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捲起草原上無儘的枯黃與淒惶。突厥可汗安頓在僅剩的幾十騎親衛殘兵簇擁下,狼狽北遁。胯下的戰馬早已吐著白沫,踉蹌前行,更襯得馬背上人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如同離了魂的遊屍。回首所來處,地平線上依舊影影綽綽逶迤著那片黑壓壓的唐軍騎陣,始終綴著數箭之遙。一連多日,安頓親眼看著追隨自己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斃在風雪刺骨的寒冷冬夜和漫長得令人絕望的路上——凍死、餓死、無聲地仆倒後再無一聲歎息,唯有坐騎悲鳴地舔舐亡者僵硬的麵頰。
安頓猛地撕扯下一塊粗糙焦黑的烤馬腿肉,野獸般用焦黃的犬齒狠狠撕咬,粘稠肉屑狼狽地沾滿了虯結的鬍鬚。眼底血絲密佈,翻湧著切齒的恨意:“這些惡鬼……他們究竟吃的什麼?憑什麼如此陰魂不散!”他絕望地嘶吼,聲音沙啞如漏氣的風箱。沿途數個曾納貢依附的小部落,望見遠處浩蕩唐軍煙塵便緊鎖寨門,任他如何叩關叫罵,唯有死寂迴應——凜冽的大漠,已然不容一片敗葉苟存。安頓狠狠拋下啃淨的骨頭,骨碌碌滾入枯草堆,濺起一片塵埃。
前方,唯有風雪怒號的、更加酷寒的未知蠻荒。
他未曾看見,就在他身後那支如影隨形的黑色鐵流裡,一場迥然不同的征途正在展開。少年統帥杜荷立身於行軍的滾滾洪流中,目光越過重重丘陵投向遠方。整個大軍在塞北的蒼黃風煙中,被切割成一個個靈活如遊魚的小隊,每一騎精悍的唐軍騎士手中,皆穩穩牽著五匹剽健的戰馬——這由杜荷親自督令、按後世蒙古鐵騎之法構建而成的行軍奇景,五馬輪換歇腳承載,將日行百裡的極限拉伸至遙不可及的地平線之外。
輜重糧草絲毫未現窘迫,一路北上橫掃如秋風掃葉,數十個突厥小部落的帳篷化作青煙嫋嫋。留下的,便是足夠支撐遠征的豐盈戰利:成堆風乾韌實的牛羊肉條、皮囊內搖晃作響的濃醇馬奶、還有馬背上悠然馱負的沉重奶塊,源源不斷地滋養著這條北去的狂龍。行軍隊列之中,甚至偶爾爆發出粗獷的笑罵與悠揚胡曲。有軍士從馬背上解下臨時獵得的大雁,就著鞍韉拔出小刀利落地去毛破膛,身邊同袍嬉笑著遞過皮囊裝的烈酒。“接著嚼肉乾。”隊正拋過去一塊風乾肉脯,那士卒穩穩接住,邊嚼邊笑罵,“跟著少帥,他孃的,這漠北倒成了咱們後花園?哈哈哈!”
夕陽熔金,沉沉墜向草原儘頭。一處水源旁紮下中軍大營,篝火之上滋滋作響烤著流油的整羊。程處默將一塊剔好的嫩肉塞進嘴裡,又啜了一大口腥膻的馬奶酒,終於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他蹭到杜荷身邊,油乎乎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搭上杜荷肩甲,半眯著眼遙指西北方向墨色漸濃的天際線:“喂,小杜啊,咱這腳丫子都丈量了幾千裡漠北凍土了,離你說的那羅斯國滿眼金髮碧眼的美人兒,到底還要跑多少日頭?”
一旁的李震正用小刀從火堆裡撥拉出烤熟的整條河魚,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雪亮牙齒在火光中一閃:“處默你是饞昏頭了吧?”他揶揄道,轉頭又朝著杜荷擠擠眼睛,“老李我可要提醒你啦,長安的花可不會等遠征的遊子喲。再這般磨磨蹭蹭,趕不及回去,你府上那些如花似玉的嬌妻們,生下來的胖娃娃怕都能滿地跑著活泥巴玩兒嘍!”一席話引得周圍幾堆篝火畔的少年將軍們鬨然大笑,火光影影綽綽跳躍在他們年輕飛揚的臉上。
杜荷在兄弟們捶胸頓足的笑鬨聲中,唇角也牽起久違的促狹弧度,映著營火彷彿染了一層溫暖的釉彩。他順手拿起一根燃燒的粗柴,朝著西北方向沉沉暮靄深處遙遙一指,篝火濺起的火星被朔風裹挾著騰空飛舞,轉瞬即逝:“不遠了。”他聲音不高,卻像淬過冰的箭鏃,穿透歡笑的縫隙釘入所有人的心田,“再行半月。金髮飄舞,碧眼如海……羅斯佳麗,可未必還待在繡樓裡隻等人去瞧。”
夜深似墨,篝火漸熄。馬蹄沉悶急促地踏碎夜的寧靜,一隊玄甲飛騎宛若幽靈,攜著來自地獄的風聲突入安頓臨時棲息的山坳營地。慘白的月光下,突厥士兵剛從疲憊的夢中驚醒,驚恐慘嚎便被暴烈的刀光斬斷!
安頓根本來不及披掛,在親衛冒死擁簇下被推上唯一完好的戰馬。他茫然地環顧四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奔逃踩踏的火堆餘燼、倉惶四散的殘兵。極度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兩條冰蛇,一寸寸纏緊了他的五臟六腑。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支如跗骨之蛆的黑甲騎兵在火光中來回踐踏收割的身影,喉嚨深處滾動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嗚咽,不再發一言,隻是神情麻木地抽下馬鞭。駿馬哀鳴,馱著那已然失魂的可汗,冇入比墨更濃的北方永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