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悶啊,小爺追了他和他的手下數月,冇想到這突厥可汗安頓居然會死在一頭灰熊的手裡!”杜荷和一眾袍澤看著眼前被灰熊拍的血肉模糊的安頓和他的幾個手下屍體忍不住感慨。
“少廢話!處默,趕緊的,把安頓的腦袋割下來,回長安獻與陛下吧!這次我們出來這麼久,估計長安的那幫子老傢夥都快急瘋了。”李震用腳踢了踢一旁那頭被射成刺蝟一般的灰熊屍體,自打離開鎮北城一路北上,艱辛的生活早已讓昔日的翩翩少年成長為堅毅的漢子。
幾人在十多位士卒的護衛下,踩著厚厚的積雪穿過茂密的樹林,朝著大軍營地方向而去。
幾人冇走幾步,耳邊突然傳來年輕女子的打鬨嬉戲聲。
撥開最後幾叢低垂的枝葉,幾塊巨大的山石橫陳眼前,成了天然的屏障。杜荷幾個屏住呼吸,像壁虎般緊貼著冰冷的岩石,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那聲音的源頭豁然開朗——竟是一處溫泉!蒸騰的熱氣如白紗,在黃昏的微光裡嫋嫋浮動,將池水與池畔的人影都籠上了一層朦朧的薄紗。
池中有人,是幾個女子。她們背對著杜荷幾人,金髮如同最上乘的蜜酒,濕漉漉地披散在光潔如瓷釉的肩背上,在氤氳水汽裡折射出柔和的光暈。水波盪漾,映著她們舒展的肢體,那起伏的線條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遠山在暮靄裡起伏的輪廓,流暢而優美。水珠順著光滑的脊背滾落,在腰窩處短暫停留,旋即又冇入那被泉水溫柔包裹的、更深的弧線裡。她們偶爾低語,聲音如同泉水滴落玉石,清脆而陌生,是全然不懂的語言,卻更添幾分神秘。程處默、杜荷、李震、還有那席君買,都成了泥塑木雕,連心跳都彷彿被這異域的暖泉和霧氣給凝滯了。
就在這屏息凝神的當口,李震腳下踩著的碎石,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卻足以撕裂寂靜空氣的“咯啦”聲。這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杜荷猛地扭頭,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隻見池中一個少女恰好轉過身來,那雙碧藍如貝加爾湖深秋湖水的眼睛,帶著一絲慵懶的水汽,毫無預兆地,直直撞上了眾人藏匿的方向!她臉上的慵懶瞬間凍結,隨即被驚愕和羞怒取代,一聲尖銳的、帶著異國腔調的驚呼劃破了溫泉水汽的寧靜:“啊——!”
“跑!”程處默的吼聲炸開,帶著一種被當場捉住的狼狽和驚惶。幾人像被火燎了尾巴的兔子,猛地從藏身的巨石後彈起,轉身就朝著來時的密林深處冇命地狂奔。身後隱約傳來的、帶著怒意的、聽不懂的嗬斥聲。狼狽、羞恥、還有一絲莫名的後怕,燒灼著眾人的臉頰和脊背。
不知狂奔了多久,直到肺裡火燒火燎,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身後那令人心悸的嗬斥聲終於被密林徹底吞冇。杜荷幾個纔敢停下,扶著樹乾,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混著林間的潮氣,濕透了裡衣。
“李……李震呢?”杜荷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問,聲音裡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其餘幾人猛地抬頭,互相張望,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剛纔隻顧著亡命奔逃,誰也冇留意身邊少了誰。程處默、席君買、……唯獨少了李震!方纔那驚心動魄的奔逃,竟將一個人徹底遺落在了身後,遺落在了那令人心悸的、被髮現的溫泉邊!
“壞了!”程處默臉色煞白,猛地一拍大腿,“快!快回頭找!”
眾人立刻掉頭,沿著來路,一邊壓低聲音焦急地呼喚著李震的名字,一邊仔細搜尋著每一處可能絆倒人的樹根和石縫。暮色四合,林間光線迅速暗淡下來,更添了幾分焦灼。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頭——他會不會被那幫羅斯女子抓住了?那後果……簡直不敢深想。
就在幾人幾乎要絕望時,杜荷眼尖,指著前方一處陡峭的山崖邊緣,聲音都變了調:“看那裡!”
隻見崖邊一叢低矮的灌木被壓得七零八落,幾根斷裂的枯枝淒慘地耷拉著,旁邊一塊鬆動的岩石上,赫然留著一道新鮮的、深深的滑蹭痕跡,一直延伸到深不見底的崖下!杜荷的心猛地一沉,手腳冰涼。程處默撲到崖邊,對著下方黑黢黢的深穀,聲嘶力竭地呼喊:“李震——!李震——!”
回答他的,隻有山穀裡空洞的迴音和越來越響的林濤聲。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浸染了整片山林。
眾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著,試圖找到一條能下到崖底的路。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胸口。就在快要放棄時,遠處,隱約的火光穿透了濃重的夜色和密林。那光點不止一處,搖曳著,在一片低窪的林地間連成了一片。是營地!程處默低聲道,聲音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幾人藉著樹木的掩護,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營地中央燃燒著數堆篝火,照亮了附近幾座用原木和獸皮搭成的簡易窩棚。白天那溫泉池中的異域女子們,此刻正圍著火堆而坐。正是溫泉池邊那些女子!她們穿著厚實的獸皮,神情已不複之前的閒適驚怒,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篝火上烤著什麼,火光映照著她們深邃的輪廓和色澤各異的頭髮。
幾人的目光在人群和窩棚間急切地搜尋著。突然,在靠近最裡麵那座窩棚旁的火光邊緣,李震!他正靠坐在一堆厚實的皮褥子上,左腿上裹著厚厚的、顯得頗為粗糙的白布,顯然已經受了處理。他臉色蒼白,頭髮淩亂,沾滿草屑和泥土的袍子也顯得狼狽不堪,但至少,他是活著的!
圍在他身邊的,是那個最先發現眾人、在溫泉池中發出驚叫的金髮碧眼的少女。此刻,她正專注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用某種搗碎的深綠色草葉泥,仔細地塗敷在李震腳踝一處不大的擦傷上,動作輕緩而認真。微弱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她側臉的輪廓,也映進她那雙此刻低垂的、專注的碧藍眼眸裡。白日裡那淩厲的驚怒似乎已被這夜晚的篝火融化殆儘,隻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沉靜專注。李震微微抬著頭,目光有些發直地望著少女低垂的麵容,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暖色,竟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愣神。
程處默輕輕碰了碰杜荷的手臂,幾個交換了一個眼神,“看李震那眼神,估計現在都不想離開了眼前這營地了,小荷,咋辦啊?在不想辦法,到時回長安,估計李帥都能抱上孫子了。”處默的調侃差點讓眾人失笑,幾人強忍著笑意再次把目光投向眼前這個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