍體啊!秦……秦王他……他此舉,雖……雖絕情,卻……卻未必冇有深意……他是在為陛下,為大唐……掃清最後的障礙啊……”
李世民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死死盯著房玄齡:“深意?什麼深意?!他這是要把朕……把大唐……獨自扔在這風口浪尖上!”
杜如晦也叩首道:“陛下!秦王信中說……他在,陛下難成千古一帝……此言……此言或許……或許是真的為陛下考量啊!鳥儘弓藏,功高震主……古來如此。秦王……他是不願陛下將來為難,不願史書留下猜忌功臣的汙名,更不願……這新生的煌煌大唐,因內部隱患而動搖國本啊!他這是……以自身之退,成全陛下千古聖君之名,奠定大唐萬世不移之基啊!”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世民耳邊。他渾身劇震,再次看向那封絕筆信,看向“對你好,對你的子孫好,對這剛有點模樣的‘大唐’基業,也好”那幾行字,一股更加複雜、更加洶湧的情緒湧上心頭——是了,秦兄他……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權位,他做的這一切,滅突厥,平四夷,獻技術,興百業,甚至到最後……自絕於朝堂,都是為了……都是為了他李世民,為了這個他們一起締造的大唐!
他不是拋棄,是用一種最決絕、最徹底的方式,完成了最後的……守護和成全。
“秦兄……”李世民喃喃道,淚水流得更凶,卻不再是單純的悲傷,混雜了無儘的感激、愧疚和明悟。他掙紮著站起身,走到龍案前,顫抖著拿起那封信和礦圖,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握著秦哲最後留給他的、沉甸甸的信任與期望。
他望向殿外秋高氣爽的天空,目光彷彿要穿透雲層,看到那遠遁海外、再無蹤跡的摯友。
“傳旨……”李世民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堅毅,“擺駕……岐州王家村。朕,要親自去接……秦兄留給朕的……這份厚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朕,絕不會辜負你……絕不會!”
帝國的車輪,在失去最重要的助推器後,註定要開始獨自碾過曆史的漫漫長路。而一個真正屬於李世民、屬於李唐皇室的時代,在這一刻,才真正拉開了序幕。隻是這序幕的開端,瀰漫著無儘的思念與一份永遠無法償還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