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雨打樹葉,不是風過石隙。那是一種刻意壓抑的、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的、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來自左後方,那片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陡峭石壁方向!
夜鶯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她甚至冇有回頭,整個人像冇有骨頭一樣,猛地向右側的泥濘地麵撲倒!身體緊貼冰冷濕滑的地麵,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
“嗖!”
一道烏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幾乎是貼著她的頭皮擦過!冰冷的勁風颳得她耳廓生疼。一支淬毒的短弩箭,狠狠釘在她剛纔倚靠的那棵古樹的樹乾上,箭尾兀自嗡嗡顫抖,發出令人心悸的低鳴。
夜鶯撲倒的瞬間,身體藉著慣性在泥水中一個翻滾,右手閃電般探向左手腕內側。那裡,一個冰冷的金屬機括緊貼著她的皮膚。她手腕猛地一抖,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機括彈動聲響起。
一道比夜色更濃的烏光,從她袖口激射而出!快如毒蛇吐信,狠辣刁鑽,直撲石壁上方一個微微隆起的、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黑色岩石陰影處!
“噗!”
一聲沉悶的、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響傳來。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痛苦。那團岩石般的陰影猛地晃動了一下,一個穿著緊身黑衣、如同壁虎般貼在石壁上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從石壁上栽落下來,“砰”地一聲重重砸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一支細小的袖箭,精準地釘在他的喉結正中,隻留下一點烏黑的尾羽。
夜鶯甚至冇有去看那具屍體一眼。在袖箭射出的同時,她整個人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藉著翻滾的勢頭,猛地向側前方一片更為濃密的、長滿荊棘和低矮灌木的窪地衝去!泥水飛濺,荊棘的尖刺撕扯著她破爛的衣衫和皮膚,留下道道血痕。她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狼,爆發出驚人的速度,隻想儘快拉開距離,融入更深的黑暗。
然而,殺機並未因一人的斃命而消散,反而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鯊群,更加瘋狂地圍攏過來!
她剛剛衝入窪地邊緣,頭頂上方,一株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樹冠深處,猛地爆開一團濃重的殺意!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倒墜而下,手中一柄鋒利的橫刀,藉著下墜之勢,帶著撕裂雨幕的厲嘯,直劈她的天靈蓋!刀鋒未至,那冰冷的死亡氣息已經籠罩全身。
太快了!太近了!夜鶯瞳孔驟縮,身體的本能反應甚至超越了思考。她猛地一個後仰,身體幾乎與泥濘的地麵平行!橫刀帶著刺骨的寒意,擦著她高聳的鼻尖呼嘯而過,幾縷被削斷的黑色髮絲在雨中無聲飄落。
就在這電光火石、身體後仰失去重心的瞬間,夜鶯的左手猛地向身側的泥地狠狠一抓!五指深深摳進濕滑的泥漿裡,抓起滿滿一把混雜著碎石和腐葉的爛泥!身體藉著後仰的慣性,腰部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一個擰身,如同甩鞭子般,將手中那團汙穢的泥漿,狠狠朝上方那剛剛落地、還未來得及調整姿態的黑衣殺手臉上砸去!
“噗!”
泥漿混雜著雨水,結結實實地糊了那殺手滿頭滿臉!眼睛、鼻孔、嘴巴瞬間被腥臭的泥漿封堵。殺手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悶吼,下意識地抬手去抹臉,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遲滯。
這不足半息的遲滯,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夜鶯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在擰身甩出泥漿的同時,已經完成了由後仰到前衝的轉換。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撞入那殺手因抹臉而門戶大開的懷中!右手如毒蛇出洞,五指併攏如鐵鉤,帶著全身的衝力和刻骨的恨意,精準無比地鎖向對方的咽喉!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雨夜中清晰地響起,甚至短暫地壓過了雨水的嘩嘩聲。那殺手抹臉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猛地一挺,凸出的眼球裡充滿了極度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手中的橫刀“噹啷”一聲掉落在泥水裡。
夜鶯鬆開手,看也不看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那片焦糊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連續兩次在生死邊緣的搏殺,榨乾了她最後一絲體力。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臉上的泥汙和汗水,卻衝不散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她抬起頭,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流淌。透過層層疊疊的雨幕和濃密的林木枝椏,就在山麓的下方,遠遠地,終於望見了點點微弱卻溫暖的光芒。
那是一個村落?抑或隻是一座孤立的莊園?微弱的燈火在風雨中搖曳閃爍,如同黑暗深淵裡遙不可及的一簇星火,渺茫,卻帶著致命的誘惑。
夜鶯死死盯著那一點燈火,冰藍色的瞳孔深處,那被絕望和傷痛淬鍊出的野性光芒並未熄滅,反而在求生的本能驅動下,燃燒得更加熾烈。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嚐到了雨水和血腥混合的鹹腥味道。必須找到食物。必須活下去。向那些奪走她一切、將她逼入絕境的人,討還血債!
她彎下腰,艱難地扯下地上那具新鮮屍體上還算乾整的黑色外衣,胡亂裹在自己身上,勉強遮住破爛的衣衫。然後,她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無視左肩傷口每一次挪動帶來的刀割般的痛楚,一步深一步淺,踉蹌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山下那片微弱燈火的方向,掙紮前行。
身影在越來越大的雨幕中時隱時現,如同狂風中一片隨時會被徹底撕碎的枯葉。她沿著山溪向山下移動,雨水將她的足跡一遍遍抹去。溪流旁枯黃的蘆葦在狂風中如鬼魅般搖曳,混濁的溪水裹挾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枯枝敗葉和不知名的黑褐色漂浮物,在她身邊嗚嚥著奔流。雨點砸在積滿落葉的泥地上,發出單調而持久的“嘩嘩”聲,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也模糊了時間的流逝。
此時的夜鶯不知道的是,眼前那給了自己希望之火的正是杜荷居住的曲江彆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