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門陰沉的影子如同巨獸獠牙,無聲地向蒼茫天空張開。杜荷、長孫衝、秦懷道幾人從那森嚴高闊的門洞裡被吐了出來,腳步踉蹌,彷彿被抽去了筋骨。一陣挾裹著塵土與暮春潮氣的冷風兜麵撲來,杜荷狠狠打了個寒噤,牙關不受控製地咬緊,咯吱作響。他望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那上麵似乎還殘餘著揉搓紙卷的觸感,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油膩濡濕——禦案上湯羹菜肴的殘漬,經由那份被皇帝陛下如棄敝履般用來擦拭桌案的請戰書,狠狠烙在了他的指尖心上。
“小荷!”長孫衝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砂紙磨過,帶著近乎粗糲的喘息,“早跟你說了,搞這勞什子請戰書作甚?白白進去供那群老……老傢夥嚼舌根!”他那張原本俊俏的臉扭曲著,是羞恥與憤恨刻下的痕跡。程咬金那銅鐘般的嗓門,肆無忌憚地嘲弄“李震一個不舉的男兒倒玩起刀槍”的穢語,此刻仍毒蛇般在眾人耳中反覆鑽刺,激得李績那張向來沉穩的臉一瞬變得鐵青,卻又隻能強壓屈辱,沉默如石。唯一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是程處默那張咧到耳根的大嘴,掩飾不住的狂喜溢於言表——陛下金口一開,允了他隨軍出征!此刻這格格不入的笑臉,簡直成了刺向他們敏感而灼痛自尊的又一根針,引來一道道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毒白眼。
被這壓抑的死寂籠罩著,一行人垂頭喪氣,隻憑著本能拖動腳步,麻木地穿過坊市喧囂的人流鼎沸。罵聲起初低微含混,漸漸彙聚起來,音量陡增,最終,由長孫衝咬著牙拋出的一句決斷終結了無休止地謾罵——“處默!去望江樓!今日非叫你請客不可!若敢說半個不字,哥幾個立時就在這大街上,打得你爹都不認得!”
字字句句,皆是從胸肺裡艱難擠出的不甘與忿恨。那幾道射向程處默的目光,夾帶著怨毒利刃,幾乎要將他皮肉割開。
望江樓燈火初上,臨水而峙,晚風推送著曲江微腥的水氣瀰漫滿樓。樓梯吱嘎作響,幾人魚貫而上。
“滿上!”長孫衝低吼一聲,劈手奪過執壺,琥珀色的酒液如憤怒的火焰,咕咚咕咚地灌入粗瓷海碗,飛濺的酒星落在桌麵上,暈開深色的斑點。無人客氣,幾隻大手同時抓起酒碗,仰起脖子,喉結急促地上下滾動,鹹澀濃烈的液體如燒紅的烙鐵,一路灼燒著食道落入胸腹,麻痹著無處宣泄的屈辱與憤懣。滾燙的熱意從胃裡升騰起來,終於在臟腑間蒸出些許力量,勉強驅散了那幾乎凍結骨髓的寒意。杜荷重重將空碗砸在桌上,碗底與桌麵碰撞發出脆響,彷彿卸下了無形的重負,長長地、又帶著一絲酒意的渾濁,吐出一口濁氣。
旁側長孫衝悶頭啜飲,嘶啞地開口:“那該死的天威大炮……六門,整整六門!”他五指張開,又死死攥成拳頭,“老天爺莫不是開了個惡毒的玩笑?小荷你當年嘔心瀝血造出那六門,何等神威?豈料其後我們長孫家積攢了半年的力,竟再無一門能成!那爐火,燒的怕是我們的心血!”
杜荷冇接話,隻盯著碗沿殘留的酒漬出神。那巨大炮管凝結的光輝與爆發的轟鳴似乎還在昨日,卻又遙遠得如隔雲煙。李靖百般懇求,才使陛下忍痛從內庫中撥出一門珍若性命的天威炮,隨軍北上。他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抬眼,自嘲般地扯動嘴角,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靜:“或許……當真天意如此。這天火雷霆之物,本就非我等該執掌之器。”
他猛地挺直了腰背,他雙手撐住桌案邊沿,身體前傾,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直刺向窗外暮色裡沉靜流淌的曲江。那語調也隨之一變,醞釀著一種近乎沸騰的躁動:“你們看這曲江!”他伸手指向窗外視野開闊處,“煙花柳樹,皇家園林圈起這偌大一片寶地,卻隻任它荒著野著,對得起誰?”
杜荷趁著酒性,把他打算開發曲江的計劃一股腦道出。
“砰!”幾乎是在杜荷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個酒碗被猛地拍在案上。李震那張因連續被嘲弄而羞憤漲紅的臉霍然抬起,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特的光亮。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說得好!小荷!必得給我留一棟!”他拍著桌子,話裡卷著揮之不去的煩膩與期冀,“河東那母老虎剛過門,府裡就鬨騰得恨不得把房頂掀了!我新納那羅斯美人兒,成日價地哭哭啼啼告狀,再待下去,我耳朵都要炸了!”他頓了頓,彷彿已經看到了某種解脫,“好地段,給我備一棟!我要把那位小祖宗挪出去!耳根清淨,家宅才安寧!”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笑猝然響起,蓋過了樓內的喧囂。尉遲寶林那高大魁梧的身軀笑得前仰後合,巴掌重重拍在李震肩膀上,震得對方一個趔趄:“哎喲我的李三郎!你真是……哈哈哈哈!在家被兩個女人擠兌得冇活路,合著來這兒找小荷給你置辦個‘溫柔鄉’避風港了?”這如同火上澆油,瞬間引燃了酒桌旁壓抑已久的報複性鬨笑。長孫衝笑得幾乎趴到桌上,秦懷道也指著李震連連搖頭:“哥幾個困在朱雀門內受人羞辱,你這三郎是困在你那銷金窟裡脫不得身啊!哈哈哈!”程處默也在旁跟著咧嘴,隻是那笑容裡依舊帶著幾分得償所願的得意。李震的臉在眾人起鬨中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唯有在憤憤中瞪視著鬨笑的眾人,卻也無可奈何。
幾隻酒碗在半空裡再次豪邁相撞,發出清越悠長的聲響,渾濁的酒水隨之潑灑出來,在檀木桌麵上蜿蜒流淌,如同亢奮沸騰的熱血在血管中奔湧無阻。激烈的推杯換盞中,曲江旁那可能矗立起的一幢幢畫棟雕梁,成了取代請戰書上“殺敵報國”的嶄新圖騰。杜荷的聲音愈發高亢,手指在杯盤間揮舞,“閣樓!要挑水陸交彙之地!引活水入園,再壘起假山奇石,城中貴胄,必定趨之若鶩!”他眼中燃燒著比方纔更旺的火焰,“老子準備把曲江打造成人間仙境,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白玉京。”
“白玉京!好雅緻的名字。”尉遲寶林嚷嚷著,又灌下一碗,“西市的大商賈,早該被咱們捏在手裡了,他們的貨倉,他們的錢流……”
驟雨般密集的籌謀與觥籌交錯之聲在喧囂奢華的望江樓中迴盪,金錢的河流彷彿已在耳畔嘩嘩流淌。樓外不知何時已悄然換上了深沉的墨色,天上星子稀疏,唯有曲江兩岸,一片片次第點亮的燈火,在遼闊而寂靜的夜色水麵暈染開來。那光,橘黃柔軟,連綿不絕地勾勒出一片朦朧而巨大的輪廓,輝映著樓內喧囂嘈雜、縱情杯籌的鼎沸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