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報傳來,喜訊亦如爆竹震響長安城,鎮北城大捷的羽書打著明快的旋子飛入金殿。然而,那龍椅之上,李二捧起捷報的手卻微微發抖,臉上非但不見半分笑意,反漸漸凝成了鐵青色。殿內群臣沉寂無聲,程咬金、李靖等老帥們個個麵色凝重,偌大的殿堂內彷彿有水銀凍結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混賬小子!”李二終於將捷報狠狠擲在禦案之上,摺子飛開,紙頁紛亂,“朕送他是去調養順氣的,不是聽天由命去戰場廝殺的!僥倖憑著神機營退了突厥十萬大軍也就罷了,還不知安穩歸來,安安心心當他的駙馬爺?他倒好,私自領著朕眾將帥的一眾子嗣,直入漠北草原腹地!說什麼封狼居胥、飲馬瀚海?小子既敢擅自如此,待哪日班師回朝,朕定要抽死他!”
可未等長安增兵令火漆凝結,噩耗般的第二道羽書便已急急穿透飛雪闖了進來:“鎮北城大軍拔營,不知所蹤!”當殿內內侍驚恐稟報之際,奉茶的小太監一時失手,熱燙的茶盞叮噹跌碎在地上,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堂裡格外刺耳,仿若大唐命運之鏈乍然崩裂了一環。
溫煦祥和的朝堂如被驟然投入巨石,波瀾翻湧再也無法平靜。
“混賬東西!”程咬金鬚髮儘顫,宛如被點燃的野火炸裂著,“不肖子處默、處亮,怎地也跟這瘋小子混進那鬼域去了?我老程要打斷這群不知死活兔崽子們的腿!”他豹眼圓瞪,額上青筋虯張,宛若一頭要擇人而噬的怒獅。
李靖素來沉穩如山,此刻手也攥得骨節泛白,指節發僵:“我家李震……平日最為穩重,如何也……”他聲音低啞,其中深藏的憂慮如同巨石般沉甸甸墜落於每個人心頭。
長孫無忌眉頭深鎖:“陛下,此非兒戲。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崽子們孤懸塞外,無後方依托,糧草軍械何以為繼?若是突厥緩過氣來,合兵圍困,年輕熱血,終究難敵萬千虎狼啊!”這冷靜之語字字如冰錐,直插進那些老父親心窩最深處。
李二猛地立起,袍袖拂落案上幾卷奏疏,跌下地時發出沉悶連響:“傳旨!藥師即刻提調五萬精騎,連夜出長安,速援杜荷!”他環顧眾人,灼灼目光與老帥們焦慮而不乏驕傲的憂心撞個正著。李二一聲長歎,臉上竟浮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弱笑意:“吾等皆老……他們,這群狼崽子,倒比我們當年更狂,不知不覺,真長出利齒了啊。”
就在那緊急詔令被八百裡加急傳遞掙紮於呼嘯風雪中時,杜荷與他那支滿載少年意氣的大軍早已踏著寒霜星光,恍如利刃,向著更北之北的草原腹地紮了進去。
圓月懸天,塞外淩晨寒霜如刀鋒般舔舐著堅硬凍土,鎮北軍營地上,運送糧草彈藥的馬車圍攏成為了營地最外層的防禦屏障,士卒們在隊正的帶領下正在安營紮寨,埋鍋做飯。
“小杜啊,你這主意實在是太妙了,利用馬奶和肉乾來滋補身體,充當軍糧,確實不錯。”程處默用力掰下一小塊茶磚,放進已經翻騰的馬奶裡,頓時香氣四溢。
“嘿嘿,有了小杜的這主意,我們一路行進吃穿不愁,冇肉乾了就去襲擾那些突厥部落的營地,這主意好啊,能夠支撐我們一路北進。”一旁的秦懷道正在篝火邊炙烤自己早已濕透的戰靴。
當黎明的曙光照亮整片草原,大軍吵雜著收拾營寨,準備再次出發。杜荷策馬立於軍陣之前,雙手扯緊韁繩,目光徑直望向北境瀰漫的夜色,宛如極北深處那不可測的突厥王庭已在眼前。他手中長鞭淩厲地劃出,直指那片沉沉未知:“揮師總材山!飲馬瀚海!”——那桀驁的聲音刺穿寒夜,如同滾燙的誓言烙印在所有人年輕的心上。
這些將門之子雖從未經曆如此涉險絕境,眼中卻閃耀著父輩般的剛毅與渴望。子承父骨,冰河之氣已然在血脈深處鼓盪不息。
“封狼居胥!”
“飲馬瀚海!”
千百個年輕聲音炸裂開來,和著暴烈的風雪撕扯空氣,火焰般升騰的誓言凝結成少年萬古不移的信仰圖騰。碎裂的碗片在雪地上凋零。程處默猛地抹去眼角湧出的熱液,聲音嘶啞卻力逾千鈞:“他孃的……乾它個天翻地覆!”灼熱壯語在肺腑燃燒,驅散了塞外骨髓深處的嚴寒。
鐵甲洪流在黎明微光裡,再次啟程北行。馬蹄踏碎堅冰,轉瞬又被新的風雪覆蓋抹平蹤跡。馬背上的杜荷未曾回頭,馬蹄聲聲,連著身後壯闊浩蕩的隊伍,執著堅定地通向比極北更北的遠方,那裡亦將是他們以熱血鋪就的嶄新世界。
幾天後一個黃昏,漫天飛沙與暮光交織,一隊疲憊不堪的傳令兵終於踉蹌著衝入朔方軍的營地帳中。他們帶來的是更加令人震驚的訊息:杜荷的鎮北軍,竟已不可思議地向著突厥王庭總材山再次挺進,甚至比前次所處的位置還要深入千裡!這訊息如同滾燙的烙印,既讓人心驚膽戰,也令久經沙場者血液發燙。
李靖立於營盤高處,北望風沙如幕,遮蔽了通往無限蒼茫的路徑,也模糊了那些年輕身影的蹤跡。朔風搖撼著大纛,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鬢角已見霜華的老帥,緊緊抿住嘴唇——駙馬的行軍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馳援的極限。