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長安城並未因西陲的征戰而斂去半分光彩。
李靖大將軍領著三萬虎賁之師遠征高昌的訊息,不過是大唐帝國這具龐大身軀一次無足輕重的伸展。酒肆裡的喧鬨依舊鼎沸如滾水,東市西市的叫賣聲穿透晨昏,車馬揚起的飛塵在日光下瀰漫得如一團團金霧。百姓們昂著平和溫潤的臉,興高采烈地議論著那個遙遠小國如土雞瓦狗般的命運——高昌?不過是掌心玩物罷了,大軍壓境,自然手到擒來。至於那場戰爭本身的沉重與血腥,早已被這太平風日徹底消融,化作一縷無足輕重的煙塵,淡淡地彌散在帝國繁華如織的日常裡。
煙塵之外,是幾十裡外的回龍山。
深秋的冷雨從傍晚起便織成一張濕漉漉的、粘滯的網,鋪天蓋地籠罩下來。雨水沖刷著猙獰的峭壁和嶙峋的怪石,浸透了密林枝頭殘留的枯葉。山坳深處那片龐大的亂石叢,如同一隻伏地巨獸嶙峋的脊背,在大雨和濃黑的包裹下露出猙獰的輪廓。在一株虯枝盤結、皮如黑鱗的古樹下,夜鶯緊緊蜷縮著身體,將自己深深楔入一塊巨石的冰涼陰影裡。
那根生鐵打就的箭矢,撕裂了左肩的皮肉,貫穿了精悍的筋肉纖維,折斷在骨頭縫裡。她發青的指尖死死抵住那半截冰冷堅硬的骨茬,指甲深陷進皮肉之中。破敗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冷雨如毒蛇般爬過皮膚,帶來刺骨寒意。她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胡亂抹去雨水,緊閉雙眼,卻無法驅散腦海中那屠宰場般可怖的畫麵。
數日前的長安西郊,那座苦心經營數載、作為阿薩辛替主家培訓殺手的地下堡壘,在驚天動地的巨響與刺鼻的火藥硝煙中轟然坍塌。苦心培育的數百名“種子”在圍剿中頃刻化為飛灰,猶如幾隻被輕易撚死的螻蟻。引導他們潛入大唐的長老,那位枯瘦如鷹隼的老者,在最後的怒吼聲中被一支長槊釘穿胸膛,掛在染血的土牆之上,鷹眼圓睜,空洞地怒視著蒼天。而昨夜,就在長安城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慘白的亂葬崗上,她最後的兩個哥哥——如同她生命支柱的兩位至親,被幾十個主家派來滅口的黑衣殺手圍困。他們背靠著背,如同兩座絕望的山巒,刀光捲起血肉的風暴,嘶吼聲在死寂的夜裡迴盪。刀鋒撕裂皮肉的聲音,骨頭被砍斷的脆響,還有那噴湧而出的、帶著濃烈腥氣的溫熱液體……最終,一切都歸於沉寂。殺手們冷漠地散去,隻留下兩堆模糊的、不成人形的血肉,在慘白的月光下無聲地控訴著這世間最深的殘忍。
夜鶯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那是被絕望和仇恨淬鍊出的、足以焚燬一切的幽光。她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她必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找到那個用金餅買下他們效忠、又用屠刀將他們滅口的幕後黑手。活下去,才能讓那些沾滿至親之血的刀,最終嚐到它們主人的血!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狠狠刺入肺腑。她不再猶豫,右手閃電般探入腰間,拔出一柄寒光凜冽的匕首。刀身狹長,帶著波斯彎刃特有的弧度,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微光。她將匕首的鋒刃湊近左肩那猙獰的傷口,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入!
“呃……”一聲短促、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牙齒深深陷入下唇,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匕首的尖端在皮肉深處攪動,精準地探到那根深嵌在骨縫中的斷矢箭頭。每一次觸碰,都帶來一陣鑽心蝕骨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體內瘋狂攪動。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與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讓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終於,匕首的尖端猛地一挑!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被硬物刮擦的“咯啦”聲,那枚帶著倒刺、沾滿碎肉和暗紅血塊的生鐵箭頭,被硬生生從骨縫裡撬了出來,噹啷一聲掉落在濕冷的泥地上。鮮血如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那個豁開的洞口噴湧而出,溫熱粘稠的液體迅速染紅了半邊身體,在冰冷的雨水中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夜鶯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她猛地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右手顫抖著,將沾滿自己血肉的匕首刀刃,穩穩地移向旁邊一堆早已被雨水打濕的枯葉。她艱難地摸索著,掏出火石,一下,兩下,三下……火星在潮濕的空氣中艱難地跳躍,終於,一點微弱的火苗艱難地舔舐上枯葉的邊緣,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一縷細弱的青煙。
她將匕首的刀身,穩穩地懸在那簇微弱的火苗之上。冰冷的金屬貪婪地吸收著那一點可憐的熱量,刀鋒邊緣開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暗紅。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長如一個世紀。肩頭的傷口在劇痛中麻木地抽搐著,鮮血汩汩湧出,帶走她所剩無幾的體溫。終於,刀身被燒灼得足夠滾燙,一股細微的焦糊氣味在雨水中瀰漫開來。
夜鶯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她猛地將燒得滾燙的匕首刀身,狠狠按向自己左肩那個血肉模糊的創口!
“滋啦——!”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皮肉燒灼聲驟然響起,蓋過了雨聲。一股濃烈刺鼻的白煙瞬間騰起,帶著皮肉焦糊的惡臭。難以想象的劇痛如同火山爆發般瞬間席捲全身,摧毀了她所有的意誌堤防。她身體猛地向後弓起,像一隻被投進滾油裡的蝦,全身的肌肉都在無法控製地痙攣、抽搐。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鮮血再次湧出,與肩頭的劇痛交織成一片血色的煉獄。她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嗬嗬”聲,卻硬是冇讓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衝破喉嚨。
滾燙的刀身死死按在傷口上,直到那可怕的“滋滋”聲漸漸微弱,直到翻卷焦黑的皮肉徹底封堵住洶湧的血流。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虛脫。她渾身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頭那片焦糊的皮肉,帶來一陣陣鈍痛。她撕下衣襟下襬,用牙齒和右手配合,將傷口緊緊纏裹起來,動作粗暴而迅速。
就在她剛剛繫緊最後一個死結的瞬間,一種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本能警覺,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上她的脊背!
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